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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雾起 ...

  •   沈青临至今仍然不清楚该怎么“对付”一个人对他产生的所谓“喜欢”的情绪。

      平心而论,他其实很想和季扬做好朋友,他很有能力,很有野心,为人也很不错,身边的人提到他时总是对他报以嘉奖和赞誉。

      他很好,好得沈青临愿意放下心中那点儿自以为是的敌意来和他亲近,好得沈青临一度想要把他提升为和蒋白越他们一个性质的挚友,和他一辈子都勾肩搭背地并肩同行。

      可是,并肩同行的前提是不独占,不贪婪,沈青临不想从朋友身上掠夺什么,也不想被“居心叵测”的朋友掠夺,他觉得他和季扬只该是也只能是朋友关系。

      他很好,他们俩都很好,因此,其实并不存在谁不配谁的问题,而是沈青临隐约清晰地明白,他俩一旦绑在一起,就会一并沦为如今的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够好”。

      “我也喜欢你。”他挥手挣开了他的掌心,低垂着眼睛,妄图用又轻又低的柔和抹去这段关系中不小心出现的差距:“我们是朋友。”

      “你知道我对你的,以及你对我的‘喜欢’,定义不同。”

      山洪无论如何都想在今日抓住那阵该死的穿堂风,穿堂风卷着桃花香想飞走,挟着薰衣草气的山洪却更愿意把一切都汹涌地戳穿捅破:“我希望你考虑考虑……我会在原地等你。”

      沈青临含混地应了一声后,头也没回地逃进了风里,徒留季扬独自一人停在原地。

      沈青临落荒而逃地在滚回家的路上一直跌跌撞撞,他的注意力和心思很难不被那句过于贪婪的喜欢干扰,这导致他的跌跌撞撞就是非常浅显的字面意思,字面意义的跌,以及字面意义的撞。

      他心里不平静,惊涛骇浪接二连三地在他的心底翻涌。

      他弄不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问题,又因为本身的不擅长而非常讨厌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

      焦灼和烦躁的气焰岩浆一样地滚上来,烧得他浑身上下都难受,心窝子都像是被人拿了烧红的烙铁烫了一道,灼得没天理,灼得人发慌。

      顾安生正在备菜,门铃悠扬的乐声传来,里头夹杂着沈青临暴躁拍门的动静。

      沈青临正烦得要死,等一会儿都像是度秒如年,见今天的门板就像跟和他杠上似的关得格外严实,半天也没有要开的意思,他烦躁地抬脚就想踹过去。

      泄愤似的第一脚还没有来得及在门板上留下一个来过的足迹,顾安生的身影在门后渐渐清晰。

      那一刻,沈青临的心火不知道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镇压了,当顾安生垂目看着他时,沈青临迅疾地压下了自己还抬在空中的腿,然后有些丢脸地在他面前踩了个空。

      “怎么了?”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就和真没听见也没看见沈青临的暴躁似的:“心情不好吗?”

      “……没有。”

      沈青临抬手蹭了下鼻子,眼睛斜斜地飘在鞋柜上,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太敢看他。

      顾安生往门边让了让,沈青临余光瞄见他的动作后,侧着脸走进了屋里:“我回来了。”

      “嗯。”他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门,他却停在玄关处没再往前走,像是在无声中等待着什么。

      “欢迎回家。”

      顾安生撸猫似的揉了下他的头,然后又细心地捏了捏沈青临紧绷的后颈,沈青临瞬间感觉卸下了积压在他肩背上的某种无形的压力。

      顾安生的三言两语莫名让他感觉好了很多,尽管他自己也迟钝地察觉到自己这被瞬间哄好的性情是十分诡异且匪夷所思的,但沈青临暂时不太想深入追究这其中更深层次的原因。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内心深处似乎对于“要把这件事打破砂锅问到底并找出原因”一事,有些没来由的抵触和抗拒。

      妈的,先这样吧。季扬的事就有够烦的了。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把自己的忧虑搪塞过去。

      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晚饭被沈青临吃得味同嚼蜡,他心情越是复杂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平淡,说话的频率和动静也是直线下滑。

      他没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倒叫老头子生平第一次吃到顿这么舒心的饭,老爷子吃完以后甚至有心思小酌两杯,点名表扬了今晚格外沉默寡言的小麻雀一下。

      沈青临今夜乖得极不正常,沈琼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一个不字也没提。

      毕竟是自己生的,沈琼隐约感觉他自从迈入家门后整个人就开始不太对劲,她于是试探性地问了自己儿子几句,沈青临却心不在焉,并没有打算过多的解释以及给出一些可供参透的实质性反应,沈琼于是只好作罢,任由他去。

