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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水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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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的团体项的结束,一中这届的校运会在欢声笑语中渐渐落下了帷幕。
蒋白越低头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距离傍晚要召开的教职工运动会还有一段时间,他侧头和靠在他肩膀上眯着眼准备打盹的沈青临说了时间,没等他回应,转了转身子往边上挪了点儿位子,把沈青临从自己的肩上抖落了下去。
为了防止自己的脑袋着地,沈青临眼疾手快地撑起了半边身子噘着嘴抱怨:“你这人……真有够不厚道的,要是我摔出脑震荡你负责啊。”
蒋白越翻了页培优数学题,并顺便把作势要躺到他腿上的沈青临给推开了,扶着眼镜冷淡道:“伶牙俐齿,不像脑震荡,倒像无端抽风。滚蛋,碍着我写题了。”
“你这人真没趣。哼,我找人季扬去。”沈青临在他这儿吃了闭门羹也不恼,甩头甩脑地就要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
“等等!”蒋白越见他作势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拽住他的胳膊。
就在沈青临以为他突然开窍,终于想明白要出言挽留他时,那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还没来得及从舌头底下滑出来,蒋白越就拿过一个牛皮纸袋挂到他腕上,又转身掏出一小叠白纸片塞到沈青临的另一只手里。
趁着沈青临怔愣的空档,他沉稳地替他答疑解惑:“顺便去把同学们的奖品都换了,刚才广播通知了,你肯定是忘了。”
蒋白越交代完就埋头于培优习题册,见练习题上投下的影子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又抬头看了眼沈青临。
只见沈青临呆滞了好半天,终于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丢下句“你可真会顺便”后,转身,愤愤难平地跺着脚走了。
那可不,蒋白越心道,跟你学的。
沈青临虽然人不太着调,在一些大是大非上却也担得起“班长”这一名号。他也只是嘴上抱怨,嘟哝几句对蒋白越安排的不满,脚下还是很自觉地朝办公楼迈了过去。
他把那叠小票据一样的兑奖劵塞到牛皮纸袋里,晃着牛皮纸袋一步三蹦地游荡在布满绿荫的校道上。
这个点儿正热,眼前的景象在热浪的蒸腾下都有几分歪歪扭扭的,沈青临蹦跶着走到开阔的地儿,正期待着迎面吹来几道清风消消暑,哪成想扑面而来卷上的都是夏天的热辣——连风都是热的,没把他的汗带走,反倒把他蒸得脸都红了,额头又出了层薄汗。
真是靠了……他抬头用手做遮挡,想看看毒日与地平面的张角,期待它早点落下,浅淡的琥珀瞳却跟一圈耀眼的光迎个正着,差点儿没瞎。
他赶忙把头别开了,眼前尽是一圈圈散开的光晕,弄得他都有些头晕,狼狈地站在原地晃着脑袋等眼前的光斑消散。
正当他站在原地犯迷糊呢,不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的吆喝声直直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等他慢慢缓过劲儿来了,好奇心牵着他的脚步往篮球场走去。
季扬刚和他说要和谢岑他们去打场球,沈青临对他敢在烈日当头下打篮球这点表示质疑:季扬身形纤细修长,皮肤豆腐一样白白嫩嫩,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在大太阳底下挥洒热汗的人,他倒是要看看季扬有没有扯谎,如果没扯谎,球技又怎么样。
他背着手踮着脚晃荡到篮球场边,一群衣衫不整的年轻躯体逐渐映入眼帘。
这光天化日的,在学校里就光膀子赤身肉搏,实在是有伤风化,肯定一举报一个准儿。
沈青临眯起眼睛往那群有碍观瞻的人堆里瞧,仔细一瞅,发现本班的男生占了大多数,举报抓人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假装睁眼瞎,什么也没看着。
他们现在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精力旺盛得吓人,在大太阳底下刚比完赛没多久,喝瓶功能饮料歇脚的当儿就立刻又满血复活,打起球来也不含糊。
球场上,众人正打得火热,各种炫技的操作轮番上演,令人有些目不暇接。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上下左右地蹿,沈青临的琥珀瞳跟追着逗猫棒的猫似的来回转悠,视线仍然有些追不上——要么追不上球,要么追不上人。
他的眼睛居无定所地在篮球场上转悠了三四圈,这才终于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谢岑。
谢岑就是那有伤风化中的一个,他把校服上衣撩了扎在腰上,精壮的上半身肌肉一览无余,他正运着球往篮板底下跑呢。
沈青临见了他优越的身板,低头从校服领口往里望了眼自己的,立刻沉默了——妈的,白斩鸡都自愧不如啊小青。
他对着自己平铺直叙的身板干瞪眼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无端浮现出了另一具躯体的火辣——每天清晨,自己便是在那样一个诱人的怀抱里醒来的,睁眼就是一道那么深的沟,还有那么软的……
“季扬!”
