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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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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白越觉得今日耳边格外清净,心头难免稀奇。
转着脑筋一想,发觉原来是沈青临今日格外安静,一路上居然没有大嚷大叫地烦人。
他正觉古怪,正当他准备抬起凤眸问问他今儿是受的什么刺激,怎么忽然转性了,季扬似乎有所觉,转着脑袋从沈青临的肩上离开了,而后迷迷糊糊地靠到车窗玻璃上,又睡着了。
倘说季扬枕着他时他绷紧得像拉满的弓,这会儿季扬的脑袋离了他的肩窝,沈青临由衷地松了口气,浑身瞬间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从蒋白越的视角看过去,只看见季扬别过去枕着车窗的脑袋以及瞬间烂成一摊泥的沈青临,他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
他还想再问点儿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呢,忽然就被“咣当”一声沉闷的撞击给打断了:路途有些颠簸,季扬靠着车窗小憩的脑袋狠狠撞在玻璃上了。
于是,在沈青临手忙脚乱重新从位子里爬起来去查看季扬的脑袋有没有被撞坏时,蒋白越在心中无声地嘀咕了句听着确实是个好脑瓜,但他好歹没把这缺德话损出来,只是峰回路转,轻描淡写地勾了句“感觉好疼”。
见沈青临那生活不能自理的蠢货居然在大惊小怪地照顾另一个人,他心有宽慰的同时把手机按灭,掐了音游,从包里掏出电子书心安理得地看起阿加莎的《无人生还》了。
“疼不疼?”
沈青临方才在他的脑袋离开自己肩颈时还暗自庆幸,虽然等他缓过劲儿后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失落。
但他粗心大意惯了,那点儿子虚乌有约等于没有的小情绪并没有让他过多停留,何况季扬枕着车窗似乎睡得也挺舒服,他便自觉没必要邀请人家再枕自己肩上,搞得自己也很紧张。
结果谁也没想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这路上小石子儿也忒多了,一个不小心人就 “咣”一下撞车玻璃了,那沉闷的一声响听着都疼。
季扬还没缓过劲儿,蒙圈地迷瞪着眼,揉着脑袋看着窗外,沈青临听见那闷响后便一下又从烂泥绷成了满弓,越过扶手把还靠着车窗发愣的季扬搂着腰揽开了。
他方才刚被玻璃撞醒脑袋还在发晕,只觉腰间一股强力把自己从靠着的车窗带离,迷瞪的眼还没来得及分辨缠在自己腰间的手是谁的时,沈青临关切的问候便贴着耳,顺着神经,熨帖地安慰:“呼呼——痛痛飞飞,不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痛?”
他似乎很会哄小孩儿,季扬没来由地想。
他抬头正想说句“没事,不疼了”,结果一抬眼,沈青临俊秀的脸和浅淡的琥珀瞳一下蛮不讲理地撞过来,带着几分恐怖的凶残撞得他心口也是一阵唐突的狂跳,撞得他呼吸都骤然乱了。
倘若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关键是……
他那双看着果冻一样浅粉的唇,就在季扬眼前张合说话,呵气如兰的,温热的呼吸全往季扬不设防的脖颈绕过去了,季扬一下从颈椎麻到了后脑,平日能言善辩的唇齿一时在沈青临的搂抱和注视中,罕见地卡壳了。
沈青临整张脸都生得极好,笑时甜如蜜,凶时恶如狼。
这么些丰富的情绪和观感,归根结底,都得益于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他的眼型是典型的桃花,初见的人却从未对他这双眼留下过什么轻浮滥情的印象,要论原因,究其根本,还是那对色浅清明的琥珀瞳将那眼里含着的桃花潭彻底压下了。
他的瞳色十分浅淡,瞳仁却又沉又深。
季扬初见时就一直记得这样一双眼睛,那眼睛里似乎永远流淌转动着宇宙的万里星河,美轮美奂,无时不刻不令人无比惦念。
