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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呼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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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临那身轻狂张扬的气息在步入西西弗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敛起性情时明媚的桃花面上只剩下悠远的宁静,长期浸在书堆里洗练出的才气渐渐舒展在他英气的眉眼里。
季扬看着他立在书柜前的修长侧影,只觉他应该再添上一枚珮环,一把玉剑。
“你很喜欢书?”
明明眼前人看书看得痴醉的模样就展现在他面前,他却还像是不信,脑筋一叉,不明就里地问出了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没什么营养的问题。
沈青临的视线正仔细地停在书封上流连,季扬出声说个“你”时,他微微朝声源处侧了侧脸。
他鼻尖上那颗平常存在感很低的小痣在书柜旁侧一团暖黄的照耀下,格外清俊鲜艳。
沈青临的眼睛还是黏在手里的那本书上,他听闻季扬的问题后沉默地翻到了书的背面去看书评,季扬隐隐能感觉到他是在对自己表达无语。
一片沉默轻纱一样落着,沈青临很专注地看着书评,暂时没空思量出一个合适的答复,也短暂地不打算出声言语。
季扬对他片刻的冷落不太在意,他靠在书柜上把沈青临和他周身的书柜与暖黄的薄雾一并拢在眼底,低垂的眉眼里藏不尽纷飞的思绪。
模样真俊。
他自己都算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感慨了,沈青临每个有意无意展露出来的侧面都在不断刷新他对他浅薄的认知。
本来在这样的书店里,在满是墨绿色、透着古朴油墨味道的书香里,他应该感叹的是他的才气,是一些更深沉深邃,更有意义有价值的东西。
但季扬不知道今天的自己的究竟是怎么了,他的心在安静中喧嚣地搏动,他过往学进脑海里的那些夸人的华词丽藻今天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于是他对他的夸赞喟叹都被高度浓缩概括,只留下了最原始,也最浅薄的“好看”。
确实很好看,沈青临也在心中这样浅薄地感叹。
这本书的故事情节看上去很对他口味,他应该会很喜欢。
他的视线始终黏在书上,季扬于是更加明目张胆,也把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两个人暂时都没办法挪开眼睛去看别的东西,沈青临在字词间找关键,季扬在他身上找惊喜。
“谁告诉你我是个不喜欢书的人了?”
沈青临在书柜里翻了翻,翻出本封皮有点儿破的样书看,他这会儿才有心思、有脑筋想着要说话,一边“哗啦啦”地翻着书页,一边挑着眉斜了那个问出傻白甜问题的傻白甜一眼。
而后,他牵起思索时微抿的唇线,唇角弯出一个有点儿讥诮的弧度,流里流气又洋洋自得地哼道:“我可是个靠新书的油墨味儿治好性冷淡的人,谁在你面前那么诋毁我?名字报上来,其心可诛。”
反差真是很奇妙,明明他说话的语气态度和平时差别不大,但在这知识的海洋里,他身上那股子小流氓的劲儿和略微有点儿直白的用词就特别招人喜欢——特别招季扬的喜欢。
季扬低低笑了两声,盯着方才又给他发掘出的“小惊喜”——沈青临肩颈交接处特别性感的一颗小痣低吟轻哼:“没谁,是我自己自以为是认为的。”
“啧啧,那你这问题很严重啊。”沈青临这回头也没抬,一目十行地忙着大致捋出个漂亮的故事线。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把那本又软又破的样书“啪”地捏着书脊合上后,悬在季扬面前晃荡:“你得到什么启示?”
“?”
季扬双手抱臂,被他突如其来的抽检弄得有点发蒙,他表情木木的,小心翼翼地虚心请教:“……我该有什么启示?”
“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
沈青临捏着那本书催眠钟似的在季扬眼前晃,他的声音似乎也被晃来晃去的书切割了,半真半假地落在季扬的耳朵里。
他英语很好,又是个胆大的话唠,因此谈天说地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拽出一两句洋屁,这样时间一长,久而久之,他的口语也不差,说起英文时很有韵味,是好听的英音和伦敦腔。
有人说得悠扬松散,有人听得心口发麻。
“临时小测:不要以貌取人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是?”
麻劲儿还没过,季扬脑筋里转着残垣断壁的judge book by cover,一句劝诫后生要洞穿现象看本质的箴言硬生生地被他掰成了“要以貌取人”,简直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啊?”
“你看看,你看看,被我逮着了吧。”
沈青临把那本样书放回去,比对着挑出本顺眼的新书来轻轻敲了敲季扬的脑袋:“你上课铁定溜号,前段时间老王发的材料里还括弧写着重要。”
“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never judge from appearance,不要以貌取人。”
“……我英语没你好。”季扬嘟囔了一句。
沈青临听见了,明快地轻笑出声:“菜是原罪。”
“成。”
季扬没反驳,沈青临站没站相,熟稔地就要伸过手来勾他的肩膀。
他靠在他身上时,季扬像是想起了什么,蜷起手指握成拳,调笑地递到沈青临嘴边:
“容许我采访一下我们品学兼优的班长,您长这么好看,是混血吗?还有,您那稍显逆天的英语成绩是怎么考出来的?分享点经验给我这小菜成吗?”
“不是混血,帅是天生的。”
沈青临被他哄得很好,他像是真的在接受什么采访那样,心安理得地抓住了季扬当话筒的手,举在嘴边开始好为人师地说教:
“英语很简单,多看剧多听歌,偶尔挑战一下原汁原味的原装书,你这要还没上145,宝贝你就是真没这天赋。”
他说话时表情春风得意,语气语调都透着点嚣张过头的贱兮兮,可季扬就是着了道儿似的喜欢得紧。
沈青临的手在秋冬总是捂不热,他用那带着点儿凉意的手握着季扬的,就像是握住了他那和拳头一般大小的、滚烫的真心。
“那我要先挑战个高难度。”他反握住他凉凉的手拽了拽:“我想找本原装书。”
“说来听听。”
“《夏日终曲》。”
季扬水墨一样的眼睛垂着,这让他的眼型看上去更加纤长:“你知道吗?”
“啊,听过。”沈青临抬起下巴转着眼睛想了想:“不过我得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原装书一般很难在实体书店找到,我一般都是……”
他说话的动静和气息陡然停了,因为他揣在兜里的手机忽然煞风景地鬼叫起来。
季扬于是松开了他冰凉凉的手,沈青临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按下接听时,隐约听到了某人偏着头很不爽似的“啧”了一声。
给他打电话的是蒋白越,临近集合时间点他又没找着人,没办法,沈青临一逛书店就容易忘记时间。
接起电话时蒋白越就跟吞了炮仗似的开始疯狂乱炸,沈青临堵着耳朵一会儿“嗯嗯”一会儿“啊啊”地应着,很快掐了电话。
“啧。”他挂断电话以后也伤脑筋地啧了一声,一边掐着自己的眉骨揉捏一边看时间:“有点儿扫兴,但你要找的《夏日终曲》暂时得缓缓了,要不改天……”
“Call me by your name.”
“什么?”沈青临愣了一下。
“《夏日终曲》的原名。”
季扬转过脸来看他,眼睛里满含漆黑与光亮,他又重复了一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加上本该有的书名号:
“Call me by your name,我更愿意把它翻译成《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嗯。”
像是怕迟钝的人没听明白没记清,他故技重施地抹掉了书名号,再次以一种不正常的缱绻口吻重申:“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