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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飘零 ...

  •   沈青临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喜欢得很深,深到他敢当着他们的面公开冲世俗叫嚣,露出锋芒毕露的尖刺挑衅了。

      顾安生和他对视的那一眼,沈青临的眸光翻飞着很高的烈焰,他的目光、视线沉重地压在顾安生的脊梁上时,顾安生知道,自己离他远去、顾影自怜的飘零合该提上日程了。

      这混乱的一晚在吴兴家一声高过一声的“滚”中过去了,沈青临之后并没有受到任何旁的酷刑,他和顾安生被沈琼囫囵打包塞进自己的卧房里去了。

      没人有心情也没人记得要去打开卧室的灯。

      沈青临在一片漆黑中凝望披着一身银灰于书桌前落座的顾安生,一两线从窗外漏进来的冷月照在他的侧影上,尚不足以照明他低头寻找什么时的神情,却足以勾勒出他落寂又微凉的影。

      沈青临还没能从今夜的混乱中完全回过神来,每当他大脑当机,他都只想安静地卷进自己的被窝里,任由那些软绵绵的毛绒布料和羽绒枕把他抱进它们那与世隔绝的怀里,任他在一片漆黑中或厘清思绪,或疯狂逃离。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时,顾安生似乎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沈青临听到他合上抽屉的细微动静时,鬼使神差地拉开了床头柜上的小灯。

      暖黄的灯盏突兀地点亮时,顾安生眼睛里那点愕然被照得很清楚,他像是被这一团小小的、没有温度的黄色不轻不重地烫了一下。

      他的身体被清冷的蓝月和无感的暖黄就地平分时,感温系统也出了点儿不尴不尬的差错,他觉得自己身上半冷半热,偏偏热的那一部分很痛,原来是那点黄色刚巧就轻飘飘地搔在他的左胸上,他的心也在不大不小的震荡中错位偏差,一半高涨,一半失落的错位感撕裂地扯痛了他的心房。

      沈青临并不完全清楚自己拉开灯的理由是什么,他熄灯的理智在拉开灯时仍旧没有死灰复燃的势头。

      然而,当那灯盏柔软地揭出顾安生半边模糊的侧脸时,沈青临的理智忽然苟延残喘地起死回生了。

      顾安生的神情很淡,沈青临读不懂他低垂敛起的眼瞳里装着怎样的溃散。

      他看不懂他的情绪,就像两天前的顾安生看不懂他的模糊和纷乱那样。

      他们在彼此接近的过程中已经耗尽了心力,此刻,他们都没有勇气像当初那样抓住对方的手,要对方看着自己,不要逃走,把话说清。

      顾安生的心思又细又重,当那些心思杂乱地在他眼底交织时,沈青临这样单线程处理情感问题的脑筋就要超负荷地过载并且完全失灵。

      顾安生复杂又淡漠的神色在他的眼前逐渐模糊时,他那双纵横了各种情绪的眼神朝他落下一眼,沈青临只从其中读出了一种深沉的悲痛。

      “疼吗?”

      顾安生又轻又低地叹出问时,气息又缓又长,他在借着呼吸的间隙,偷渡自己的悲伤。

      沈青临痴痴地望着他的唇齿,那一瞬间,他的耳际完全耳鸣——他其实什么也没听见,他是看到他这么说的。

      顾安生低下眼睛,抬手用指腹若即若离地擦过沈青临那破了的、沾了凝固血迹的唇角时,沈青临才得以完全看清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一双悲戚得就像是头刚被射杀的、余温尚存的母鹿一样的,眼睛。

      沈青临整个被烫坏了。

      他原想扬起一个轻佻的笑,然后像那些干坏事得逞后的小年轻邀功耍酷一样地擦着鼻子说句“这算什么”,可他还来不及张口,他的神志又猛然回来了。

      那些残破的、烟云一样涌出来的神志猛然席卷来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事实——顾安生,其实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他喜欢某个人,而且喜欢得很深,深到他这样优秀的人都愿意舍身去体会那没有尽头的暗恋的酸苦。

      他喜欢某个人,而且喜欢得密不透风,他提起他时脸上轻盈的笑意,眼睛里清澈的快乐,既真诚又浓厚。

      沈青临骇然发现自己根本就忘不了,他忘不了那晚他攥着自己的腕骨,眼底燃着某种温和的狂热,又轻又低地望着自己用闪烁如星的眼眸柔软深情地冲自己描绘自己的喜欢时的情形。

      然而,他越是忘不了,他就越是能认识到命运的残酷和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他忘不了,但他注定,求不得。

      这样残酷的认知猛然疾驰进他的脑海时,他原先以身试火的骁勇被全数、彻底地冲撞出了他的心门。

      沈青临原先因为某种莫名的紧张而端正的肩背骤然一沉又一僵,他半扬起的唇角就那么愕然又唐突地卡在脸上时,顾安生的柔软的指腹蹭掉了他唇角一块干死的血污。

      他犯了个错,他想,一个舍入误差。

      他原以为季扬对自己的认知偏差已经是个很了不得的错误,然而,当他今夜燃着疯狂的情绪对上顾安生那对凝望过来的双眼时,他才赫然意识到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的答案。

      “什么是喜欢?”

