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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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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很熟悉。
某种未知的潜意识机制执着地牵引拉动沈青临不太敏感的感觉神经。
他总觉得对眼前这个人有种谈不上来的异样情绪。
他皱了皱眉,心中为这突如其来、双向未知的困惑泛起一丝涟漪。
蒋白越见他脸上神色好不精彩,有些故意地调笑:
“怎么样?‘小美女’到位了,还心动吗?还‘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吗?”
沈青临正冥思苦想,好不容易在记忆深处挖出一个熟悉的半侧人影,刚想着上去抹开人脸上的白光看清楚是谁,骤然碰到蒋白越在耳边不合时宜的打岔。
于是,那个海市蜃楼一样的人影瞬间被推出到极远的位置,化成一团,在朦胧的记忆云雾里烟消云散了。
沈青临毫不留情地给这在关键时刻使绊子的损友来了一锤,蒋白越只当他是恼羞成怒,笑着接下了,并且大发慈悲地不准备回敬心情不美丽的某人那没什么劲道的拳击。
沈青临:“收你的数学作业去!”
蒋白越:“得嘞,别再烦我啊。”
季扬站在讲台侧,始终颇有涵养地挂着一抹含蓄的浅笑。
王玉英正在讲台上浓墨重彩地拓展季扬的个人履历,底下的学生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忙于惊叹他优秀的履历和羡煞旁人的成绩。
沈青临不太死心,决心要搞清楚这新来的给自己带来的这种古怪的情绪波动。
他于是狠劲儿盯着那个新来的死命瞧。
他的目的性和攻击性实在太强,强得让人难以忽略,这无疑导致他的目光具有极强的审视意味——
来自最后一排正中的视线,存在感未免过于强烈,季扬于是飞快地撩开眼皮往后扫了一眼。
两束截然不同的视线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在教室上空撞击,碰出一串带电的火花,激得两人纷纷别开了视线。
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这人像谁,沈青临烦躁地揪着头发想不出结果。
季扬相对优雅地移开视线掩盖着什么,他有一瞬的心悸和慌乱。
最后一排正中央的人……
长得未免过于张狂艳丽了,桃花儿似的。
他的心潭有转瞬即逝的动摇,可惜涟漪很快平息,悸动于是也被轻巧盖过。
沈青临猛地扭头别开双目相对时,映入眼帘的是心无旁骛无辜干活的蒋白越。
他心气不太顺,一看蒋白越安心工作只觉更不痛快。
转念一想,又想起是这人害自己想不清其中关节,他于是脚痒地蹬了蒋白越桌腿一脚,存心想闹蒋白越,给对方也添点堵。
“你最好是膝跳反射有事。”
他这一脚蹬得极有水准,既保证蒋白越桌上摞成一摞的装订不会歪倒,又确实把对方的桌子蹬出了几寸远。
蒋白越抬头侧目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地说:“别是脑子想不开有病。”
沈青临原想顺杆爬和他小闹一会儿,王玉英却猝不及防地点了沈青临的名。
沈青临和蒋白越至今仍对上学期期末的操场颁奖事故刻骨铭心,这导致他俩都被王玉英一句突如其来蹦出的“沈青临”吓了一大跳。
他条件反射地“噌”一下站起来,口不择言、莫名其妙地大声应了一句“到”。
全班寂寥无声的情况下,唯有他那声突兀的“到”百转千肠。
王玉英不明所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季扬的眸中也充满了试探的好奇。
沈青临兀自回神后,脸色罕见地闪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尴尬。
“呃,这位是我们班的班长,沈青临。他刚才可能有些紧张,平时做事很靠谱的,你往后有什么需要和碰到些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先找他。”
王玉英有些苍白的解释和兜底落到蒋白越耳里,便成了十足十的笑料。
他克制地憋着笑,尽力压抑着仍在不断上扬的嘴角。他忍得实在太辛苦,憋得肩头乱颤,沈青临看他这样也是煎熬,善解人意如他,自然愿意向蒋白越伸出援手:他狠狠跺了他一脚。
蒋白越果不其然不用再辛苦忍笑了,取代这种辛苦的无疑是另一种更切齿的辛苦:忍住不给沈青临一顿胖揍。
沈青临自认已经丢够了人,索性一把拉起蒋白越,非常自然地介绍起蒋白越来:“这位是副班蒋白越,往后要是有急事找不着我,可以先找他。”
“好。请二位多关照。”季扬回了一个笑,径自忽视了他俩之间明显的互掐和胡闹。
介绍完新同学,王玉英在给季扬安排好座位后,便拿起沈青临早就安排好的大扫除人员部署表,开始分组指派任务。
沈青临心底其实非常抗拒大扫除,他是那种表面勤快内里怠惰的隐藏懒鬼。
但是,为了立个勤奋好学或者别的什么好人设,他只能被迫违心地给自己安排了任务。
当然,他还是偷偷地耍了点小花招,挑了个没什么难度,很快就能完事儿的活儿分配给自己——擦电扇。
“小——青——”沈青临为突然凑到耳朵边的耳语惊得浑身一激灵,马上又通过特殊的称呼辨别出了来人的身份。
蔡嘉钰洗完了抹布,转身看见沈青临拎着两小桶水站在走廊边出神,一下就透过表象看见实质地洞穿了沈青临心里的小九九。
她狡黠地笑着蹦过去,凑到他耳边轻而易举地唤醒了走神溜号的人。
沈青临:“叫哥!”
