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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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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临这场胃病犯的时间倒是巧,不偏不倚地挑在了周末。
凌晨顾安生背着他上医院那会儿他还有心思插科打挥,一路上没少说些讨打的欠儿话,清晨到家后他虚脱地往床上一倒,歪七扭八的防线溃不成军地崩裂了,整个人彻底脱力地昏了过去。
顾安生惦记着他肚子里没东西,不敢喂他吃药,在去厨房给他煮粥前还特意叮嘱他,待会儿叫他的时候记得起床喝粥吃药,之后再好好休息。
然而等他把粥煮好,把药分好拿进卧房后,沈青临整个人昏沉沉的,怎么喊也喊不醒。
他身上仍冷汗不断,整个人像从水里爬出来的,嘴唇却干燥得开裂起皮。
顾安生忧心忡忡地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没有滚烫的高热,指尖却有一股挥散不净的潮湿和黏腻。
沈青临在一片混沌里找不着光亮和方向,正浑浑噩噩地发着晕,额头上忽然传来一股坚定的,如山涧清泉那样舒缓的凉意,一时情不自禁地往那手心里钻去。
顾安生探完了温,正想撤手,沈青临滚烫的手便软趴趴地盖下来,按着他的手继续压在自己的额上,嘴里不安地咕哝着一些迷糊的低语,顾安生没太听清,只觉得自己手心骤然多了一颗夜明珠,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沈青临虽说没有发烧的迹象,身上却始终带着几分滚滚的气焰,隔着空气都愣是把顾安生烧得半边身子暖呼呼的,他被自己一身的病气烧得恍恍惚惚的,醒又醒不过来,只好不住地把自己往顾安生清凉的怀里挤,整个人费劲地缩在对方怀里纳凉。
顾安生被他传得浑身跟着发热,无可奈何地任他扒着,只觉一夜之间骄矜的小少爷眨眼化成了尾小青蛇,蔫巴巴地勾缠在自己身上,蹭出了一身莫须有的火。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安生于是把浑身发烫的沈青临拥进怀里,带着他翻了个面儿,让他趴在自己身上缓劲儿。
沈青临方才蜷在被他自己高热的体温烫成火炉的床褥里睡不安稳,这会儿颊侧枕在顾安生胸膛上渐渐舒缓了眉心。
没过多久,顾安生的胸膛也被他的脸熨得热乎了,他于是便自觉地往上蹭,把自己的脸贴在那温凉的颈窝里。
“青……小青……”沈青临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有个很远的声音在叫他,那声音很轻柔,软绵绵地把他裹在云端里。
他恍惚忆起了很小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小小的一团,大半夜闹觉了,奶奶便背着他在小区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圈,而他就缩在奶奶背上那温暖的襁褓里,渐渐安眠的情形。
他已经被浑身的高热烧得懵了,听到这柔和的呼唤却仍下意识地回应:“嗯……在这里……”
“小青乖不乖?小青醒一醒——”那声音继续从穹顶传来,极具穿透力,又叫人无比安心。
沈青临紧锁的眉目开始有了挣扎的迹象。
顾安生轻揉着他的墨发,顺着他软下的头发摸到他的后颈。
他一下、一下温和地顺着,手法大约就像在撸家养的猫。
沈青临在混沌中只觉后颈被摸得舒服,眼前白光一现,这才艰难地将眼皮撩开了一丝细缝,皱着眉哑着嗓醒了。
“安……”奈何眼皮实在是太沉重了,他实在掀不开眼睛,过往骨碌碌转的琥珀瞳了无生息地木着,只勉强能帮他确认眼前人的身份,其余的却是再也做不到了。
喉咙好像有把火在烧,胃里也是,兴许是胃酸翻上来把喉咙灼坏的,沈青临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鼻腔一把滚烫的气焰呼出来,尽数洒在顾安生颈侧,又立马折回来打了他自己一脸:“好难受……”
“乖——”顾安生见他可算醒过来了,一时有些手忙脚乱,摸爬滚打地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带着他坐起来,把他稳当地靠在床头后一刻也不敢怠慢,端起白粥就想连哄带骗喂他吃饭吃药:“乖,喝点粥垫垫,吃完药我们就睡觉好不好?来,张嘴……”
他舀了勺白粥试了试温,送到蔫吧地歪在床头的人嘴边时,沈青临却躲开了。
“不……”沈青临气若游丝,昏昏沉沉之际还挑嘴道:“我不要白粥……我不吃……”
“不吃点东西怎么吃药呢?”他软趴趴的手推开粥碗时顾安生一下就急得额头冒汗,攥着他的手焦急又低声下气地和他打商量:“你最乖了,喝一点点就好,就一小点,等你病好了,我给你买四季奶青好不好?嗯?”
沈青临浑身上下没一块舒服的,他难受得嘴都不想张,听到四季奶青时抽动了一下唇角,终是抵不过山呼海啸的倦意,渐渐地又从床头滑落,半边身子又要跌进床褥里昏睡不醒。
顾安生堪堪在他失去意识前又把他捞进自己怀里,低下脑袋妥协般地无可奈何道:“你乖一点,等你好了,我给你买十杯,十杯行不行?”
