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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落俗 ...

  •   虽说是出门玩儿,但沈青临和季扬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不在状态。

      沈青临的不在状态还好懂一些,他纯粹就是人来疯地闹腾了一下午加一晚上后有点儿遭不住,人有点儿累了,难免就开始恍恍惚惚。

      与之相较的,长期处于低能耗状态下的季扬的不在状态就显得有些诡异了,他还是会顺着气氛和谐地说几句场面话,没像沈青临那样开始迷糊地顾左右而言他,可他那隔三差五、三不五时的游神和溜号却也十分明显。

      人一旦开始恍惚犯懵,眼珠子要么到处乱晃,要么随便找个落脚点便能盯着好半天。

      沈青临跟喝高了似的眼神飘来飘去地涣散成片,季扬黑洞洞的眼珠子却从一而终地始终黏在沈青临身边。

      暗中知情的蒋白越和池心月被季扬那不知道是没劲儿遮掩,还是干脆懒得遮掩的目光弄得心惊肉跳的。

      沈青临打娘胎出来就缺根筋似的,被人用越来越讳莫如深、高深莫测的眼神跟了一晚上竟然还是没有觉出什么异常。

      蒋白越整个心情都糟坏了,他想和池心月打个商量,看看要不要给他一点警示,池心月觉得给点儿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俩都是话到嘴边,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妈的,真是个……”

      蒋白越咬牙骂了一声,是个什么却一时总结不出来,池心月反应很快,十分迅速又默契地接上了话:“漂亮的傻逼。”

      蒋白越重重点了下头。

      沈青临很累了,散场以后只想快点儿回到家伏在床上睡觉,他一蹦一跳,没什么脑子的走在前边儿,这句饱含关怀的嫌弃并没有被夜风吹进他的耳朵里,夜风叫快乐地蹦在回家路上的漂亮傻逼打了个喷嚏。

      “你俩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遥遥蹦跶在前头的人转过半张漂亮的脸来笑着问话:“又怎么编排我呢?”

      蒋白越眯着眼捏了捏太阳穴,那只有脸尚且过得去、就算被说也笑脸相迎的小傻子种种单纯的行为无疑又印证了池心月对他那有点儿刻薄却一针见血的评价。

      “没,搁这儿夸你漂亮呢。”池心月说谎不眨眼,大言不惭地把后续的话吞掉了。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沈青临嘟嘟囔囔地滚回来,池心月到家了,他蹦回来等在小区门口和她说拜拜。

      “宝儿。”沈青临本来已经转身要蹦走了,池心月忽然叫了他一声,他于是蹦到一半,在空中又转体回来:“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青临觉得池心月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儿太复杂了。

      她一直是个很直率的人,眼睛里总也闪着坚定又率性的光,夜色弄人,昏黄路灯下她的眼睛第一次传达出像蒋白越那样多虑的情绪。

      她说话的声音第一次这样轻,词句散落在风里飘着,沈青临感觉她的话都被夜风揉皱了。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多长根神经,但如果你能一直这样高兴,倒也可以。”

      “晚安,小青。”她这么说着,然后踩着风,转身走进了幽静的夜色里。

      “晚安。”沈青临被她的话烫了一下,朝着她的背影哼唧。

      虽然他还是十分的不明就里,但他隐约能感觉得到,池心月那句话里背后蕴含的某种很深厚的东西——那约莫是一种很真挚、很浓烈、很深邃的关心。

      “走吧。”

      蒋白越敛起被夜色染得黑漆漆的眼睛遮掩某种难以言说的思绪,沈青临被他拽着手离开时还在瞎琢磨池心月话语里的温情,他还没回神,呆愣愣地被蒋白越拽着走出好几步远的距离才傻得冒泡地“哦”了一句。

      “……也没什么感觉啊。”

      蒋白越牵着他快走到家门口时听到沈青临那二愣子又在身后咕哝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于是拽着沈青临走到小区门前才松手转身,问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沈青临没所谓地甩了甩手后摊开,耸着肩吊儿郎当地回到:“我反正是不想一直牵着某人的手的。”

      “……”

      就算给这人喂熊心豹子胆,蒋白越也料定他不敢当面找揍。

      这话不是他能说出来的,沈青临那缺斤少两的脑子和心智都不足以支撑他说出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来,很显然,这是被灌进去的,是被教唆出来的。

      “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蒋白越甚至知道这个谁是谁,但他真是欠的,他就非要沈青临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呆子给他一句印证和落实。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他万分肯定的“谁”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进程推得又凶又高调,可尽管如此,让他心境纷乱复杂的却不是这个叫人心知肚明的谁的动作,而是沈青临这腐朽的情商和不着调。

