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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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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过了,蒋白越没池心月那么心大,他实打实地忧心沈青临的个人问题。
他原想在周末这两天继续跟进沈青临这没头脑和季扬那不高兴的发展的。
但他每次点开聊天对话框输出一大堆文字后,又觉得自己这行为过于老妈子了,这样长久下去,不利于沈青临发展他的个人独立性,只会无底线地把沈青临那没脑子的越惯越坏。
老妈子一掂量,觉得这万万不成,于是掰着指头忍过了两天,正想逮着周一的早读课抓住沈青临那散漫人士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结果倒好,周一清早,沈青临那张过于木僵的死人脸难看得连池心月这样心大的人都觉出不对来了。
“怎么了?”
蒋白越拍了拍甩下书包便匍匐在桌上的人的肩胛,沈青临却像是给人毒哑了,他转头盯着他眼镜之后的凤眸面无表情地凝视了半晌,整个人忽然又重新颓然地倒了下去。
蒋白越清晰地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他知道他是想说点什么的,可是他的词库像是罕见地枯竭了,沈青临没组织出任何残垣断壁般的只言片语,他就像不知从何说起似的,什么也没吐出来。
蒋白越和同样关切地望过来的池心月对了下眼,沈青临这种奇怪的状态两人都没见过。
他眼睛里那种不寻常的震荡和摆动让人看不清他的思绪,池心月歪了下脖子后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蒋白越于是也挑着眉收了手,放任沈青临自己专心地与脑中一团的乱麻和硕大的疑团搏斗。
沈青临不喜欢周一的排课,过往的周一他虽然也是一副病恹恹的鸟样,但人好歹是一汪会流动的活水,下了课依然能回过神似的活过来,或叫或笑的,这点深受其扰的蒋白越是万分熟悉的。
像今日这样一蹶不振的沈青临,他还从未见过。
他直觉这样的沈青临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一天的时间里,他欲言又止数回,沈青临应该是看见了,但他仍旧闭嘴缄默。
随着窗外天色渐晚的变化,蒋白越的耐心随着他显而易见、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消磨殆尽了。
放学铃敲得快烂,沈青临仍旧维持着清早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着,蒋白越有心想一巴掌把他拍起来暴躁问话。
沈青临听到他收拾东西收拾出“叮咣叮咣”的动静后转过脸来,终于迎着蒋白越那张燃着薄怒的神色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他说:“你和小池先走吧,我今天……我找季扬有点事。”
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很有穿透力,刚好足以让第一排收拾东西的季扬听清。
季扬闻言后顿了一下,他的面上仍旧堆砌着早已熟能生巧的漫不经心。然而,他手里收拾东西时明显慢了半拍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无声地咽了口唾沫,妄图以此消解心中那阵恐慌的紧张。
蒋白越和池心月听闻那坨软了一天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后,神色复杂。
蒋白越本来暴躁的性情忽然就被沈青临这三言两语给弄散了,他有点儿不太想走了,沈青临抬眼看见他微妙地侧了侧身挡住那第一排的人影。
池心月迟疑的声音从另一侧钻进了他的耳朵:“……你确定?”
平心而论,池心月和蒋白越其实都很想把沈青临这团小鸟丢出去让他自己飞一阵儿的。但……
考虑到今天小鸟状态不佳和天气实在太差的缘故,他们是一点儿也不想在此时此刻把这没脑筋的人就这么丢出去不管不顾的——
妈的,毕竟再狠心想放飞他,也得挑个黄道吉日,今天这乌云漫天鬼气森森的日子,就是不合适!
“你明天再找又不会掉块儿肉。”
蒋白越心一急,脱口的话就容易又硬又难听,他生硬的声音卡在教室的空气里让温度又骤降了一点。
沈青临闻言,没说话,散漫地摸出蓝牙耳机连上,随意点了首网易今日推荐榜上的英文歌就开始旁若无人地听,边听还边用指尖在桌上敲节拍和鼓点。
蒋白越不知道他听的什么,见他眼眸渐渐又收敛地垂下去时有些来火,沈青临却抬起手在虚空中挥了挥,意思很明显。
“我今天找也不会少块儿肉的。”
他多数时候都像面镜子,总是能八九不离十地把一些呛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赶紧走,真有事儿。”
蒋白越瞪了沈青临一眼后又掐了他一把,沈青临脸色于是也难看地沉下来。
池心月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就要掐架的架势赶紧把蒋白越架走了,蒋白越窝火地被拖到教室门口时仍不忘回眸瞪了最后一排那只死鸟一眼,死鸟觉得耳机里的歌挺好听,于是翻出手机看歌名,压根儿没把老妈子眼底的不放心瞧见。
《Give us a little love》——哥特风的彩色花窗玻璃,高耸的、看不到穹顶的、一片漆黑的教堂,伴随着歌声,挨个在沈青临心底浮现。
季扬收拾好东西从前排跨过来了,沈青临僵硬地直起身晃了晃脑袋。
等他把那些陡然拢在心里的无名恐慌甩出身体时,他已经和季扬并肩走在校道上了。
“所以你找我,”季扬已经不清楚自己问了第几遍了,他和沈青临一样三魂丢了七魄,脑筋僵硬得像卡住不动的齿轮:“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
“……”
沈青临好容易清醒些了,结果迎面撞上冷风和季扬这样直白的问题,他清明的头脑瞬间再度过载,他一下也卡了壳。
季扬的侧脸绷得很紧,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马上就要到校门口了,他们不顺路,很快就要分道扬镳,那么,特意单独留下的这一页空白就将没有意义,一切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了。
沈青临在疾走中掂量,他没发觉自己的潜意识是有多么想要逃离,直到季扬伸出冰凉的手拽住、拽停他时,沈青临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下定了摊开说的决心,咬牙切齿地哼出了句什么。
“什么?”
季扬三两步赶上他,他实在没听清楚,萧索的风声太大了,吹得他又乱又心寒。
“我说——”
沈青临干脆反手攥住他的手猛然一拽,两人的手紧紧搭在一起,却像是两大块各自独立且悬浮的冰:“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这回换季扬咬牙切齿地发问了。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沈青临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然后他和季扬,双双愣住了。
妈的,行。
“反正,我……”
既然都这么说了,沈青临废弃的大脑一转,刚想再添油加醋地说点什么乱七八糟的,然而,他的“辩解”刚起了个头,季扬的身影忽然就压过来,赫然侵占了他两对瞪大的琥珀瞳。
季扬的吮吻落在他鼻尖那颗细小的痣上,那颗痣在他唇间抽动、挣扎。
“行。”他抵着沈青临的耳尖说话:“小青——”
“就此别过吧。”
沈青临听不到,他愣怔的瞳孔里,不断闪过的,全是方才吴兴家骑着小电驴接吴星令放学的侧影。
他们一溜烟地滑过时,沈青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父亲脸上那阵一闪而逝却显而易见的、狠狠洞穿他的恶心和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