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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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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休憩惬意而绵长,沈青临玩够游戏之后便开始犯起了软乎乎的困倦。
他藏在人群里小猫一样地抻了几回懒腰,打了几个哈欠,见困意仍旧没有要退却的意思,反倒浪潮一样软绵绵地拍着他,拍得他的脑筋悠悠荡荡的,眼角也出了点儿透明的泪花,他这才放弃了抵抗,从善如流地悄悄退到一边,靠在浓荫底下,在清风的怀里轻轻睡着了。
同学们玩得正疯,有人偶然间往树底下瞥了一眼,见他闭着眼睛不说话,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睡着了,一时拿捏不准,于是向旁边人打手势使眼色,示意大家说话都小声点儿,别把沈青临弄醒了。
那些原本玩儿得正疯的人在收到信儿后,也瞬间乖巧地把分贝都自觉调低了,见那原先还在纵声大笑的同学们忽然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季扬感到十分好奇。
他和沈青临坐在同一片浓荫底下,沈青临坐在中心处,靠着树干睡得正香,他则坐在浓荫的边沿,就像在守着他安睡似的。
这想法刚冒出来,季扬自己都愣了下。
他不太明白自己心底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么个声音来,然而,还没等他弄明白自己的心到底为什么忽然毫无征兆地超越理智和逻辑乱说话时,沈青临低垂眉眼的画面和他唇上柔软的触感忽然又在他心底荡漾开来了。
清风吹过,柔韧的绿草荡开青波,他的心似乎也跟着这阵青波被摇动了,他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他清楚地看向了摇动自己心口的“青波”。
沈青临的气息和磁场并没有随着他合上那对动人心魄的琥珀瞳而消失,相反,他的场强和存在感似乎还被放大了。
季扬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跟着树叶间偶尔漏下来的一两点光点在他脸上转圈,他发现,沈青临长得其实太好看了,好看得招人,好看得过分。
季扬不是没见过他休息时候的样子,沈青临一到课间和午休就喜欢趴在桌子上睡觉。
可他似乎又不太喜欢叫别人看见自己的睡相,总是把脸往自己的臂弯和桌面上一埋,就跟想和桌子长在一起似的贴在桌面上睡得昏天黑地的,预备铃都经常闹不醒他,好几次课前问候都是蒋白越代替他喊“起立”领着全班向老师敬礼的。
他自己不喜欢展露睡颜,同学们就更不会没事儿找事儿地去招惹他。
虽然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好奇他们班长闭上眼睡着之后那张又拽又好看的脸到底还像不像平常那样乖张,但也没人敢真上前去摸鳄鱼脊,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玩儿脱了,作死了。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这是在外边儿,没有课桌给他趴着遮脸。
虽然他的额头明显用力地抵在粗糙的树干上,脖颈也别扭地歪着,依旧贼心不死想尽最大努力地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但结果显然是收效甚微的。
季扬侧身,安静而正大光明地盯着沈青临那半截直白地撞在自己眼里心底的招摇脖颈看——白得晃人,像是用大理石或者润白玉雕刻而成的艺术品,漂亮得叫人很难挪开眼睛。
撑在草地上的手指开始在无意间揪紧了身侧的青草揉搓,季扬感觉自己的指尖捏着清新的草叶味和微凉的冰露珠,露水在他指间凝成了小小的一滴,他抬手透过那颗捏在指尖的露去看沈青临。
沈青临于是就像被装进了这颗小小的、晶莹的水晶球里。
想要靠进的心仅在凝起的眉宇间纠结了片秒,他把露珠捏碎了,微微溅起的水花擦过他眯起的眼睛,季扬的瞳色被那粒水洗得更深了。
