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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迷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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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关系再次淡了,没了过往的针锋相对,多了诡异的兄友弟恭。
原先的情愫被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弥散开的大雾冲淡、摆弄,他们如今的关系浅淡如水却不如水,水是生机,他们之中却只剩枯朽得发白的草木和一座又一座残垣断壁的废墟。
沈青临仍旧不懂,他不懂怎么处理他和顾安生之间可感知的、正在逐渐淡去的羁系。
他想做点什么阻止陌路的诞生,想挽留他,但他是路痴,他迷失在一片浓厚得叫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大雾里。
他找不到出路,又怕自己无心的举措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反倒把对方推进离自己更远的另一片雾里,然后他们双双,再也找不到彼此的眼睛。
季扬的事原先是最烦扰他的,然而在《大雾》响起后,季扬那堂皇的欢喜在沈青临心底的地位被整个取缔,他几乎是在《大雾》中瞬间找到了应对他的答案。
然后——
大雾立刻埋没了他的理智和思绪,他对另一个人错位的感情就此开始凌乱。
沈青临不习惯在假期早起,他其实更愿意卷在自己暖暖的被窝里哼吟。
可今日,当他看到窗外弥散开的一片沾了水的雾气时,他明白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浸在金色的梦里。
清晨时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完毕后,沈青临从镜子里瞥见了自己思虑过重后神伤的眼睛,他垂眸遮掩着,不太想瞧见自己眼里那点像是被人抛下的狼狈情绪。
他掬了捧水朝镜子砸去,原先清明的镜子被他泼得湿淋,他的面目表情于是在一片粘稠的水液覆盖下渐渐消融,模糊,他第一次对自己那张引以为傲的脸感到陌生。
沈青临撑着台面僵硬地立在镜子前时,骇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五官破碎,面孔不全。
一种诡异的冰冷顺着他的脚踝逆流而上,恶心地舔舐起他的心口,他的心骤然起了一圈毛绒。
镜中人破碎的表情和诡异的残缺让他感到不舒服,他只来得及匆匆瞪一眼,便立刻转进厨房,从冰柜里拎了罐冻得一半是冰一半是水的牛奶下楼。
大门的锁声落下时,顾安生缓缓睁开了同样彻夜未眠的眼睛。
窗外肆意而起的雾气有些过分的嚣张,大雾和水汽渐渐揪成一团锁住了太阳的身影,阳光照不穿,雾也就化不开了。
顾安生闭了闭眼,麻了半边的身子僵硬地在床上翻了个面,再睁眼时,他落眼于自己空无一物的怀中与平铺直叙的床面。
沈青临在迷路,他的怀抱于是相应地空了整晚。
沈青临又在雾里走丢,他的心口于是只剩雁过无痕的悸动和悄无声息翻涌而至的严寒。
怀里的猫不见了,他的心怀,整晚整晚,都是空的。
其实在夜里,顾安生有好几次耐不住性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点儿什么了。
但到最后,他想说的那些话又被他自以为是地判定为太过混乱、太过不堪,因此,纵使它们都滚到了嘴边,它们的归宿最终仍是他那看着很浅实则深渊般的喉口。
现实中,昨夜冰凉窒息的沉默,霜雪一样地降下,始终积压在了彼此的眉间。
顾安生敛了敛眸,那双永远澄澈的鹿眼渐渐也泛起了雾,他探出手,渴望在另半张床面攥紧另一个人逐渐冷却的体温——
沈青临的气息已经凉了,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的体质特殊,特别容易招蜂引蝶地染上一些莫须有的味道。
因此,就算他只是穿了两次顾安生的外套,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也混像是被那点儿甜软的气息给染透了似的,他身上那点儿香水玫瑰味儿总是很浅淡又如影随形地跟着。
顾安生前一晚在他身上嗅到那点儿悄悄走漏的气息时心底还在隐秘地高兴,可现在,那点儿轻甜的玫瑰香在大雪封山,大雾弥漫的冰冻封锁之后,那一团团盛开的玫瑰如今变得冰冷又麻木。
了无生机的冷香半死不活地散在半边床面,顾安生恍然间以为自己是躺在了停尸房的冷柜中。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团死了的冷香,更不知道怎么重新拼凑自己碎裂的心脏。
左胸口处忽然横亘而至的创口和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地蜷缩起来,一滴泪无声地越过鼻梁砸进枕间时,顾安生痛得喘了口迷乱的白雾。
沈青临下楼后走在小区的绿化带中,惊了寒凉的白露,方觉天渐渐凉了,露水厚重,雾气弥散。
他猝不及防被一团团缭绕在身侧的冰冷呛得咳出一团浓白的水雾,那片水雾被他吐得很远,却很快又被冷风驳回打在他脸上,他的五官于是再次纷纷迷路,各自模糊。
乱了,全乱了。
他只身走进浓雾被吞噬时,他蜷在冷床中被侵袭时,他们的心这么响着。
沈琼无从得知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使家里的两个年轻人形容憔悴,面容凄惨。
沈青临的表情从清晨时分开始,就始终笼罩着一层厚重的迷雾,沈琼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淡漠又凄冷的神情,他的眼底好像始终拢着、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的五官像盖了层面纱那般,熟悉却模糊。
顾安生的形容凄惨得无法掩盖,他眼底细微的薄红令他那张乖巧温顺的面孔更加戳人心窝,他仍旧如往常那般处处含笑,可笑容遮不住旁的什么,那种从灵肉深处渗出来的痛楚几乎浓得吴星令都咂摸到了,根本就是可见一斑,掩映不住。
沈琼原先勉强能理解,觉得无非就是自家孩子小家子气和人闹了别扭,又硬又臭的脾气一个没收住恼了人家,她原先觉得不是多大点儿事,沈青临又是个气性不长的,没出半天准能自己消劲儿,偃旗息鼓地也就作罢了。
可直到夜晚洗漱完毕,沈琼见沈青临走进卧室时仍旧冷着一张死人脸,终于感到事态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事情显然比她先前预想得要更加严重、复杂。
她眼睁睁地看着沈青临和顾安生形如陌路地走进同一间卧房,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强烈深沉的手足无措。
她身随心动地跟上前去,沈青临却忽然停在门框边,转过半边身子冷漠地凝视着她。
“还有什么事吗?”
四处闪亮的光线撞在他的眼瞳上,他漂亮的琥珀瞳却冷硬得像是无机质,根本没有反光。
沈琼愣愣地看着他。
像是后知后觉,沈青临错开自己漠然的视线,咽下一口陡然哽咽的气息后,这才又轻又低地唤了声“妈”。
“……没有,没事。”
沈琼的心像被绑着绳索沉进冰湖后又猛然拉起似的,她被这样的沈青临不轻不重地冻了一下后又在一声回暖的呼唤中凝了点神。
那点好容易凝结起来的理智只够她道一声无足轻重的“晚安”,沈青临看着她笑了一下。
他站在门框和卧房的交界,屋里没开灯,沈青临的大半张脸于是都像是被黑暗吞没,沈琼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门就已经在她眼前合上了。
“晚安。”那背对着他,早已躺在床上的人这么哼着。
顾安生语气很淡,像极了今夜窗外冷清的月色。
“晚安。”他落了锁,“咔哒”的锁声压下微不足道的气息,他侧躺进了冰冷的枕被间。
沈青临察觉到,那消失已久的楚河汉界再度从两人失落的肩胛骨间,悚然拔地而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