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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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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临约好人晚上一起出门玩儿以后果然好多了,他兴高采烈地勾着蒋白越的脖子蹦蹦跳跳地在校道上走,池心月和季扬则遥遥地缀在他们两人后头各怀心思,慢悠悠地荡。
池心月偏头看了季扬一眼,季扬一直用那种很露骨的视线追在沈青临身边。
池心月于是想张口说点什么,借此消解一下她心头那阵莫名其妙的嫁女儿的错觉,可惜那些杂七杂八的感觉和话语转到嘴边时,她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留下一地婆娑的树影和一阵糟心的沉默。
“确实很迟钝啊。”季扬忽然没头没尾地哼道。
池心月的心境于是更加错综复杂,她不知要作何表态,只好压着唇角,凝眉冷淡道:“是啊。”
“希望铁树能开花。”
季扬许愿似的低吟一字不落地落进池心月的耳朵里,池心月顺着他的视线也望了眼前头还在嬉嬉笑笑,明显没心没肺的沈青临之后,怜悯似的拍了拍季扬的肩,有些扭曲而违心地鼓励了一嘴:“你加油。”
“嗯。”
他们在校门口分道扬镳,季扬和另外三人并不顺路,他于是很轻快地和他们挥手说再见。
末了,又用一种轻柔得有些过分的口吻对沈青临一个人说了声“晚上见”。
蒋白越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季扬虽然看似一碗水端平地和他们每个人都道了再见,但他对待沈青临的态度却隐约透出一种很淡,很柔软的暧昧。
他眯起眼,凤眸在方框眼镜后转圈。
然后,他像是猛然察觉到了什么,视线径直越过了还在和和季扬挥手说再见的沈青临,询问似的看向了池心月。
池心月收到他的视线后,唇线绷得有些紧,而后,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蒋白越的眉毛忽然在额间飞出了一个新高度。
池心月和蒋白越交换了个复杂的眼神之后,两人谁也没心思听沈青临滔滔不绝地说话。
沈青临觉得今天回家的路上安静得有点古怪,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他慷慨激昂地自己瞎扯淡了一路,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劲儿和不妥,一路都在很单纯地傻乐。
殊不知,蒋白越和池心月其实已然为他的迟钝愁得特别头疼。
沈青临踩着欢快的步子回家进了卧房之后,二话没说就把书包直接甩在了床下,然后拉开衣柜,抱了衣服哼着歌,乐呵呵地晃到浴室里开始梳洗打理他那身颇为珍视的孔雀毛。
“又发什么神经呢?”沈琼经过浴室时听到他忘情地哼着跑调的歌,曲起指节敲了敲浴室的门问到:“大白天的又洗什么澡?晚上有约?”
“啊。”沈青临似乎是把水流调小了,沈琼隔着门听见他的说话声水淋淋的:“晚上约了同学去中华城玩儿。”
“那你还在家吃晚饭吗?晚上有你喜欢的空心菜哦。”沈琼边说边转身拉开浴室对面的厨房玻璃门,她把择好的菜放在流理台上低头洗着。
沈青临似乎是纠结了一下,然后他含混不清地咕哝了几声,他的声音雾蒙蒙的,沈琼没太听清就又问了一遍,沈青临这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哼道:“不了吧?”
