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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离经 ...

  •   沈青临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人间的一缕孤魂野鬼。

      他在过往熟悉的道路间游荡,世界伴着《Give us a little love》的背景音,在他的眼里,在他的心中,在他的魂上,无声地剥落、崩塌、不可挽回地陷落。

      他不知道吴兴家看见了什么又看见了多少,以至于他甚至没来得及掩盖那稍纵即逝又不加遮掩的恶心和厌恶。

      他也不清楚吴星令是否也看见了什么,然后同样在心底感到恶心和困惑,困惑自己的哥哥为什么和另一个男生,在大街上,校门口,如此亲昵。

      他害怕看到她稚嫩的脸上露出对自己无情的嫌恶,更怕她从此对他展露出苍白的、看待异端的、无声的指责。

      他不能够想象再失去一个姐妹的心痛,已有的前车之鉴磨得沈青临的神志接近溃散边缘,不知不觉间,他无意识地踩上了马路牙子,并且摇摇欲坠地走着。

      他的身影岌岌可危地在人行道和马路边摇曳,过往的车流经过时总是粗鲁地按响喇叭妄图警醒这个不要命的年轻人,可沈青临面对车流、噪声、叫骂,一概如同失聪,不闻不问。

      他仍旧危险地荡在深渊旁侧,若即若离,自顾自地在摇荡之中走完剩下的归途。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家的,按响门铃时,吴兴家像是早就守在里头等着的刽子手。

      这个与沈青临一屋之隔、同样心乱如麻的中年人拥着肿胖的身材三两步急躁地拉开门把时,沈青临低着脸,面上表情模糊失真,叫人看不真切。

      吴兴家看着他那麻木不仁、古井无波的脸时,面沉如水地错开身子让了点位子放他进了里屋。

      他把大门落了锁,两位老人和吴星令早已提前吃了晚饭被他“请”出家门去白鹭洲散步。

      现在,偌大的整间屋子里只剩下他、沈琼以及似乎不愿多做解释,只静默等待终审的沈青临。

      东南沿海的天就算再冷,没到年关那几天也仍旧算得上是宜人。

      可不知究竟为何,今日的天气实在是太森然了,空气中不仅一直弥散着一层呛人的浓雾,水汽还被骤降的气温冻结成霜。

      沈青临抽着鼻子吸了口气,鼻尖小痣上,季扬湿润的唇印残酷地提醒着他记得保持清楚的神经。

      他现在亟需动脑转出一个合适的解释和足以瞒天过海的理由去掩盖一些真正的龌龊和肮脏,他无法专注思考。

      分神的片刻,心中苦笑地忆起蒋白越和池心月对他的劝诫,然后,第一次对自己的莽撞和不听话感到一阵锥心的后悔莫及。

      “……吃饭了吗?”

      沈琼不是能禁得住冷暴力的人,她无法在那种沉重压抑、冰冷窒息的氛围中安然自在地存活下去。

      吴兴家回来时的冷脸已经够她受了,他早和她通了气儿,她其实已经从他嘴里得知,在他那匆匆一瞥中沈青临犯下的过错和污点,沈青临回来以后的疏离和淡漠显然表明他也早已料到家中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然而,纵使如此,沈琼这个做母亲的,仍旧不忍对自己的孩子表现出过于凶残冷酷的一面。

      她勉强地扯着唇角问出的废话落了地,没人能接住她的话,就像没人能接住他们三人此刻各自急速膨胀又各自急速坠落的心。

      “我打了个赌。”

      沈青临一边走向自己的卧房,一边垂肩把挂在瘦削肩骨上的书包顺着手臂滑下,捞住肩带时,沈琼听到他把书包摔在床边的闷响。

      “那是惩罚。”

      他自知自己就算躲得过初一,也终难躲过十五,于是放完包后,他根本没有逃避的打算,干脆利落地又从卧室间的一片漆黑踩回了开着太阳般刺眼大灯的客厅,静待接下来的审讯和数罪并罚。

