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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薄情 ...

  •   老狐狸论道行,果然还是沈青临更胜一筹。

      他那呵气如兰的两个字带给季扬的冲击,几乎堪比是彗星撞地球。

      然而,更可怕的是,这颗彗星显然不只是想把地球砸烂,他显然居心叵测地掰着指头算计时间,挑了个七星连珠的好时机,打算狼子野心地将太阳系一把毁个遍。

      那两个字钻到季扬的神经中枢时,就像两束蛰伏已久又永远也燃不尽的烟花,偏偏他的脑筋在这时放松了警惕上前去仔细勘察,结果果不其然招来了引火烧身的下场。

      那两把烟花暴徒不讲道理地肆意在他脑海中炸开一串又一串的涟漪,最终形成了滚滚的滔天骇浪,身边的起哄全部扭曲,他几乎什么都听不清楚,头脑来不及处理钱塘江潮一般汹涌而来的讯息,那点为数不多的清明,仅能帮他处理眼前看到的光景。

      沈青临明明是个急性子,偏偏喜欢在这种时候慢条斯理。

      季扬垂下眼眸看着他迎着暖阳朝自己缓缓靠进的脸,心里怀揣的小鹿就像即将要成为猎豹的盘中餐一样,静默地和深渊的琥珀瞳里对视片刻,然后没命似的撒开丫子疯狂地四处窜逃,连蹦带跳地搅得他心口处处都是惊雷。

      下颌线绷紧了,眉睫和唇齿却显然不受他的控制,诚实地微微颤着。

      沈青临那张脸本身就跟端着碗迷魂汤似的,他平时就爱顶着那汤碗到处乱晃,那会儿有商有量,你爱喝喝不喝拉倒,自然是有可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的。

      这会儿倒好,这会儿他按着你的脑子要给你灌药,季扬低眉就见他那张被鹅黄阳光抹掉锋利棱角的温和脸庞,浅淡的琥珀瞳里桃花水缓慢地复苏,流转,金光绕在他的眼波和漆黑的瞳仁里转呀转,就像彗星拖着的长尾巴,猝不及防扫进了他人的心底,独占一隅。

      沈青临耳目清明,这回是他主动出击,他自然没有像季扬那么被动地陷在某种不明的情愫里。

      耳边的叫嚣和起哄他倒是都有听进去,到了这会儿,他甚至还尚有心思朝那群嗷嗷叫的少年男女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看戏。

      沈青临心里有杆秤,他在心中自有掂量。

      毕竟只是寻刺激的玩乐,沈青临心中的分寸还是在的,他玩游戏时虽然总爱争个胜负输赢,但好胜心在未经他人允许,夺了人家初亲这种事儿上,显然还是被他的冷静和理智压了下去。

      更何况,季扬似乎很紧张,那根架在两人唇齿之间的草莓味儿似乎总是以某种微妙的幅度上下打着颤,抖动很小,他很克制,但沈青临的唇珠和唇纹却都透过微不足道的轻颤知晓了实情。

      他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再说了,他现在也没那个嘴去安慰人。

      吴星令小时候被说哭以后来找他要安慰,他也只是安静地给她递纸巾,等她哭歇了,抱着她摸摸她的头说句“会没事的”,他自觉安慰得很好了,但吴星令每次都会哭得更凶,杀他个措手不及。

      这会儿他觉得季扬似乎有些担惊受怕的,习惯性地用罩住他后脑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垂着眉眼仔细测算两人之间唇齿的距离,想着要不张口来一下儿猛的,速战速决算了。

      他的良苦用心简直叫人感动,但季扬跟吴星令一样实在无法受用,吴星令可能是被感动的,季扬显然就完全不是了——

      他是真要被这人磨得光火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折磨人的妖精?