他洗好澡了,说话间拉开浴室门,一团团雾气于是争先恐后地从他背后涌出来,沈琼看了他那还在滴水的毛脑袋一眼,停下洗菜的动作,用沾满水珠的手吓唬似的炸了沈青临一脸,然后才笑嘻嘻地哼了句“下次早说”。
沈青临听她的意思是同意,开心地笑了一下,飞快地说了句“爱你”,便迫不及待地滚回自己房间准备招摇过市地打扮一番了。
他带着一身干净的水汽跨入卧房门时,发现顾安生已经下班回来了,正背对着房门口放包。
他心情不错,于是便很轻快地冲他招呼了一声。
顾安生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冽嗓音,应了一声。
等放好包后回头看他时,这才发现沈青临像一尾刚出水的小蛇似的,浑身上下都在不住滴水,那些从他身上不断向外飘散逸出的水汽就像条小尾巴似的甩在他身后。
顾安生莫名觉得他不像是个人,反倒跟个失足从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似的。
“……你这么早就洗啦?”他看着沈青临正弯腰用毛巾不停搓着他那颗不停滴水的头,没话找话地问到。
“嗯。”沈青临模糊地应了一声,鼻音散漫地飘进顾安生的耳朵里:“晚上约了同学出门玩儿,可不得好好打扮一下嘛。”
顾安生听他张嘴就是一句幼稚的俏皮话,声音里还沾着点儿暖融融的水汽,心里忽然唐突地觉得他这无伤大雅,喜欢花枝招展的小毛病有些可人,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沈青临其实听到他笑了,他搓完自己那颗一直滴水的脑袋后直起身,懒懒散散地拉开衣柜,满不在意地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他笑什么。
“没有。”
顾安生坐在床沿看着他在衣柜里翻箱倒柜的挑剔背影,笑得一对漂亮的眼睛都是弯弯的,他刚想再说点儿什么来补充说明一下自己的笑不带恶意,沈青临却忽然当着他的面,背对着他解开了本就松散地挂在他身上的浴袍。
“……”
顾安生前一秒还张着嘴准备说话,下一秒舌头瞬间走丢,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沈青临那光洁的裸背整片暴露时,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朝着反方向一滑——
他咽了口唾沫,吞咽声不大,恰好和他突兀的心跳声相叠,仅局限在他自己能听见的范围之间。
沈青临平时穿衣追求的主要是舒适,故此,他的衣服多数都是较为宽松的,自然也就没几个人能透过他那些宽松的衣物摸清楚他藏在底下的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他的身材其实很匀停,很有发展成令人艳羡的倒三角的潜质:肩宽且薄,腰细腿长,皮肤很白。
他慢条斯理地换衣服时气度很慵懒,顾安生盯着他那漫不经心的动作,觉得他那看着散漫随意的姿态其实都带着撩人的弯钩。
他无声攥了攥身侧的被角,力度有些不受控制,拧出一朵漂亮的螺旋花。
沈青临套了件简单的白T,衣角有点儿长,他索性把那截有点碍事的衣角扎进了浅蓝色的破洞牛仔的裤腰里,顾安生看见他背对着自己蹦跶了一下,沈青临拉好拉链以后转过身,边系着裤腰上那颗做旧的金属色纽扣边朝床边走了过来。
“好看吗?”他随口问到,视线落在铺在床上的几件外套上来回扫。
“……好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青临觉得顾安生的嗓音不像平常那么清亮,反倒忽然有些低哑,这句“好看”似乎是他磨着后槽牙咬出来的。
沈青临挑了下眉,顾安生别过头去,不去看他那随着弯腰探身露出来的锁骨和凑近的眉眼。
他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沈青临没太看懂他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耳边很快又传来了一声由衷的赞叹:“你穿什么都好看。”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这时候其实应该理所当然地接一句“那当然”,但他刚才猝不及防地就被顾安生那低磁磁的嗓音电了一下。
那一瞬间过电的感觉就像骨头上忽然疯长出连天野草似的,他于是被那一下突然的心悸弄得也卡了壳,巧舌如簧和伶牙俐齿半天没派上用场,说不出话。
“……你在挑外套?”
他们俩之间的对话像是回合制,一人卡壳后另一人就能成功找到话头和舌尖续上,这回显然是顾安生先找着了。
“……嗯。”
沈青临敛着眼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那么一瞬间很刻意地避开了顾安生望过来的眉眼。
他捏着自己的小尖下巴,认真努力地端出一副镇定自若的嘴脸,然后他像是没找到满意的,伤脑筋地哼出一句:“要不你帮我挑一件?”