      沈琼落眼于沈青临那明显压抑着什么、颤抖而紧绷的双肩时,她忽然无端地就不想再继续刨根问底地追究下去了——

      沈青临的脸上,大雾蜂拥,整个空间笼罩着的、四处折射飘散的鹅黄光线,竟然没能在他那对漂亮的眼睛里找到哪怕半寸、星点的落脚,他的瞳孔没有折射出任何的光,漆黑的雾气猛然降下来,洗刷得他的面容都开始消失了笑意和五官。

      沈琼感到自己心中有一块地,无声崩裂了。

      “什么赌?”

      她原想张嘴替沈青临把这件事儿打哈哈地遮盖过去,可吴兴家却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瞪着一对眼睛,凶神恶煞地从门边的走廊走来了。

      “和谁的赌?赌的什么?赌注难道就是那个和亲嘴一个性质的东西?”

      沈青临此刻的脑筋不足以支撑他想那么多旁的、细枝末节的东西,他低估了吴兴家平日的细致和啰嗦,以为自己这样吊儿郎当的借口理应轻而易举地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他被问住了,于是抱起双臂沉默地倚靠在卧室门框边,试图凝聚起涣散的注意力。

      片刻之后,像是尘埃落定,他认命地从框里走出来,壮着胆子,迎着吴兴家逼人的、毛骨悚然的瞪视信口胡诌。

      “和同学之间的赌,赌的月考排名,赌注就是输的亲赢的一口。”

      “哼。”吴兴家歪笑了一下,他的嘴咧得很大,露出因长期抽烟而焦黄发黑的恐怖獠牙。

      他的笑很狰狞,整张脸也不知是笑歪的还是气歪的,皱纹沟壑一样弯弯曲曲横在他的脸上,他凶狠的神色被切割得凌乱吓人:“不愧是小年轻,真是玩儿得又花又开放。”

      “好,那我问你,就结果来看,你赌赢了是吗?我是不是还得恭喜你啊?”

      “哦,恭喜你——恭喜你考得真棒,真好,好到你能拿到一个男人的香吻?沈青临,你究竟知不知道在大街上,当着大马路所有来来往往的人的面,在你脸上盖印子的那个人是个男的啊?你不嫌丢人现眼,还觉得很光荣是吗?”

      “你知道这传出去意味着什么吗?你非要这么鹤立鸡群,这么特立独行,这么冥顽不灵地拿所谓‘同性恋’的帽子扣在你自己、你爹妈、你全家的头上,让你的家人这辈子在街坊邻居面前都能抬不起头,是吗?!”

      沈青临不曾料到有朝一日,吴兴家将啰嗦和嘲讽的本领相结时,竟能够有这么大的威慑和破坏力。

      他越说越响,声音又高又重,沈青临不想在父母面前展现出自己失去风度时候丑恶的面孔,而且……

      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吴兴家的唾骂歪打正着地击中了靶心,这无疑更叫他难堪而无法辩驳。

      因此,他此刻仅能做的,就是竭力克制着自己悬挂在理智边缘,飓风一般凶猛呼啸的思绪,他在吴兴家压低的咆哮中妄图寻找一片安宁。

      他的沉默在这间屋子里落了满地,吴兴家和沈琼解答阅读理解的能力又都显然无法与他企及,没人能从他振聋发聩的沉默中读出点别的什么,没人知道那阵沉默表达的究竟是静待平息的否认,还是暧昧难抑的默许。

      顾安生出电梯时,隐约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喧闹动静,他走到门边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抬起打算按铃的手,转而从一旁的鞋柜里摸索出备用钥匙,自己开了锁。

      “我回……”

      他刚侧身合上门,一句温和的问候还没说完,走廊尽头堵着的小山包一样的中年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扬起了巴掌。

      凌厉的掌风落下,房里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和某人应声跪地的闷响震耳欲聋,顾安生的心脏猛然一沉。

      紧接着,吴兴家尖利雄浑的叫骂洗劫了在场所有。

      “什么叫你喜欢谁关我什么事?!我这是在教你!沈青临,做人不能像你这么自私!”