而此刻,他正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阳光下望着,像是跨过了数个星系,越过了数段光年,神秘悠远,又叫人心怀妄念。
阳光在他本就浅淡的瞳色里转圈,琥珀色被镶上了一层金边,季扬在这样的注视下悄声红了脸。
沈青临见他不吭声,探了只手想去揉揉他的伤处,季扬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猛然回神伸手挡开了他的腕子,这才迎着沈青临重回阴影处又沉落的琥珀瞳磕绊道:“……谢谢,已经不疼了。”
沈青临看起来似乎对他毫无征兆的过激反应仍有些疑惑,但他在某些方面确实就如同蒋白越说的一样——“缺筋少两”,季扬一时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好事。
一方面他希望沈青临方才没有碰到自己红热的耳朵觉出异常,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沈青临发现点什么,至少他不希望沈青临对他的回应只是一声简单得有些寡淡的“行”。
大巴最终在沉默中抵达了目的地,所有学生都难掩欢喜地蹦跶着下了车。
蒋白越先沈青临他们一步,台阶很高,蒋白越于是抓着扶手侧头叮嘱了句小心,沈青临便接力似的转头也对季扬说了句,季扬简短地应了句好,沈青临却忽然想起什么,脑子抽筋地问了嘴“要不我牵着你吧”,季扬一下又被他莫名其妙且不合时宜的好意撞得心口一炸,连连摆手拒绝了。
下车点完了人,排好了队,导游举着小旗子,领着他们一大票学生浩浩荡荡地开始徒步了。
沈青临对走来走去参观那些有的没的意兴阑珊,他平日都不乐意走路,更何况现在顶着个十点多的大太阳。
他喜欢出游的原因除了可以光明正大地摆烂,另一个重中之重的原因和埋在他心里广为人知的小九九其实是冲着饱餐。
徒步和参观是折磨人的,毕竟对他来说,找个清凉的地方靠着野餐才是心中的TOP.1。
天气热,每个人身上都覆了层薄薄的汗,沈青临的洁癖这回终于“向着”蒋白越了——他没好意思赖在蒋白越身上让人带着他走,因为此刻彼此身上都黏着一层恶心吧啦的臭汗。
又过了得有好一阵儿,就在沈青临开始怀疑自己的双腿是不是要闹独立了,导游姐姐终于抢到了块阴凉的地儿——是块树荫,底下还刚好有几个大石头和几排石凳供他们休息,走在前头的同学这会儿可占足了便宜,一下呼啦啦地跑起来抢座去了。
等沈青临喘着气儿,揪着领口扇着微不足道的风走上前时,那好位子上是遍地生崽,愣是一个座儿都没有了。
沈青临无可奈何地扫了一眼,见蒋白越也同样悲催地倚在树边没地儿坐地乘凉,他这会儿一点也不纠结,实在是没力气也懒得再站着了,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最后一块小小窄窄、大半都晒着日光浴的石头——变扭地缩着臀坐下了。
妈的,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果不其然地烫屁股,心里忍不住骂了句脏,最终在他坚持不懈地和石头的博弈中,他总算是勉勉强强地坐下了。
这难得惬意的休息时光令所有人都倍感放松,他们在蓝天白云和绿荫下畅快地饮水说话,沈青临虽然被热浪灼得有些烦躁,但耳边的叽叽喳喳居然没有了以前的烦扰,反倒叫他感到一种宽心和愉悦,几乎勾得他也想找个人陪自己聊聊天,说说话。
“在想什么呢?”季扬的不请自来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体贴得当。
“想找人说话呢。”沈青临侧目见到他修长的身影,白色的校服上摇曳的树影和参差的碎光交相辉映,抬眸含笑:“这不心想事成,你恰巧来了。”
“那说说话?”季扬也笑着,沈青临侧身挪了个不那么烫屁股的位子,拍了拍身侧示意他坐下,于是他们两人便一起缩在那片小小的树荫和窄窄的石头上说话。
清风吹过,卷走了体表的黏腻,在漫无目的的杂谈中,他们挨得很近。
沈青临侧着眼睛盯着正在说话的人出神,隐隐约约嗅到了一股清新的芳香——应该是某种洗涤剂的味道,香香的,软软的,让他不禁想起不久前犯胃病时,裹着毛毛缩在顾安生怀里安眠的光景。
等等,他脑筋一时打岔,说不清道不明地忽然想再找顾安生要一个这样的怀抱。