      沈青临没怎么被人摸过脑瓜子自然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这是常见的安抚所需要叠加的buff,殊不知这对季扬来说是怎么样的一种绞杀。

      他看似体贴的动作简直暧昧地让人火大,犹犹豫豫慢慢蹭过来,小心翼翼测算距离的近在咫尺的软唇也闹得季扬心里颠倒黑白地七上八下。

      终究是他先耐不住了,季扬银牙一剁,生生啃断了那根草莓味儿,扭头暗生焦躁和闷气去了。

      没碰到。

      围观群众不满意地叫嚣。

      沈青临叼着季扬给他剩下的那一截草莓味儿慢吞吞地吃干净了,一边挥手调笑地替两人打着掩护,一边把侧身正暗自恼火的季扬揽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无声安慰。

      池心月从小娇生惯养惯了,在班里又大姐大地横行霸道多年,眼力见自然是没有的,她对这样的结果显然不太满意,仍旧贼心不死地领着那群闹腾孩子瞎起哄。

      沈青临一怕季扬难办,二怕招来师长,这会儿正打算回头甩她一记眼刀叫她识趣些,别净整这些有的没的瞎胡闹。

      结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施展他的“小沈飞刀”,原本自个儿闹别扭闹得正欢的季扬又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毫不犹豫地从那盒躺尸的Pocky里拔剑一样抽了根草莓味儿出来,二话没说甚至是有些粗鲁地直接塞进了沈青临正打算替二人争辩的嘴里。

      沈青临的舌尖及时阻止了那差点儿倒插进自己喉咙的草莓味儿,正蒙着,季扬忽然在草地上跪起身,撸起袖子逆着光扶着沈青临的脸压了过来。

      沈青临登时警铃大作,那被两人刻意藏起来许久的敌意一瞬间硝烟四起,他瞪着琥珀瞳想凶恶地问一句,琥珀瞳的金光却被季扬压下来的身影拢进了黑暗里。

      “你终于,懒得装了?”

      沈青临叼着那草莓味儿上下抖着飞眉低语,季扬显然很受用他的挑衅,靠过来贴着他的耳际低笑着耳语:“是,我懒得装了。”

      “但我估计……就你那榆木脑袋,应该是想不明白我到底懒得装什么的。”

      沈青临心头正暗自得意自己揭下了这人温文尔雅的面具,结果季扬这小子也是个没什么眼力见儿的,明明自己都露了马脚还是死皮不要脸的不愿认清现实地来挑衅。

      沈青临又偏巧就是个从小被激将法养出来的刁蛮性子,这会儿一听他这话,登时挑了挑眉,毫不犹豫地就想说句更呛的堵回去。

      殊不知,季扬和他处了这些时日,早都打蛇掐七寸地拿捏了他那点儿性子,根本不会给他时间回击。

      沈青临忽觉肩上一轻,耳畔一凉,季扬没再贴着他说话,挺直了身子用影子拢着他,然后当着那些叫嚣的人的面,眼里冒火地卷着袖子,慢条斯理地盯着那对琥珀瞳摇着响尾,吐着信子哼到:

      “坐好了,老子现在就要来把你的初吻夺走了。”

      沈青临的大脑几乎是瞬间宕机,他那双核CPU一下铁索连环地被季扬眼底的一把火全烧光了,什么信息都处理不清楚,像许久没人住的森林古屋,一切家居和陈设都是雾蒙蒙地模糊。

      耳边的起哄似乎是从水里发出来,充满了一种撕裂的溺水感,他听得有些窒息,季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逼近的脸一下也杀得他措手不及,琥珀瞳里是有成像的,但显然到了视网膜上就断了,神经来不及处理,沈青临整个人都木了。

      季扬被他无端撩得烦躁,啃过来的力道和速度几乎与他平日的大相径庭,他那种狂躁几乎通过振动传给了沈青临,沈青临下意识地推了把他的肩膀想按暂停。

      谁知季扬学着他方才那样故技重施地揉上了他的后脑勺,原本打理得乖顺的一头墨发被他烦躁地揉得乱七八糟,阳光斜着照过来,墨色竟漆成了金黄,招展在秋季清凉又燥热的风里。

      我靠!