他明目张胆地起身朝树荫中央走去,沈青临抵着树干睡得香甜,无知无觉。
他来到他跟前,转了个合适的角度,居高临下地开始观察起他的脸。
软绵绵但不及眼的额发被他拨到眼前懒散地遮着英气的眉眼,那对轻佻的桃花眼乖顺地低垂时,眼前人上挑的眼尾和自带的飞红这才清楚自然地勾勒进季扬的眼帘。
轻风从他们两人间促狭的缝隙里溜过,沈青临的发丝像经幡一样招展着撩人心弦。
他的睫毛似乎很长,季扬听见自己的心又开始自说自话,那声感慨就像溶洞顶部的钟乳石滴下的水,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心底荡漾起一圈悠然自得的涟漪,那涟漪荡得很远。
不够,想要更多。
他一向诚实,立刻忠于自己的念想,身随心动地蹲下身,再次用目光细致地描摹起沈青临的轮廓。
一种莫名的愉悦忽然席卷他的全部身心,等他再回神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唇角早已在情不自禁间勾出了个浅笑,他的心动于是昭然若揭,不能更加明显。
“咔嚓。”
微小的快门声响在耳边,季扬随风动的心神于是猛然一颤,眉宇间飞扬的思绪一个没压住,定格在池心月的相册间。
池心月盯着定格在相机里那既露骨又隐晦的片段凝神细看,季扬难免做贼心虚,被她那几乎算得上审视的神色无端盯得很紧张。
情急之下,他赶忙把脑袋别向一边,错漏百出地握拳咳了几声,池心月的视线果不其然被他的几声轻咳引了过去。
只可惜季扬实在点背,他藏头不藏尾,那诡异发红的耳尖把他无力的掩饰自证得水落石出,也把池心月浮在心底的猜想坐实得更加明显。
“……”
她显然是撞破了一场刚拉开帷幕不久,仍在某人心口排演的暗恋。
池心月看着蹲在那儿无所适从的季扬一眼,眉目一扬,一时之间谁也没能说上话,只有沈青临仍旧平缓的呼吸在安静地响。
“……你不担心他醒来闹你吗?”
终归是季扬先架不住池心月那赤裸裸砸下想要一探究竟的视线,他有点认命地开口打破了那萦绕在身侧的诡异氛围和尴尬,声音又轻又柔,像一汪摇摇欲坠的泉水似的。
池心月从他始终清润的嗓音里品出了些别样的东西,她眉间还没来得及再跳一次,季扬接下来的动作一下看得她心惊肉跳——
他十分自然体贴地把自己身上的长袖校服脱下来盖在沈青临身上,似乎是担心他在11月底微凉的风里着凉,季扬骨节分明的手于是十分明目张胆地绕过他的脊背,当着池心月的面帮沈青临用他的肩胛压住了盖在他身上的衣服,池心月甚至看见季扬胆大妄为又自然而然地搂了一下沈青临的腰。
“……”
她有点想把季扬的话再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的冲动,但当她转着眼珠子瞄了眼窝在那件校服里睡得安然自得的沈青临之后,她还是把那阵涌到舌尖上的冲动给咽下去了。
之后,她便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已然平复且理所当然的季扬的侧脸,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又意有所指地蹦出了句七零八落的话:“……他有时挺迟钝的。”
季扬似乎没想过她会这么回答,闻言之后站起身,池心月福至心灵地侧身让了点位子,季扬于是长腿一跨来到和池心月一侧的位置,两人于是靠着树干盘腿坐下了。
沈青临似乎是真倦了,他靠着树睡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季扬挨着他坐下时看见了,索性手一伸,温柔又霸道地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了。
“你……”
池心月给他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看得有些目瞪口呆,正想张口问点什么,季扬却忽然接过她的话头,蛮不讲理地抢占先机后忽然开始“血口喷人”:“你喜欢他?”
池心月没想到这看似温文尔雅的团支书一开口就这么直白呛人,一时被这三言两语弄得有些咋舌。
但她毕竟不是那些羞涩的小女生,季扬坦然的单刀直入很快也把她率性的果断和诚实给勾了出来,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末了,才又简短地补充道:“曾经喜欢过。”
“‘过’?”季扬敏锐地揪住了这个关键的字眼。
“不然我说他迟钝?”