      街边平白刮起了一阵小旋风,沈青临脚边的一片落叶被吹着打起旋来。

      他大惊小怪地叫了声“妖风”后往边上一跳,眼睛却新奇地黏着那阵“妖风”打转。

      那风没吹多久,很快歇了,那片被卷起来的枯叶兜兜转转转了一圈,又重新服帖地躺在他脚边。

      “小季说的。”

      沈青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躬身把那片被路灯镀了层烫金花边的木叶捡起来了,他拍掉叶子上沾染的灰,又把它拿到跟前吹了吹。

      蒋白越隔着那张树叶看不到他的下半张脸,只听沈青临平淡的声音重新响在耳边:“问能不能一直牵着我的手,我没听明白,给拒了。”

      “……”

      蒋白越真是服了他俩了,个顶个的烦人和胆大包天。

      这沈青临也真是个俗世奇人,他说“没听明白”的语气简直跟蒋白越抓狂地给他讲数学题,然后他死活听不懂时的动静是一模一样的。

      妈的,蒋白越在心里拎着他痛骂,还没骂两句呢,老妈子心性又蹦出来了,寻思着他好歹是给拒了。

      紧接着,他的脑门子也开始一抽一抽地叫骂起来,操,这他妈应了还得了?!

      “你他妈……”蒋白越恨铁不成钢恨得又开始揉他那突突跳的太阳穴。

      而后,没招他没惹他的沈青临忽然就被他无名的怒火波及了:“你是纯种傻逼吧。”

      沈青临被他莫名其妙心气不顺摔下的这句骂搞得不明所以,蒋白越掉头拔腿走进小区以后他才反应过来,高声喊了句“不就是不牵你手你至于吗”。

      蒋白越有时是真想冲上去把他那榆木脑子拔下来晃一晃,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又堵了多少水,他还真没见过哪个正常人像沈青临这么迟钝,这么傻逼的。

      沈青临见了蒋白越那烦不胜烦的背影和高高竖起的中指后倍感畅快和高兴,他又朝那扬长而去的人大声叫了句“晚安”,夜风倒是没有吹来蒋白越的答复。

      沈青临于是低头解锁了手机又按开了聊天框,蒋白越的信息果然正在一个气泡、一个气泡地往外冒:

      “真特么扰民。”第一个气泡这么说。

      “真没素质。”第二个气泡如是说。

      “赶紧回去,晚安。”这是第三个气泡,也是最后一个。

      沈青临很高兴,简短回了句“得嘞”便熄灭手机屏,双手插兜地闲荡回去。

      身边没了可以瞎闹腾的熟人难免有些冷清,风的温度也在逐渐冷却,几缕不大的风直直撞在他敞着怀的前襟时,沈青临揣着兜紧了紧身上那件临时上岗的夹克衣。

      香水玫瑰的暖香于是又不可忽略地钻进他的感官,悄无声息地侵占这他的感知和思绪。

      玫瑰的气息在缭绕,《慢热》的歌声在耳机里吟唱,沈青临踩着街上不同颜色的砖块蹦蹦跳跳。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在心底种一束暖香调的玫瑰花,不用是热烈的红色,就街边灯光这样暖融的鹅黄就好。

      大路口的信号灯在闪烁,催促斑马线上的行人快速通过。

      沈青临心不在焉,走到马路边时绿灯已经奄奄一息了,红灯很快谋权篡位,他不太在意,歪歪斜斜地靠在信号灯灯杆上发呆。

      “小青,我能一直这么牵着你的手吗?”

      这是他拽着季扬打算离开西西弗时,季扬站在西西弗书店的灯牌下对他说的。

      当时他的注意力主要都被那个陡然突兀的称呼引了过去,他其实是没太听清季扬后边儿说的是什么内容的,他先入为主地以为季扬问的是能不能这么喊他,沈青临觉得他这么喊有点儿太过亲热了,他不习惯也不太喜欢,于是就给干脆利落地否决了。

      然后季扬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低垂着眉眼盯着月白的地板,地板上反射的光线在他眼里兜兜转转,他忽然变得有些胡搅蛮缠。

      他紧了紧沈青临牵着他的手又把问题重新复述了一遍,沈青临这才恍然大悟他问的问题是什么。

      不过这回他虽然听清了,但他却没怎么听懂,他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仔细思索,思索不出一个明确结果便也没说话,牵着的手最终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散开了。

      沈青临希望有人像给他划考点那样帮他划一下季扬这个问题的落点,他倚着灯杆思绪纷飞了大半天,始终也没能想明白季扬那句话的重点到底是“小青”,还是“牵手”,还是那个不太起眼的频率副词“一直”。