      沈青临在危机中终于明白人的后脑是逆鳞,不是轻易能够乱摸的,见季扬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的玩笑轻飘飘地随风去,而是打算假戏真做地实施落地,沈青临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该是时候逃窜和反击。

      然而犹豫就会败北,季扬显然没打算让他这狗狐狸就这么跑了,揪着他的衣领按着他的后脑,凶狠的啃噬立刻迎面杀到。

      沈青临见他没打算见好就收,反而非要比试一番是谁更加牙尖嘴利,一时心头火起,凝眉瞠目,瞪着琥珀色的桃花就打算尖牙利齿地杀过去。

      鼻尖碰鼻尖时,季扬轻笑一句。

      沈青临骤然回神,季扬近在眼前的眉睫蓄满了挑衅,但不知是他的眉眼走势过分巧合,还是沈青临自己的脑子又出了什么问题,季扬的眼睫忽然和顾安生的重叠在一起,沈青临心口猛地涌现出那双永远含情带笑的山眉海目。

      一场蛰伏已久的恐怖袭击在他心里猛然间炸开了,炸得他心口脑筋都一片空白,伶牙俐齿慌乱地啃断了那窄窄一截的草莓味儿,二人的唇瓣因此再次错过,并没有如愿碰个满怀,但几朵微小的唇纹却还是互相剐蹭了。

      沈青临头晕脑热,脸上反应慢半拍地在一片喧嚣中热了。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方才无意磕碰在一起的唇纹,季扬无所谓似的伸出舌尖舔了,沈青临见着他冲自己挑着眉,跟嫌弃这一片呜嗷乱叫的喧嚣不够热烈似的,火上浇油地挑衅着笑道:

      “蹭到了。”

      沈青临立刻蹬了他一脚,甩了他一把眼刀,恶狠狠地接了句“滚蛋,没有”,那些看了好戏的同学曲解他们的班长这是恼羞成怒了,果不其然嗷嗷叫地更欢了。

      池心月对拍到的视频和照片都很满意,她尽兴而归地把手机丢还给沈青临之后便潇洒地走了,颇有几分李白在《侠客行》里写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气势。

      我呸!

      这印象甫一浮现在沈青临的脑中还没来得及见光,沈青临立刻在心口凶恶地反驳:李白要知道这事儿,躺棺材板里都得给气活过来!李白的诗怎么能拿来形容池心月这鸟人!

      他在一侧自个儿无限制地生着闷气,季扬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瞳色深沉地呷着方才那枚草莓味的软香沉吟。

      沈青临的唇看着软糯,像果冻似的吊着人想追着尝一口,季扬蹭着了个边儿,这才发现他那看着肉嘟嘟的嘴,其实一点儿软乎劲儿也没有,单薄得简直不像话,轻轻的剐蹭,几乎就要碰到他藏在皮下的骨了。

      薄唇,亦薄情。

      他薄情吗?他在心底沉思,心潭泛起阵阵涟漪。

      沈青临也在沉思,只不过他现在脑子心口全都还没缓过劲儿来,没有一个是能厘清,然后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为什么他会在那种时刻忽然想起顾安生眉眼的。

      没有答案。

      他只好短暂地舍弃了这个问题,继续揣着窝火转过来想找季扬好好理论。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占了便宜的人也傻傻地瞪着他的后背,脑筋打结地发愣,沈青临心里不服地槽了嘴又开始给我装了是吧,上去二话没说,手劲儿贼重地拍了季扬的背一巴掌。

      季扬被他不讲情面的一打,游魂都吓老实地纷纷归位了。

      “是你占的我便宜,”沈青临见他重新上线了,迎着他还在发蒙的目光气笑地哼了句:“要不起就别要啊,现在搁这儿又开始装纯了?搞得跟我欺负你似的。”

      两人在方才的交锋中已经各自露了破绽,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搁这儿玩聊斋属实是没什么必要。

      季扬回神后倒也懒得继续装裱他的君子样儿了,放松了肩膀任沈青临揽着东摇西晃,正打算侧目挑衅地回他一句,沈青临却忽然没来由地提问了:“什么滋味儿?”

      “什么?”

      “我问,”他大大咧咧的程度简直叫人吃惊,季扬听清他的提问后在眉间上演了一出《野蜂飞舞》,沈青临对此满不在乎,压低的声线没什么底线地送了句话刮擦季扬的耳膜:“占我便宜什么滋味儿。”

      季扬侧目,漆黑的瞳孔深处帷幕似的压着什么,沈青临看不清轮廓也猜不透,等了半晌没等到答案,正想着松开还愣着的木头人自个儿去玩,季扬却在这时按住了挂在自己脖颈旁的手,按着它摸过自己的锁骨,启唇低吟着答复——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是李白的《客中行》,沈青临心道,我最爱的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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