      这就是青春期,屁大点儿的孩子都是从这儿展开的谋逆。

      沈琼一边把沥干净水的碗碟板正地放进消毒柜里,一边在心底感叹并回溯自己曾经的叛逆。

      顾安生洗完澡推门出来打算径直拐进卧房时,沈琼出声拦了他一下,他于是转到沙发边坐下,放轻声音和她说话,点着头将她轻声的叮嘱应下。

      “安生,麻烦你帮姨姨多看着点儿小家伙,他那固执性子很容易把自己钻死在牛角尖里。”

      不管多开明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反常都会放心不下,沈琼无疑也是这样。

      顾安生对此表示理解与共情,因为他自己的心情其实也是这样。

      沈青临整晚的缄默和安静汹涌而不寻常,他忽然像一片漆黑深沉的海那样,任谁往里面丢了多大一块石头他都没有什么反应,始终波澜不惊。

      这种隐隐透着压抑的波澜不惊难免过于怪异,至少站在顾安生的角度看来,这一点也不像他,他对这样的沈青临感到陌生,然后他的心底泛起一点儿微妙的不太高兴的涟漪。

      顾安生和沈琼道了晚安并推门进入卧房时,沈青临仍旧维持着他去洗漱前的姿势,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明,没人知道他微垂的眉眼里藏着怎样纷乱的思绪。

      “在想什么?”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和沈青临靠坐在一起后,温声展开言语。

      “……没什么。”

      这是沈青临今晚对所有问题的搪塞和答语,顾安生得到料想中的答复后,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然后他在心底默默计算着他今天说这三个字的频率。

      平心而论,顾安生其实特别想知道沈青临此刻的想法与心境。

      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动静让顾安生情绪有些低,他发现自己私心并不想看到沈青临像现在这样,他希望他继续笑着叽叽喳喳,而不是像现在,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流金的月色沉默。

      他很想问,问他究竟发生什么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过于多余,多少也有些过于干涉他的私人空间的嫌疑。

      沈青临的精神洁癖有多重,领地意识有多强,好容易能够同睡一张床的顾安生无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他看着他望着明月出神的侧脸,喉结滑动,咽下了差点脱口的多闲。

      “那早点休息吧。”顾安生边说边拉开被子想要躺下休息,打算以此来掩盖自己错综复杂的思绪。

      结果当他倾身躺到一半时,沈青临像是被他不再坐在自己身边的认知刺了一下,他的瞳孔中忽然消失了月光,顾安生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眼眸。

      “有件事,”他抓住他侧支在床的手凑近他,顾安生垂眸落眼于他那只握住自己腕骨的手,再抬眸时,沈青临那张清俊的脸已经不容抗拒地抵进他的眼瞳:“我想问你。”

      “你问。”

      顾安生很轻地哼着,像是怕自己说话时的气息不小心撩动了沈青临脸上的细绒。

      毕竟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要鼻尖相抵。

      “……”

      沈青临方才的举措和言语都没怎么过脑筋,更像是一时冲动,直到现在垂眸时分,眼前顾安生那双漆黑的鹿眼里只完完整整地映着他时,沈青临忽然又不吱声了。

      他被他这样望着,眉宇间原先燃着的那点盛气凌人和破罐破摔的气焰陡然塌了,然后,他尽可能地学来他温柔的语调,带着那点儿偷师的别扭劲儿,尝试着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哼问:“什么叫‘我喜欢你’?”

      闻言,顾安生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很深地凝望了沈青临一眼,之后,他垂着眼睛又从床上坐起,和靠坐在床头的人并肩。

      “我不知道。”

      顾安生低沉沉的声音让沈青临想到海边潮涨潮落时哗啦啦的动静,沈青临有些愣,他偏过头看着他的表情,然后他发现,他真的没有骗他——

      顾安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拧着眉心,像是正从一团乱麻中挑挑拣拣对这个问题应有的回答:“‘喜欢’这种情绪,众说纷纭,每个人的喜欢似乎都是大相径庭,迥然各异。”

      “就像我们,”他转过头来,平静的目光里只有一两点流金,其余全被一块桃花色的琥珀占据:“我们的喜欢,也不一定是同样的、对等的东西。”

      顾安生的答复尘埃落定的那一瞬间,沈青临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拿着锥子刺了一下,刺得又深又重,又快又狠,他有点儿痛。

      他下意识其实很想叫嚣着反驳一句“你凭什么这么说”或者“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但是他的喉间忽然很干涩,很撕扯,他很轻地吞咽了一口,然后发现自己喉间的铁锈味儿和血腥气有点重。

      “……也不一定。”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顾安生轻易判定他们之间的喜欢并不相同一事感到不快和不服气,他的潜意识里好像有什么情愫猛然蔓延开来,正在遮天蔽日的掩盖下无言地纵声尖叫:“……你的喜欢是什么样?”