      黄灯亮起,他挠了挠头。

      街对面转角的奶茶店依旧灯火通明,他有点想再去光顾一下找找思绪。

      绿灯亮起,沈青临迈步走进黑白斑马线里,他抬眸扫过街边时,有个背影他似乎格外熟悉。

      那人正在店里的吧台边等着饮品,店里鹅黄的顶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背上,叫他的背影看着像羽毛一样轻柔,沈青临感觉自己的心被鹅黄的羽毛挑逗了一下,有点儿酥麻,还有点儿痒。

      顾安生拎着打包袋转过身时没想过沈青临就在身后,他好像吓了一跳,眼瞳微微变大了点儿,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睛笑得弯弯的,沈青临从他弯弯的眉眼里看到了一座盛开的玫瑰庄园。

      鹅黄,很配他。

      他在心里突兀地想。

      “恶作剧是你的习惯吗?”

      顾安生从店里一团暖暖的黄中走下来,沈青临看得有些呆,他于是又柔声追加了一句:“怎么在发呆?”

      “……没有。”

      沈青临抬起一只手臂横在自己下半张脸上,他感觉自己眼下的那块皮肤热得有些痒。

      他使了点儿力气蹭了蹭脸,脸和耳朵于是都被蹭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更多时候……更像是个无足轻重的爱好。”

      “哦,那你这个无足轻重的爱好似乎不太友好。”

      顾安生边说边把打包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他十分自然地把沈青临那只横在脸上的手臂压下,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牵起了他。

      “手怎么这么凉?”

      他握住他的指尖捏了捏,沈青临的手不怎么长肉,很薄,顾安生很轻的揉捏简直像是直接揉在了他嶙峋的指骨上,沈青临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他温暖干燥的掌心烘了一下,发烫发麻。

      “早知道就不给你买冰的了。”顾安生侧过眉眼微微蹙着,好像有点儿懊悔。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了?”沈青临没有抗拒,指尖很轻地搭在他暖热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啊。”

      顾安生摇摇头,拎起打包袋晃了晃,沈青临透过透明袋子看见里头立着三杯奶茶:“星令想喝,但我怕你觉得我偏心,就一道买齐了。”

      “哦。”

      沈青临不太知道该怎么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他感觉自己的心情有那么一瞬间十分的微妙,尤其是听到顾安生那个“偏心”的时候,他心里的微妙达到了封顶。

      他形容不好那种感觉,那一瞬间的感觉有点儿像是刚开了一瓶汽水,汽水正在慢吞吞地往外冒泡泡。

      沈青临忽然激灵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心底的泡泡堆得太快、太满了,满到都一团一团掉出来了,身体里每个微小的细胞都被这突然变换的液体环境刺激了一下,他松散地搭在顾安生手背上的手指于是也跟着痉挛了一下,微微蜷了起来,把两个人掌心里的那点儿空隙和细风都给挤出去了。

      “我能问你件事儿吗?”

      沈青临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口的了,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福至心灵,然后他才听到自己问话的声音。

      “你问。”顾安生用细腻的指腹搓了搓他的手,像是在给他勇气或者是什么变相的鼓励。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沈青临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下的路,眼角余光是顾安生与自己相叠的掌心:“你会想一直牵着一个人的手?”

      顾安生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沈青临看见了,然后他听到他很轻的回答:“现在。”

      “你呢?”顾安生回答完以后又把问题转了回来,沈青临无端想起方才街边刮起的那阵小旋风。

      “呃……”

      他有点儿卡壳,顾安生的指尖在这时又轻轻地抚过了他手背上的指骨和血脉,沈青临一时心脑皆热,答复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也是现在。”

      镶了金边,兜兜转转躺回他脚边的木叶浮现在他眼前,沈青临觉得这串对话和问题的答案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刻在那张叶片上面。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沈青临答完问题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轻,但是却足以盖过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歌曲——

      一直牵着,似乎也不是不行。

      顾安生得到答复后,很轻地笑了一声,沈青临觉得他那声轻笑跟眼前打着旋飘落下来的玫红色花瓣很像,或者应该说他这声笑就该是这个颜色,就像他这个人是鹅黄色的玫瑰那样。

      他心里陡然有点儿被看穿似的别扭,少年的心性禁不住窥探和撩拨,他正想压下有点莫名的心情,找到比较合适的语气问他笑什么,顾安生却停下了脚步,沈青临被他拽着停下。

      他回眸看他时,他的眼睛里只有浮动的光点和琥珀色的他。

      “小仙。”

      他这样叫他,他的心猛然颤了一下。

      “你落俗啦。”

      心跳在无声中失序,此刻,它的跳动似乎不再可控,不再只是为了自己——

      落俗真可怕啊,他想,滚烫的胸腔里,那颗管不住的心在轻柔的鹅黄里,在喧嚣的寂静里,静悄悄地,慢慢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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