“……”
沈青临是真的快昏了,奈何顾安生给的实在太多,他实在拒绝不了,只好用绵软无力的指头抓住顾安生的衣服借力让自己坐直,勉力强撑着清醒地提要求:“……那你去加点糖……我要甜的……”
顾安生一听他松口了,马上就要起身,沈青临虚软无力地赖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哼唧:“奶青……要多冰……”
“行!”顾安生简直要被气笑了。
等好容易喂完了饭和药,又把浑身滚烫的沈青临哄睡以后,顾安生从床头起身时,浑身上下也出了层薄薄的热汗。
他抹净了自己额头上的汗珠,低头见着沈青临浑身汗津津的直反光,浑身粘腻的感觉他自己都觉得不好受,更别提沈青临那一身少爷病的小祖宗了。
他现在生着病,免疫系统正忙得不亦乐乎,顾安生想着不给他的免疫系统添乱子,怕他着凉,就屡次尝试给沈青临盖好被子。
沈青临倒好,完全按着自己的喜好来,他热得难受,身上又被一层厚厚的棉被压着,浑身不舒服,非常孩子气地一脚把顾安生好不容易掖好的被子给蹬开了。
顾安生坚持不懈地尝试了几回,发现实在是对犯病的沈青临没有办法,于是他只好拿过那条毛绒绒的毯子盖着沈青临的腰腹,起身去浴室接了盆水,任劳任怨地用毛巾轻柔地给沈青临擦身子。
沈青临在梦里被伺候舒坦了,终于舍得把眉头的锁松一松了。
顾安生见他脸上甚至浮起几分淡淡的笑意时,心头无奈地笑叹了口气,感叹着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性格虽是无常了些,喜怒倒是仍然收不住,依旧形于色。
给沈青临擦好了身子,他端着水静悄悄地出了房门,转身正好碰上沈琼和吴老太在餐桌边吃早点,他简单交代了沈青临的状况,安慰好两位忧心忡忡的长辈后,便又轻手轻脚地摸回房间,揉着沈青临的肚子和他一起补眠。
沈青临从青天睡到黑夜,可算是睡饱了,迷迷糊糊再醒来时终于有了意识,睁眼看见吴老太摸着自己额头时一下笑开了。
“乖孙醒啦?”吴老太注意到他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在眼前亮了一下,满是皱纹的眼睛里一下溢出了许多温柔和高兴,她搓了把沈青临的脸,拿过床头柜放着的粥碗舀了舀里头的粥,边舀边噘着嘴吹凉,抬眼笑着调侃道:“是不是被阿嬷煮的萝卜干粥香醒的啊?”
沈青临睡饱了,身上的病热也退了,攒了力气从法兰绒里窜出来靠坐在床头,嘿嘿笑道:“那可不,我本来还想睡的,但是这粥太香了,我馋醒的。”
沈青临不爱喝粥,但唯独对吴老太做的萝卜干粥情有独钟。
过往他每回犯胃病吃不下东西,吴老太便亲自下厨架锅给他熬粥,沈青临浑浑噩噩鼻子一嗅,对味儿了,闭着眼也能把那整锅粥喝得精光,合着就是挑嘴,惯坏了。
他从吴老太手里夺了粥碗,狼吞虎咽地悉数灌进胃里,温热的粥暖了胃也填饱了肚子,这会儿他的精力才渐渐恢复,脑袋瓜子也终于重复清明。
吴老太给他窸窸窣窣喝粥的响动逗笑了,沈青临抱着比他脸还大的盆还没喝够,舔着嘴问她还有没有。吴老太于是摸着他的脑袋笑眯眯地允诺以后常给他做。
沈琼揣着药进来时就看沈青临已经生龙活虎地坐着吹牛了,完全没有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压着的石头一下滚落了,她给沈青临喂完了药,一边拿他喝奶茶没下落害病的事儿训他,一边在他耳边说顾安生忙里忙外帮着照顾他,他还没什么良心等云云。
沈青临顺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回过神来依稀记得顾安生在这次突发情况中的种种付出,心里的别扭悄无声息解开了,但青春期的小毛孩子都好面子,更何况他花孔雀沈青临呢?
他实在没法儿为了先前的事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只好别扭又敷衍地“嗯嗯”应付沈琼,实在受不了她的念叨了就歪进法兰绒里又睡了。
许是睡饱了,他之后的睡眠都断断续续的,身边有个什么响动便醒了。顾安生担惊受怕地照顾了他一天,洗了澡轻手轻脚上床时被他忽然瞪大的琥珀瞳吓了一跳:“吵醒你了?”
“没。”沈青临把法兰绒往脸上蹭了蹭,闷呼呼地说:“睡饱了,睡不着。”
顾安生见他醒着,坦然地掀被跨进被窝,沈青临自觉地挪了点位子给他,滴溜溜的眼睛似乎想找他说话。
“怎么啦?”顾安生躺下后侧身面对着他,决定挑起没话找话的重责。
“……是不是你叫的我?”沈青临虎头蛇尾地问到。
“啊?”
“就……”沈青临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但见了顾安生脸上一片真诚的茫然,只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稍微红了点耳朵地蚊子叫到:“……你是不是叫我小青了?”
“哦,你说这个……”顾安生反应过来,见他那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有那拧麻花儿一样的表情以后,心下了然:“你要是不喜欢,以后我不……”
“没有,你可以。”
沈青临不太礼貌地翻了个身,红透的耳朵坦白直率地映在顾安生眼底。
他轻声继续:“别误会……我是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