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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桃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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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情刚从琴行下班回来,她今晚有节一对一的钢琴课,学生是个人小鬼大的烦人精,这让她身心俱疲。
那小鬼过分旺盛的闹腾和精力让她想起某人小时候,然而,今天的某人却忽然转了性情。
她还在玄关换拖鞋时,就已经隐约听到屋子里传出来的隐隐绰绰敲琴键的声音,她感到有点儿意外和狐疑。
直到她拐过走廊,迈入琴房之后,这才发现家里的这个烦人精居然佐证她那点匪夷所思的猜想——
季扬那家伙,居然真的在一本正经地练琴。
“……你转性了?”
季情收回她那不可思议的下巴和表情,她对这“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弟弟今夜的反常感到不可置信:“别是鬼上身了吧?”
她走到钢琴边撑着琴台看着季扬那张放松下来后,万年不变只会掉冰的侧脸,发现他那水墨一样的眼睛下染了一层薄薄的桃胭,于是便试探性地用手背去抵了一下他的额间。
“没发烧啊。这是怎么了?”
季扬听她咕哝了一声,他有点儿压不住自己的情绪和不断往颊边翻涌而上的滚烫,季情看着他那冷白的皮肤上渐渐燃烧起一点又一点的血色,诡异地勾唇笑了一下。
季扬抬手格在她腕间,很轻地挥开她之后,把微醺的脸转而藏进月下的剪影之间。
“哟。”
季情并没有被他没大没小的动作惹恼,相反,她抱起双臂斜靠着琴,唇边那抹明媚新奇的调笑挥之不去:“晚秋发春情?”
“……”
季扬侧着脸无言地斜了她一眼,季情看见他的唇挣动了一下之后,唇角再度回落。
以她对他的了解,季扬应该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斟酌了些什么,然后他才把那个差点儿习惯性吐出来的“滚”又给无声咽了下去。
他的态度不置可否,倾泻的月光鱼鳞般铺在地上,少年第一次展露柔软的心迹。
季情于是罕见地安分了,她把脸转向另一侧,望着窗外明黄的月:“谁是春花,谁是秋月?”
这个问题问倒了他,季扬蜷了蜷指尖,没有回答。
情难自抑时分,《慢热》的音符在黑白琴键中跳跃,替他思考,替他作答。
他弹琴的节奏有些混乱,力度不太均匀。
季情透过他那有点躁动的、不符常规的跳跃感知到他那颗起伏不定的心。
这应当算作他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演奏,因为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仅剩下完成任务时的机械和冷漠,每段旋律中,无一例外地,都绞缠上了他那浓烈到叫他自己都要窒息的汹涌而又滚烫、压抑而又高扬的心绪。
季情第一次近距离观望他近乎泄愤似的倾泻压不下的思绪,这也是她第一次听闻自己这具有性冷淡嫌疑的弟弟有朝一日弹琴弹得如此动情。
“他是春花。”
一曲终了,他放弃了挣扎,低音区的琴键在他俯身压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季扬转过头来侧枕着自己压在琴键上的左臂,他轻轻敛起水墨画一样的眼睛,放任右手仍旧停留在高音区自顾自地来回弹唱。
“我是秋月。”
开在春天的桃花无意撩拨了高悬在秋天的明月,他们甚至根本不是一个季节。
“你觉得……”
他微微掀开了纤长的眼,眼前是桃夭的笑颜:“春花能不能和我生长在同一个季节?”