谢岑的一声叫唤,终于把沈青临从虚无的幻想中拔了出来。
他回神似的甩甩头,这才把几乎浮在眼前的顾安生的热辣身材荡出了自己的视野,脑筋一转,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其实是来观摩季扬的球技的。
谢岑把球推了出去,它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
沈青临的琥珀瞳紧跟着那颗球的轨迹,最终跟随着落入人怀中的球锁定了季扬:他仍旧一本正经地穿着衣服。沈青临在心中给他大大点了个赞,这才是文明素质小青年该有的样子嘛。
季扬一接到谢岑越过众人头顶传来的球后,二话没说带着球连跨两步,脚下用力一蹬,使了记倒挂金钩,成功越过拦截把球投入框中。
“好球!”沈青临和谢岑同时拍着手叫到。
季扬和谢岑听到铁丝网被人晃得叮咣作响,又听着他这声叫唤,这才注意到沈青临来了,他俩互相笑了一下,然后才一并向沈青临走了过来。
“衣服穿上!”沈青临见谢岑走得近了,狐假虎威地正色道:“这要一个不小心给蔡段和老王看着又得扣分,还得说我,我可不想帮你们这群有伤风化的人背这口黑锅!”
谢岑听了也不恼,哈哈笑了两声,大方地把衣服从腰上解下来,擦了擦小麦色肌肤上淌下的汗,无所谓地兜头套上了。
……只是扣子一颗没打算系,短袖也被挽起来堆在肩上。
沈青临见他还算体面地把衣服穿好了,便也懒得追究他穿得细不细致、好不好看的,随便点了点脑袋就算作蒙混过关。
谢岑得了他的肯定,弯腰把喝完的水放好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立刻投入到下一场热火朝天的搏斗之中去了,场边只留下一网相隔的季扬和沈青临。
季扬见沈青临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便先开了口:“你怎么来这儿啦?刚才你还嫌热呢。”
沈青临正想找人抱怨一下蒋白越的无耻,这会儿正好有人直白地问了,这问题问得真好,真是直戳心窝子,他便添油加醋地叹息道:“老蒋不让我睡觉,还把我从树荫底下挤出来了,要我顶着大太阳去给崽子们换奖品——喏,兑奖券都搁纸袋子里呢。他这人真是有够坏的。”
他晃了晃蒋白越挂在他腕子上的牛皮纸袋。
季扬见他在大太阳底下晒得脸红红的,嘟着薄唇抱怨,心下唐突地觉得有些可人,唇边不自觉地勾起弧度问道:“热不热?”
“你别是温度感受器给烧坏了,”沈青临揪着领口来回给自己扇着风,听了季扬的问候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这鬼天气不热才怪,你不也流了不少汗吗?”
沈青临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季扬被晒得有些红的脖颈下滑,见着季扬两片显眼的锁骨上都聚着一洼小小的水光,挑眉道。
季扬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也看见了自己仿佛被从水里捞起来的滑稽样儿,这才发觉自己问的问题有些太过于显而易见了,大方地笑了,也学着沈青临揪着领口扇风:“兑奖品也是去办公楼吧?你拿得过来吗?要我和你一起吗?”
