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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奶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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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如其来的询问有些始料未及,沈青临被他这一问打得措手不及的同时,费了半天功夫搭建起来的心理建设一下子轰然倒塌。
他还没来得及回心转意地深入思考一下,嘴唇和舌尖却自觉地浮起奶茶的甜味儿,条件反射地应下了。
顾安生低头见他两眼发直,表情木木的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东西,嘴巴却很诚实迅速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时光瞬息倒转,眼前这个少年的脸和过往那还有些婴儿肥的脸相叠,映出一个有趣的真知灼见——
沈青临仍旧是那尾很好养活的小馋猫,奶茶依旧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他心里的任何不舒服都熨好,简直堪称奇效。
顾安生默不作声地借透过树影的路灯盯着他的脸瞧,瞳色无言地深了几分。
在如今这个纤长张扬的少年身上,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去寻找曾经,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晚沈青临一不小心漏了马脚,他这才有机会洞见一点点过往那像条小尾巴一样,无时不刻跟在自己身后的奶团子的影子。
心口涌上一股热流,暖得他笑了。
沈青临在答应下来的瞬间其实便猛然回神了,奈何那句“好啊”跳出舌尖,从嘴里出逃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的牙齿还没来得及把它们嚼碎了吞回去,答复就已经响在耳边,他没来得及收牙,犬齿重重地咬在舌头上痛得他一下眼泛泪光。
我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心里有个洪钟一样的声音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句,舌尖上的疼痛却很快把他从自我嫌弃里解救出来。
他含恨抬头,有心想怪罪顾安生害得自己咬了舌头,抬眸一见,浑身立刻一阵发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顾安生逆着光,橘黄的路灯洒下一片辉将他笼罩,周围的一切瞬间黯然失色,哑然无光。
光线柔和地披在他身上,他举手投足都好像有小行星缭绕,唇边一抹甜得快化了的笑意莫名其妙染上了几分晦明难辨的暧昧,山眉海目间的潋滟晴方一下砸得沈青临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为什么这样看我?为什么朝我这样笑?
他的左右脑一下被这两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全部占据了,就像两个大型齿轮被一根小棍戳住转不动了一样,大脑全线宕机,脑海一片空白。
顾安生见他面上表情一下子从木直接转到茫然,眼看马上就要走到路口过马路了,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带他一起跨越窄窄的斑马线。
沈青临自长大以后就没怎么和人牵过手,有时候在街边偶然遇见一对手牵手一起走的小情侣时,脑子里还会升腾起“他们到底是怎样牵手的”这样古怪的困惑。
顾安生这自然而然的举措和手心传来的热度一下子烫得他心惊肉跳,心如擂鼓的同时又不好意思甩开,只能低着头对着黑白斑马线干瞪眼,目光灼灼到几乎有要把每一粒沥青都重新烫成黑水的架势。
一股燥热爬上耳根,沈青临不自在地搓了搓耳骨,热意不减反增。
好在奶茶店就在这个小路口对面,斑马线也是短短的一截,顾安生牵着他过完马路后手就松开了,沈青临赶紧把手放下,指尖在掌心上捻了捻,又立马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心下暗自祈祷,希望顾安生没发觉他手心里明显的湿意。
“你想喝什么?还是老样子吗?”顾安生侧身问着,眼角余光瞄到笨拙的猫在藏头露尾。
“啊、啊?”沈青临掌心的湿黏一直蹭不干净,他正加大力道在裤管上认真擦手,这会儿听了顾安生的问话一时没有反应,鬼精的琥珀瞳却一下捕捉到顾安生将要侧身的微妙角度,一把把没蹭干净汗的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去,故作悠哉道:“我来吧,就当是对今晚你帮我解决问题的谢礼。你要什么?”
顾安生本想跟他争一下买单的事儿,沈青临却眼疾手快地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长腿一跨直接堵在点单台前,一副“这单我必须请”的架势。
顾安生于是没了办法,只好无奈地笑道:“跟你一样就好。”
“你好。两杯珍奶,大杯多冰,甜度正常。谢谢。”沈青临熟稔地点了单。
“等等,”沈青临平日喝奶茶喝得多了,对自己的配料表早已烂熟于心,点单时相当得心应手,顾安生其实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但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多冰”这个字眼,忍不住眉间一跳:“多冰?”
“怎么?”沈青临冲他不解地挑了挑眉,琥珀瞳里全是理所当然的困惑。
顶着沈青临琥珀瞳里的疑虑和困惑,顾安生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决定更改自己那杯奶茶的冰块含量:“呃……我那杯还是去冰吧。”
“两杯大杯珍奶,甜度正常,一杯多冰一杯去冰对嘛?”
点单的姐姐又和他们确认了一遍,沈青临没什么波澜地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那姐姐似乎对他这样的态度习以为常,替他点完单以后这才打趣道:“今天怎么没带妹妹出来?”
“大晚上的一个人带个小毛孩子出来危险系数太高了,”沈青临靠在台面上,一手支在颊侧撑着,另一手不老实地在大理石柜台上敲敲打打,指甲和大理石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敲奏某一篇乐章:“更何况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要不我妈也不会派我哥来逮我回家。”
那正调制奶茶的姐姐听了他这话,一下爽朗地笑开了,瞟了眼站在他边上默默无言的顾安生,心下了然。
她调侃地回了沈青临一句:“看不出来呀!你这么张扬一人,我以为你在家装螃蟹横着走,真没想到你还有怕的人!”