他的说话声很轻,像是害怕吓到心里那朵娇俏的花而不敢高声言语。
季情见他这幅有些失态的模样,心口一时像是团了团棉花。
她张了张嘴几次三番地想要说话,却始终没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最后,她只能叹息着哼出自然的规律作为应答。
“春花总在秋夜落下。”
季扬应该是听见了,很模糊地应了一声,季情揉了揉他的乱发:“晚安。”
“晚安。”
他趴在琴键上,合上了眼睛,敛住了思绪。
沈青临回到家以后又冲了一次澡,他那点儿奇怪的洁癖让他又洗了一遍脑袋。
吴星令看到他从浴室里裹着一身干净的云雾跨出来时迫不及待地朝他招招手,清脆响亮地叫唤着要他赶紧过来陪她边喝奶茶边下飞行棋。
沈青临这鸟人数十年如一日地喜欢逗他的星星妹妹,他听闻吴星令叫他过去陪玩时,故意抱着手臂吊儿郎当地往自己屋里晃,吴星令看着他那样儿气得磨着奶牙大声告状。
沈青临听到她气急败坏的小奶音后在房间里偷笑了一下,这才拎了根干净毛巾挂在自己脖上,随便呼噜了几把还在淌水的黑发后,悠悠荡荡地转出来陪她坐在飞行棋地毯上玩儿。
顾安生在沈青临之后也冲了澡,当他洗完澡拉开浴室门时,时间已经有点儿晚了。
吴星令奶茶喝得只剩个浅浅的底儿,她生物钟上的休息时间已经到了,可她看着杯子里那些沉底的珍珠又不太甘心,于是她很坚持地抱着瓶使劲儿嘬,睡眼惺忪地嚼着珍珠,迷迷糊糊的,飞行棋便也没再下了。
顾安生沿着走廊走到客厅时,沈青临正盘腿坐在飞行棋地毯上攥着手机低头发消息。
他对今天没能帮季扬找到《夏日终曲》的原装英文书有些在意,恰巧他明天打算去他的“老巢”——库存海量的外图书城去掳点教辅回来开始准备期末复习,便想顺便问问季扬有没有意向和自己一同前去。
吴星令困得要死了,她朝沈青临的方向连哼两声晚安后便转进房间睡觉了。
沈青临没注意她哼了两声晚安的事儿,直到他编辑完信息发送出去并按下息屏后,这才从漆黑的手机屏里看见顾安生朝他走来的身影。
“怎么没吹头发?”从手机屏的反射来看,顾安生似乎是蹙了蹙眉心。
“懒得。”沈青临漫不经心地站起身,一边理所当然地哼着一边转身拐进自己房里。
顾安生默不做声地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
沈青临跨入房间后径直往床边走,顾安生见他直接抬腿压在床边,翻身就打算躺下去时,疾走了两步捞住他将躺未遂的背又把他勾起来歪歪斜斜地坐直。
沈青临似乎对此不太高兴,他掀开了懒懒散散耷拉着的眼睛无言地凝视着顾安生,顾安生轻易读懂了他那对琥珀色瞳孔里微妙的不高兴——
毕竟他连遮掩都懒得,那点儿小情绪浓得都要流出来了。
“这样睡会偏头痛。”
顾安生握着他的肩膀晃了晃,沈青临的表情仍旧没变,态度也没什么动摇。
他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把电风吹插上电后又把坐在床边摇摇欲坠地人按向自己怀里,沈青临的后背靠上顾安生立在身后的身体时,蝴蝶骨微妙地挣动了一下。
顾安生没察觉,他只是很体贴、很认命地打开了电吹风,轻巧地揉散了他那头还有点湿润的墨发:“我给你吹,吹完再睡。”
“哦。”
沈青临悄无声息地放松了肩背,小心翼翼地往身后的暖热里又靠近了点。
房间里只剩下吹风机不断运行的动静,月光很温柔,空气很安静,沈青临的心思很隐蔽。
顾安生的手正很轻地在他的发间穿梭,他的动作和沈青临无声的靠进一样小心翼翼,像是在照顾着这矜贵的人同样矜贵的发丝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沈青临很认真地后悔了一下自己早些时候用毛巾草草搓了把原先不停滴水的头。
他私心希望自己的头发争点儿气,干得慢一点,虽然他其实很想躺下去睡得不省人事,但顾安生这手法弄得他实在舒服,他不舍得没享受到底就沉沉睡去。
草率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然后开始在心底盘算惦记下一次如何获得同样的温柔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