“那倒不用,”沈青临听他热心肠地发问,低头撑开牛皮纸袋,仔细目测了一下它的容量,估摸着总也该是够的,便温声婉拒道:“老蒋还算良心,给的这袋子应该够装了。你再去打几球吧,我待会儿兑完了再过来找你。”
“行,那我去啦。”季扬笑着和网外的沈青临挥了挥手,作势转身,准备继续打球去了。
沈青临见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也挥了挥手,简单应了他一句,转身继续往办公楼走去。
他对身后悄无声息的目光无所察觉,季扬深沉的目光追着他隐匿在树丛后,直到他的虹膜上映不全沈青临的影儿了,他才转头继续打球。
沈青临在篮球场停下脚和他们说话的档,就被晒得面红耳赤了,他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没什么耐心继续在校道上慢慢晃悠了,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地冲进办公楼的。
一进了办公楼,热辣的太阳光终于被他甩在了身后,他总算是抵达了安全地带,这才再次慢悠悠地晃上楼梯,一步步慢慢踩着。
兑奖办公室并不远,就算他走得慢,还是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那个之前不为他花言巧语所骗,他没能成功套话的和蔼可亲的老师,此刻就坐在高高的柜台后等着他呢。
“老师,我又来啦——”沈青临自来熟地打招呼,那老师从柜台后抬头,一眼见着他这讨喜的桃花面,马上认出了这面熟的鬼灵精来,和蔼地勾出一抹笑迎着他。
沈青临见状,指尖勾着牛皮纸袋转悠,一步一颠地继续道:“一看就知道您还记得我,我上回套你话你都没舍得泄露天机,这会儿总该让我知道了吧?”
“只要你能拿出兑奖券来换,”她笑得眯起眼,站起身招呼道:“什么都能告诉你,也什么都给。”
沈青临一听,阔气地将早就攥在手里的一叠兑奖券豪迈地砸在柜台上,那架势活像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挥金霍土似的,他歪着嘴拽道:“诶——别说,我还真有,还有一叠呐。”
老师:“哈哈哈,给你换!”
沈青临:“大恩不言谢!”
于是,没多久后那纸袋子里就被塞得满满当当:水杯啦、文具啦、小零食啦什么什么之类的。
沈青临看得眼馋,就顺嘴问了句金牌是什么奖呀,谁成想那老师百忙之中的回答竟是“金牌就只有牌,没有奖”,他脸上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抓着老师半是炫耀半是理论地嚷嚷“那我岂不是白参赛了”,老师也只好回他无奈的微笑。
他的不开心很明显,尽管蒋白越仰卧起坐的铜奖被他抢来围了一圈在脖子上,嘴里也没闲着地嘬着一根那上头摘下来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季扬还是大老远就能感觉到他的不快。
“我简直亏大发,”季扬见他来了,便到篮球场边的树荫下找了个位子坐下,沈青临果然径直走来嘟嘟囔囔地抱怨开了:“金牌没奖!那我要块破铜烂铁干嘛呀!”
他挨着季扬坐下,牛皮纸袋随便往边上一放,累坏了似的就要歪倒在粗粝的树皮上。
“别靠树,虫子多,”季扬见他没什么顾忌地就要把脸贴上去,忙出声阻止道:“肩膀借你。”
沈青临叼着棒棒糖斜了他一眼,毫无征兆地躺下了,头正正枕在季扬腿上:“还是别了,腿借我吧,眯会儿。”
季扬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动作了。
他低头看了眼沈青临惬意的脸和闭起的琥珀瞳,脑子嗡地一下白了,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揪着草皮,仓促而无意识地瞄着枕在他腿上的人好几眼,心率都不太对了。
就在沈青临觉得自己快要敲响周公房门时,耳朵边模模糊糊从天际远的地方传来一句话:“你和我换了奖牌,我把银奖送你,你喜欢什么颜色?”
沈青临依稀记得银奖是个水杯,还挺简约那种,是他喜欢的款,隐约记得自己拿满了三四种颜色,灰色的是他最中意的。
于是他嘟嘟哝哝地哼了句“灰的吧”,就枕着季扬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