“虽说这天底下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大家互相不挨着,但天底下不都一个妈吗,谁能不怕呀。”沈青临撅着嘴嘟囔。
“哈哈!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她手脚麻利地弄好了沈青临的订单,上下颠倒地晃着两杯奶茶朝沈青临走过来,笑着问到:“打包现喝?”
“现喝吧,”沈青临懒洋洋的,一边抻懒腰一边打呵欠:“姐,帮我扎一下。自从换了纸吸管,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用它,哎。”
“嗐,多大点事儿。”她利落地帮沈青临弄好了,把两杯奶茶一人一杯递进他俩手里:“行了,姐姐我要下班了,看把你累得,赶紧跟哥哥回家睡觉去吧。”
“噢,那拜拜。”他们互道了再见和晚安,顾安生便跟着沈青临离开了店铺,随着他在马路边找了条长长的石凳坐下休息聊天。
“这家店倒是真长寿,”顾安生坐下后把牛皮纸袋往边上一放,这才认真地打量起方才那家灯火通明的奶茶店,感慨道:“七八年前就在这儿了,两边店面换得我都不认识了,就它还没变。”
“那也得谢谢我这样的忠实顾客,”沈青临猛吸了一口奶茶,冰凉清甜的滋味在他舌尖绽开时,他整个人像被顺毛顺舒服的猫一样舒展开,顾安生隐约觉得他的头发丝都舒坦地软了几分。
没等他弄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幻觉,只听沈青临嚼着珍珠,有些含混地继续说到:“这店能活下来我沈青临功不可没。”
“照这么说,他们公司不给你点儿股份都不合适了。”顾安生打趣道。
沈青临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惊讶地在心里感叹他居然是个这么有梗的人,这简直颠覆了过去一个多月以来他对顾安生是个乖乖仔的印象。
他一下找到同好似的,又惊又喜,面上兴奋地染上了笑意:“就是,不给我分红简直说不过去,枉我对它这么一心一意!”
“确实,你一心一意的程度让人吃惊,”顾安生见他眼里一下掉进星星似的闪光,知道他对自己卸下了大半部分的敌意,笑着回忆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奶茶,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口味还是大差不差,几乎没变。”
骤然提起童年往事,沈青临一时间不太适应,心里的小疙瘩不知怎的又被轻浅地戳了一下,他于是偷梁换柱地转开了话题:
“没办法,我估摸我对奶茶应该是有点儿瘾了,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戒。要是长时间不喝,还会难受得浑身不得劲儿,抓心挠肝的。”
“举个例子,我经常周末晚上上完最晚的一节补课,一定会买杯奶茶慢慢走回家,边走边喝,看看风景什么的,那感觉真的很不错。要是我哪天克制地没喝,我到家必后悔,真的,不开玩笑。”
“哎,我之前因为这事儿没少和老吴吵架。但真要说起来我这奶茶瘾,还都得赖他。小时候我爸吃完饭就会带我在街边散步,大概五岁那会儿吧,家附近开了家奶茶店,我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不要脸,那会儿腼腆得要命,压着自己装乖讨巧,根本不敢大声说自己想要什么。”
“我俩那天刚好路过,我看人家那招牌看得眼都直了也不敢说想喝,老吴就一直问我要不要,我不敢要,一方面是因为不好意思,另一方面是我知道他没带钱出来,害怕他尴尬。”
“结果呢,他为了让我尝鲜,直接到奶茶店隔壁的五金店里,找五金店的叔叔借了十来块钱,就为了给我买一杯奶茶,那会儿我好像还哭了,弄得他啼笑皆非的。”
沈青临转着自己手中的奶茶杯娓娓道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透了水软趴趴的标签看。
他没来由地解释完自己的奶茶瘾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又尴尬地落了一地的默默无言。
他明明是在和顾安生说话,却始终没有要分人半眼的意思,顾安生盯着他的侧脸和微抿的薄唇瞧,忽然冷不丁地来了句语焉不详的道歉:“对不起。”
沈青临没有说话,顾安生自顾自地柔声接下去:“前几年家里出了点事,我一直没机会履行之前的约定。这么多年没来看你,一时间突然又闯入你的生活,你肯定也不太适应。”
“你不用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或者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勉强自己装乖讨巧什么的,我这次过来是决定在厦门发展了,以后我们有很多时间说开之前的事……”
“我们一起慢慢来,可以吗?”
沈青临依旧没有回答,他默不作声地朝另一边侧了侧身子。
不得不承认顾安生确实很敏锐,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小疙瘩和别扭是什么,顾安生三言两语就把问题的症结说清楚了,而且还态度极佳地给了他台阶下,表明自己有耐心也有信心把误会说开。
虽然他的言行算得上是滴水不漏,但时间毕竟是个怪胎,具有陌生淡忘的邪术,沈青临一时对重返兄友弟恭没什么兴趣。
顾安生见了他有些抗拒意味的动作,目光有些黯淡,心中还未叹完一口气,沈青临又忽然将他的手机递过来,屏幕停在微信“我的二维码”的界面,只听他含糊地念到:“这件事以后另说,总之先加个好友,以后有什么事儿也方便联系。”
“……好。”他眼尖地扫见沈青临抽动的眉尖,察觉到他微妙的松动,悄然一笑,掏出手机扫码加好友,凝眉念出了他的昵称:“芋圆……四季奶青?”
“嗯,”沈青临听他念出自己的昵称,脑筋打岔地在备注那栏上敲出了个奶茶的emoji,然后点了通过,迎着顾安生明显的疑惑答到:“我的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