沈青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大脑好像在刚才那一瞬间走丢了,迷路了。
顾安生闻言便低头帮他看衣服,沈青临于是用眼角静悄悄地勾了他一眼。
那些外套单独拎出来都挺好的,沈青临平时看它们也都挺顺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就是没来由地觉得没一件是适合穿出去撑今天的场子的。
顾安生开始细致耐心地给挑剔的沈青临一件件推荐起那些并没有招他惹他的衣服,但沈青临横竖就是不太满意,他自己也说不上哪儿不满意,就是单纯地觉得都不合适。
顾安生正有些无奈地想叹气,沈青临垂目看了他一眼,忽然平地惊雷地问到:“你身上这件不错……要不你借我一晚?”
顾安生头皮一炸。
那口梗着的气儿没能叹出来,被他自己囫囵咽了,替换成肯定的回答。
“……好。”
沈青临听他惜字如金地简短道。
顾安生把身上浅蓝色的夹克脱下来了,沈青临站在一边看着他,不说话。
“给你。”
他把衣服递给他,他接过,那件夹克衫还带着体温,暖融融的温热蒸出了一阵很软、很甜的味道,毫无征兆的,沈青临听到自己的心悄悄地嘀咕了一句“好香”。
他把那件夹克穿上,除了衣袖有点儿长,其他都挺好的。
换上衣服后,那阵柔软的甜香很快就不容分说地把他整个人都笼住了,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排斥,也不讨厌,那阵轻飘飘绕着他的香莫名其妙让他觉得心情有些雀跃,有点儿像冬日扑在暖床里的那种雀跃,温暖的雀跃。
“你衣服挺香。”
沈青临拉起衣领偏头又仔细地嗅了一口,嗯,不讨厌,然后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这个行为好像有点儿怪,于是他状似无所谓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喷了香水吗?什么味儿呀?”
他们方才进卧房谁也没开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夜色潮水一样卷上来,顾安生整个人都像是泡在黑色的海浪里一样被夜色吞并了,沈青临只看见他灼灼盯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睛。
“不是香水,”他听见他低声说着,声音转化成气流擦过耳尖时,沈青临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躁:“是柔顺剂。”
又是柔顺剂?
“什么味儿的?”
沈青临理了理衣服,不懂自己为什么忽然对一瓶柔顺剂的味道那么执着。
“玫瑰。香水玫瑰。”
一片银白的月辉透过窗子撒进来,照在沈青临裸露在破洞牛仔外的肌肤上,顾安生闭了闭眼。
再抬眼时,沈青临逆着月光,似乎看见了他唇角勾起的隐隐绰绰的笑:“好闻吗?”
“好闻。”他不自觉又拉着那件衣服拽了拽,偏头补充道:“很舒服的那种好闻。”
“你喜欢就好。”
顾安生呢喃了一句,没等沈青临听清他便站起身朝屋外走去,边走边笑着祝沈青临今晚玩儿得愉快,提醒他晚上注意时间,早点回来。
沈青临出门很久后都没从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中缓过神来,他靠在地铁口等人时都还在发呆。
季扬搭乘扶梯慢慢升上来时,一眼便看见了惹眼的沈青临,他朝还在恍神的人笑着招了下手,沈青临这才一激灵地醒神了。
“衣服不错,挺帅。”沈青临走向他,伸手勾住来人的肩。
“谢谢。”季扬心情很好,温文尔雅地勾了个飞扬的笑出来:“你也是。”
“可不。”沈青临不太要脸地跟着哼着,季扬莞尔,顺毛摸地又夸了他一句:“夹克不错。”
“我哥的。”沈青临闻言,一手勾着他,另一手又情不自禁地拉起一侧衣领嗅了一下,而后转过头来真诚地对季扬说到:“还挺香的,你闻闻?”
季扬的瞳色变得有些深,他依言凑近沈青临去闻,从背后看,就像他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似的。
“是挺香的。”季扬压着眼帘很轻地叹了一句。
沈青临于是又拽着衣角扇了扇,带起一阵很小的轻风。
“嗯。”沈青临含混地应了一声,季扬偏头来看他。
只见沈青临敛着眼,很认真地想着什么似的。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哼了句:“是玫瑰,香水玫瑰。”
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薰衣草的气息在香水玫瑰面前,似乎变得有些清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