季扬说完了话,见沈青临木着眼睛神游,拍了拍他的肩胛,沈青临这才如梦方醒地叫停了自己走岔的大脑。
“……噢噢,你说得对。”他方才其实压根儿没听进季扬的只言片语,只见着他的嘴唇上下磕碰却分辨不出他到底说了什么字符,发了什么声音。
季扬轻轻拍了他几下,他这会儿才猛然回神,脑筋一片空白,又觉得再叫人复述一遍显得自己很很不礼貌,于是便收拾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来胡说八道。
“……”
季扬看出来他方才游神溜号,但面上仍没有戳破,他拧开了瓶矿泉水,递给还有些不在状态的沈青临说到:“我也觉得我说得对,再不喝水咱俩嗓子都得冒烟儿了。喏,给你。”
原来他刚才是在问要不要喝水,沈青临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接过,道了谢后这才解释了一下自己方才是一不小心走神了。
季扬于是无奈地笑了一下,说看得出来,毕竟问了他三遍喝不喝水他都没反应呢。
沈青临没想到自己聋得这么离谱,脑中一时也想不出个像样的借口,只好仰头“咕咚咕咚”地灌着水,直把自己喝得好像要溺水似的才肯停下。
他用手背随性地抹了唇边的水珠,这才把那瓶少了大半的水递还给季扬。
他递过去时没多想,等到季扬要接过时他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嘴对嘴地喝过了,正打算抽手拿走给季扬也开一瓶新的,季扬却在这时正巧握住了他的手,就着他的手仰头把剩下的水都喝净了——嘴对嘴的,连个底儿都不剩。
脆弱的冰露矿泉水显然禁不住沈青临攥紧的力道,那矿泉水瓶在沈青临的拳头里变形地吱呀直叫。
季扬含笑的喟叹似乎跟着这瓶子扭曲了,那声音似乎舔着沈青临的耳朵绕了一圈,落在他那粗犷的神经里终于有了一圈不一样的涟漪——“爽多了”,他这么说着。
沈青临的脑筋还在爆炸,他的神经中枢显然受不了高温和某种奇怪的刺激,他的脑子一瞬间像跑程序出现故障的电脑,一下只会死机地不停跳出问题窗口,程序成片都是未响应。
季扬见他还在发愣,估摸他又在走神,便从包里掏了几小包辣条出来在沈青临眼前晃。
沈青临甩甩脑袋看清了他手里拿的零嘴儿,以及自己手里捏得稀巴烂的矿泉水瓶,这才渐渐反应过来,有些尴尬把瓶子收了起来。
季扬见他已然回神,倒也不拘小节,大大方方地和他一起分享起零嘴儿来:“你能吃辣的吧?”
“我无辣不欢。”沈青临一边拆着那包辣条,一边继续:“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投胎来的福建,这地方虽然确实有很多好吃的,但有的吃食真是鸟不拉屎的清淡。”
“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一定得去川渝逛一圈,每天我就拿辣椒刷牙。况且蜀地也出美人儿,正儿八经吃得香还能养眼,多好!不去一趟简直得抱憾终身,怎么样?以后一起不?”
他慷慨激昂的邀请,季扬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笑着答应他:“行。”
沈青临听他答应一时高兴,忘乎所以地剥了塑封就把那小块儿辣条倒进嘴里。
殊不知,他前一阵儿时间因为害了胃病的缘故,嘴巴被关了数十日禁闭,生冷辛辣一概没门儿,这会儿骤然莽撞地一吃,敏感的舌尖一下觉出火烧火燎的辣味儿来,他一个没防备给辣得止不住地咳嗽,囫囵吞了那辣条以后眼冒泪花儿,舌尖小动物一样探出来散热。
季扬捂嘴轻笑了一声。
沈青临听见了,正想大着舌头狡辩,谁知,季扬接下来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一下让他错愕地藏起半吐的舌尖。
他凑过来,贴着耳朵,悄声问着什么。
沈青临酥了半边身子打了个哆嗦,听清那问句后瞬间抑制不住地面红耳热,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季扬,季扬大方地笑着起身,独留他一人在脑中循环播放着那轻描淡写下露骨的提问——
“你现在这样,是想让我舌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