沈青临对自己的小名有一点点介怀。
“小青”这个小名其实是沈琼叫剩下的,沈琼以前喊他回家吃饭就这叫法。
他至今印象深刻,有一日沈琼照例满大街“小青”、“小青”地招呼他,和他玩耍的那些小伙伴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当着他的面无什恶意地评价了一嘴这个名字:“小青不是电视剧《白蛇传》里的妹妹嘛,现实里也有小青吗?好想知道现实里的小青是不是也长得像仙女一样好看呀!”
他就是那时起,对这个称呼格外排斥的。
很少有人能触及他这不太显眼的逆鳞后还活蹦乱跳的,蔡嘉钰是罕有的一个。
“班长。”
蔡嘉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别的声音继续调侃他,一声清脆克制的“班长”便由远及近地传来了。
季扬朝沈青临和蔡嘉钰走来了,边走边继续温文尔雅地发问:
“大扫除的表上没有我的名字,王老师让我来找你。”
“班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沈青临将半侧的身体转正过来面对他,他盯着他那张清俊的面孔时,神色仍旧有些复杂——
他还是放不下那点儿奇怪的熟悉,他总觉得那点儿莫名其妙的熟悉劲儿很重要。
蔡嘉钰看了眼沈青临,见他那紧闭的蚌嘴,只当他是怕生,就非常自然地接过话茬,巧妙地替沈青临解了围。
她热情地对季扬招呼道:“那你跟着我俩吧!我俩就擦擦电扇,可快就能完事儿的!”
季扬:“好。”
沈青临心中思绪有些乱,另两人达成共识了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季扬见他手里拎着两桶水,主动伸手想帮他分担一些:“我帮你拿……”
沈青临整个人往边上猛地一弹,跟忽然踩了电门似的。
“……不用,我自己可以”。
走廊的红砖上被洒出的水晕染了一层光,沈青临拒绝了,拒绝得不太自然。
蔡嘉钰隐约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头,她颇有眼力见地拉过季扬的手,揣着他的胳膊走在前头,一边和季扬谈天说地,一边给沈青临使了个眼色。
于是,蔡嘉钰揽着季扬走在前头,沈青临跟在他们身后先后进了教室。
沈青临把两个装满水的折叠水桶放在一张木桌上后,又挪了另外三张桌子过来桌子拼在一处,合成一个规整的矩形。
末了,他随便从边上勾了把木头椅子过来,试了试它的牢固程度,确定它不会左右摇晃后,往那拼好的桌上一抡,二话没说就打算爬上桌踩上椅擦电扇。
季扬见他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有些风风火火,不禁有些担忧。
他伸手拦了下双手扶桌就要往上蹿的沈青临,主动关切地提议:
“班长,要不我来吧?”
沈青临循声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新面孔看。
过了片刻,他神色微妙地哼了声“不用”后双臂一撑着桌面,借力跃上了桌。
他接住蔡嘉钰递给他的抹布后便转着椅子找角度,不一会儿他便找好了。
然后——
他低头朝他看了一眼。
季扬望着他晶亮的眉眼,了然,伸手握紧了椅子腿固定,沈青临于是干脆地站了上去。
沈青临虽不爱干活儿,但他本人手脚相对麻利。
于是,他们仨很快就完成了两盏电扇的擦洗。
沈青临的脖子有些酸,他转了转自己的脖颈,季扬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作,再次主动提出想帮忙的想法。
“行,那剩下两盏就交给你。”
他拍了拍手,甩着抹布耍着帅地下了椅子:“看来还是得麻烦咱们宝贝儿新同学干些活儿了。”
季扬本想抬头回他“没事”,结果,他一抬头就被他拍下来的灰盖了脸,迷了眼。
他连忙转头闭紧眼睛咳嗽起来,手里却仍紧紧攥着椅子腿没松。
蔡嘉钰一听他咳嗽连忙跑过来关心,问他是不是被灰呛着了,沈青临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顺手”干的好事。
蔡嘉钰:“怎么突然咳起来了,呛着灰了?眼睛怎么样?听说闭着眼咳嗽就能把眼里的脏东西咳出去了,你快试试!”
沈青临:“……要不你睁眼,我给你吹吹?”
季扬被他们俩围在中间,企图强压下咳嗽的条件反射,却还是有些忍不住地小声咳着:“我没事……”
“我看看你眼睛。能睁开吗?”沈青临把他人扶正,关切道。
季扬依言抬头,尝试眨巴了几下含着水雾的眼睛。
他眼睛很亮,沾点水气竟也不迷蒙,反倒像是被清泉洗干净的夜明珠,更亮了。
沈青临悄无声息地望进那瞳孔,轻柔地朝那对浅淡明晰的眉目吹气。
“对不起。”他说。
季扬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青临的脸。
他那不久前迸射出令人心悸,又令人狂热视线的瞳孔,竟是这般深邃天然的琥珀色,而那琥珀中正自然而然地倾斜这让人动容的关切。
这人长得未免太犯规……
季扬无声地挪开了视线,他压下陡然一跳的心脉,故作轻巧应了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