池心月听见他语气里不加掩饰的质问,一时停下了摆弄相机的手,无所谓地抬起双臂交叠地枕在自己的脑后,干脆利落地无视了季扬那过于明显的施压,转而大大方方地和此刻有点小气的团支书交代起不值一提的过往:“他不太懂什么叫喜欢,我以前都是‘单恋’。”
池心月不愧是班里的大姐头,敢爱敢恨,潇洒得很,她说起这些本该有些酸涩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时用的口吻都是云淡风轻的,就好像这一切都跟她自己没什么关系似的:“我俩以前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现在又好死不死同一个中学同一个班,硬要说的话,勉勉强强也算得上是竹马了。”
“幼儿园还小先忽略,等上了小学,这小子长开一点儿之后,身边来来往往喜欢他那张脸的人不在少数,我原先死活也没瞧出个什么新鲜的,结果直到五六年级的某天,我忽然发现他长得确实太招人了,一不小心就也跟着栽了个跟头。”
“我性格直来直去惯了,不是个能藏得住事儿的主,更何况我俩太要好了,他又天天顶着那张招摇过市的脸在我眼前瞎晃,我没憋个两三天我就憋不住了,拽住他就是一通一五一十的坦白。然后……”
“然后?”季扬勉力压住了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之类的情愫。
池心月越过他的脸扫了眼枕在他肩上睡熟的人的脸,似乎是觉得很荒唐,她嗤笑了一声:“然后枕着你肩膀睡觉的那个鸟人连句谢谢都没有,十分神经又理直气壮地问我‘什么叫喜欢’、‘喜欢是什么’。”
季扬脑中几乎立刻浮现了那滑稽的场景,一时也没忍住,笑了出来,心底满是匪夷所思。
池心月对他的笑一点儿也不介怀,她没什么负担地继续说下去:“我原以为我已经够钝了,没想到碰到一个比我还钝的,我被他问得也很蒙,回去以后想了好几天怎么跟他解释什么叫喜欢,深究一下之后发现自己那点儿情愫也不能叫喜欢,最多就是羁绊深了点儿,那会儿又快小学毕业了,舍不得这段从小到大的友情,于是就急着表忠心,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把那些心情搞混了。最后这事儿反正是不了了之,但沈青临那傻子,钝是真钝。”
池心月漫不经心地说着话,仰头望了下碧蓝如洗的天,季扬幻觉她那架势像是在朝着天空吐烟圈:“我有时都奇怪他有没有正常人的感情,我甚至想象不出来他以后谈恋爱是个什么鬼样。”
季扬一边若有所思地听着池心月说话,一边低眉扫了枕在自己一侧肩颈的沈青临一眼,后者睡得迷糊,没什么防备地拽着他的校服外套往上又拉了点儿,挺秀的鼻尖顶在他的衣领间很轻地嗅了一口,像什么小动物似的。
“……我也想象不出。”季扬被他不讲道理的鼻息撩拨了一下,心都是摇摇欲坠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偏头过去望池心月,悄声哼道:“对了,照片发我一下。”
“……你来真的?”池心月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些,她把交叠垫在脑后的手抽出来,神色复杂微妙地看着季扬,轻声追问:“真喜欢?不是错觉?”
“有点。”
季扬又垂目看了眼枕着他睡得很香的沈青临,这回他的视线很赤裸地游荡在沈青临隐在他校服外套衣领之后的下半张脸,池心月感觉他那露骨的视线就差直接在校服上把沈青临的唇线勾出来了。
她刚想再张嘴说点什么,季扬忽然又愉悦地由衷喟叹出声:“长成这样,不喜欢才难吧。”
池心月眉心一跳,直觉他半开玩笑的语调里一点儿假也没掺,心情一时变得有些复杂而难以言说,她望了沈青临那张安睡的脸一眼,纠结片刻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请你保密。”
季扬拿起手机确认池心月给他发完图并保存之后,抬眸轻缓地向池心月浅笑一下,池心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叶,回眸看了自信慵懒的人一眼,丢下句轻巧的“祝你成功”后,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那片秘密的心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