      他这么问,他沉默了。

      沈青临有那么一瞬间,既渴望知道答案又抗拒知道答案。

      他知道自己很容易在小事上纠结,他把这一切的归因都扫到因为自己是天秤座上面。但这一次却不同了——

      他在顾安生急刹的沉默中明白,这一次,他没办法再把这份纠结淤堵的情绪轻易划拨为是星座的错。

      他的沉默像是某种凌迟,沈青临第一次舔到了后悔的酸苦。

      “我想看着他一直笑。”顾安生的声音在寂静中又响起来了:“这就是我的喜欢。”

      他回答着沈青临这个唐突得近乎有些不礼貌的问题时,嗓音很低,沈青临从未听过他这样的音色,像是正在哭泣的大提琴。

      他明明正在说他的喜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的言辞和语气更像是在给他的喜欢吊丧。

      沈青临没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任何正常语境下的喜欢该有的、哪怕一丁点儿的欢喜。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他莫名觉得他的喜欢太苦了,苦得连他都尝到了。

      “我以为……”沈青临蠕动着唇齿喃喃:“像你这么优秀的人,喜欢应该是很甜的。”

      “但是……”他控制不住眼底翻上来的滚热,月光有些凉了,窗外漆黑的夜色让沈青临得以埋葬他心底那点微妙的苦涩:“你的喜欢,听上去很远,很……”

      “酸。”顾安生给自己的喜欢下了结语,然后沈青临听到他献祭式的打断:“可我甘愿。”

      “我喜欢的人啊。”

      像是喜欢的人就在眼前那样,沈青临听到他朝自己描绘喜欢的人时,很轻地笑了一声:“就像是天边的一颗琥珀色星星,耀眼又明亮。”

      “他很漂亮,像是春日里开着的桃花。我有时只是看见他,心就忍不住想要欢欣雀跃地歌唱。”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所以我只能暂时默默。”

      他的说话声又低下来了,像是需要点儿什么支撑他把心剖干净似的,他的手很轻地伸过来,攥住另一个人的腕骨摩挲。

      “我像书柜里尘封许久的书,他很爱书,总是很容易在书店的书柜前纠结这次要买什么,我就那么静静地立着,静静地看着他来了又走,我很希望他把我带走,但如果他没有选我,我也不会有怨言,只是有点难过。”

      “我只是还在等。”

      他把眼睛侧过来看他,在他纵深的目光中,沈青临感觉心口钝痛。

      接触到他的目光时,他原想像甩开季扬那样甩开他,但顾安生把他攥得很紧,力度既轻又重,他似乎不能也不想逃脱。

      随后,他听到了他隐晦的诉说——

      他说:“我在等我的琥珀回眸。”

      沈青临放任他攥着自己的手,没再抬眸。

      “能陪我听首歌吗?”他听到他很轻的哼问。

      “嗯。”他用有些酸涩的鼻尖轻哼。

      顾安生得了应允,松开了紧攥在沈青临腕间的手去拿手机。

      他温热的体温一离开,他的腕间就立刻缠绕上了无法消退的凉意,冷月照在他的腕上,细细密密的疼于是顺着血脉荡漾开去。

      在一声鲸鸣之后,《大雾》的歌声响起。

      我喜欢你却不想让你知道

      一个人偷偷盖了一座城堡

      看着你微笑跟着你奔跑

      这份喜欢希望不是一种打扰

      顾安生背对着他躺下时,沈青临不清楚刺伤自己的究竟是这让人心疼的歌词,还是他那无言的背影。

      “晚安。”他透过他的声音,知道他在歌词中迷了路。

      他想伸手把他转过来,想再要一个明知不可的晚安吻,歌词却陡然间唱到:

      我又怎么好能触碰你温度

      伸出去的手被迫攥成拳,顾安生听到身后传来沈青临含混的“晚安”和躺下的动静。

      尖锐的肩胛骨彼此相抵时,他们感觉到他们彼此之间,骤然起了一层汹涌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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