      “呵。”

      沈青临没防备,吴兴家无端骤起的一掌掴得他不小心咬破了舌尖,他唇边猛然掉了一串血滴子下来。

      这掌太厉害,他歪歪斜斜地从地上爬起时卷着舌头吐了口血沫,耳鸣嗡嗡然叫他暂时什么也听不清楚,这反倒变相为他的接下来撕破脸的无礼叫嚣叠了一层防护。

      “我做错什么了?嗯?一个无足轻重的唇印子,到底怎么你了?嗯?”

      “怎么我了?”

      吴兴家的眼球瞪得像是要掉出来了,他狰狞地扯着自己腰间的皮带,沈琼看清他的动作后软着腿惊恐地从旁侧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沈青临被她揽到自己怀里时,耳边听到吴兴家发疯一样的鬼叫:“你护着这不要脸的东西做什么?!还是你其实早就知道——”

      “你的好儿子是个人人唾弃的同性恋?!”

      “吴兴家!”

      自始至终只想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的沈琼被他这句疯癫的质疑气得撕心裂肺,她把唇边还在不住往外冒血泡的沈青临更深地搂进自己的胸怀前,沈青临空洞的瞳孔骤然被一颗滚烫骇人的泪滴个正着。

      沈琼一改往日缺心眼的乐天劲儿,横眉吊起杏眼无视纷乱的泪落,不管不顾地拔高音量嘶吼回去,妄图终结这场破碎的闹剧。

      “不会讲话就给我闭嘴!你儿子早都跟你说了事实!你自己不乐意信,就少用你那点小肚鸡肠天天揣摩算计年轻人之间的事!账不够你算计的?你现在净在这里冲他发什么癫呢?!”

      “哈?我发癫?”吴兴家肉眼可见地卡了一下,他和沈琼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了,很少见沈琼这样当面和他撕破脸。

      沈琼骂起人来又准又狠,不留情面,她那张不败岁月的脸一旦燃烧起滔天的怒火来吴兴家都要敬而远之,他有些悻悻地把皮带叮铃咣啷地甩在餐桌上,喘了几口老气后,这才接着为自己叫嚣道:“……我这是在教训他!让他不要误入歧途!”

      “哼,歧途。”

      沈青临轻佻的笑声忽然突兀地响了起来,沈琼刚想叫他一并住嘴,沈青临却挣了她的庇护,先一步挣脱她去抓他的手,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

      顷刻之后,屋里响起他不大不响却掷地有声的叫嚣和突如其来的坦白:“凭什么我的喜欢就叫歧途?爸,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恭喜你,你还真是算无遗策——”

      “我就是、已经,身在歧途。”

      “你什么意思?”

      吴兴家怔了片刻后猛然暴起,一直隐在暗处的顾安生赶忙冲上前来禁锢住他,沈琼惊恐地拽住沈青临的手不停摇着,嘴里不住哼着要沈青临立刻为他未经大脑出口的狂言致歉。

      沈青临所有的情绪在看到顾安生的脸和错愕的眼时,瞬间偃旗息鼓了。

      他对沈琼的要求置若罔闻,又对发狂质问的吴兴家无动于衷,他的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要做出什么后悔表情的松动。

      顾安生听到他原先嚣张的口吻陡然被压下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暧昧忽然疯狂地卷上他低磁的嗓音,沈青临接下来的话又轻又低,却足以摧毁在场所有人的理智和思绪。

      “我的意思是,我还就是喜欢他。喜欢单立人的他,喜欢和我同性的他。”

      惊声中,震怒中,沈青临于一片混乱中的唐突告白,已然是十足十的勇气和真心。

      顾安生抬眼见了他死命盯着自己时那股子狠辣的决绝,心仿佛在一瞬间被绑在铁轨上来回碾过,碎得不能再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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