      “我不知道。”

      “你的喜欢是什么样?”

      “我想看着他一直笑。这就是我的喜欢。”

      他的脑海中响起那个月下两人的问答,紧接着,沈青临就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立场去指摘任何人。

      因为,他自以为是认为的、本该结束的荒唐和对另一个人喷薄而出的、错位汹涌的浓烈情感,他根本就控制不了,他在堂皇中匆忙辨认出了自己的喜欢,然后现在,他发现他的喜欢是一个合该扼杀在摇篮里的错误。

      一个致命的错误。

      顾安生没得到他的答复,于是便也默然地从堆在自己腿间的湿巾盒里抽了张湿巾出来,轻柔地帮沈青临抹掉那点碍眼的血污。

      他低头去看他时,见他也轻缓地敛起了锐利的琥珀瞳。

      两人之间一时都无话,顾安生的动作很轻,沈青临的呼吸也很轻,两个破碎又飘零的人像零落在风里的柳絮,零碎的间隙仍旧记得在对方的面前勉力维持自身的轻盈。

      “……不疼。”

      湿巾被撤下,顾安生的指腹擦着沈青临的唇角时,沈青临携着酸苦又隐秘的心思启了唇。

      他答复的话语和气息落在他的掌心,他悄悄地用自己的唇齿去磕碰他绵软的指纹。

      “那就好。”

      顾安生背身把湿巾盒放回原处时,沈青临产生了一种莫大的恐慌。

      又来了,又是这个雾蒙蒙的,像在拒绝什么的背影。

      那种远去的、形同陌路的冰冷感觉死灰复燃地席卷上来,那个“你的喜欢,我的喜欢,并不是一种喜欢”的理论跃然纸上,摆脱了言辞的束缚,冲进现实落地后的糟糕的感觉。

      “我……”

      沈青临的心像被人抓在手里揉捏,一股酸胀的感觉在他浑身上下蔓延开时,他罕见地意识到自己眼底翻涌的湿热是一种无名的委屈。

      那一刻,他渴望自己无言的泪滴能被看见,渴望自己能被爱怜。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他残存的矜傲支使他把哽咽衔回去吞掉了,可他对眼前人的渴望无法消解,那些渴望很吓人,明明只刚在他的身体里名正言顺地存在了半个晚上,那点混乱的东西就喧宾夺主地叫嚣着渴求关注,甚至不惜让沈青临直面并承担自毁的风险。

      “可我甘愿。”

      那天夜里,顾安生酸涩的回答再度响在了他的耳边。

      可我,甘愿。

      “没有。”他没有立刻转过身,沈青临仅此一滴的泪于是没了观众:“你很勇敢。”

      “我在想……”

      顾安生的情形其实并不比沈青临好到哪儿去,他背对着他苦笑了一下,仍旧是不敢转过身去看他。

      他今晚已然被他眼睛里燃烧的翻飞烈焰灼烧过一次,他清晰地认识到那把烈焰并非为他而烧,一种心绞让他疼得几近窒息,他携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渴望和执着妄图以此补足自己追悔莫及的心意:“我只是……”

      “如果我有你一半勇敢,那该多好……”

      “如果那样……”

      顾安生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半身不遂地转回来,沈青临在这一刻却不想看见他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低了下头,原先好好分居在两侧的刘海被他甩下来盖住了他那双落花流水的眼睛时,顾安生开口补足接续上那残缺的话。

      于是,他们两个人错位的“不在场证明”,都变得天衣无缝般的完整了。

      他说:“也许那样,我们就不会走散了,对吗?”

      “嗯。”

      沈青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塌了很大一块,清明的神志和引以为傲的自尊成块地陨落时,他幻听到了《Give us a little love》诡异凄美的曲调。

      “我可能快要走了。”

      沈青临软瘫在床,蜷缩一侧时,听到顾安生背对自己说了这么句话。

      “为什么?”这个问题,放在两个多月之前,他是决计不会问出来的。

      “家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顾安生无意识地在衣柜里胡乱拨弄着衣架,硬着头皮,状似云淡风轻地睁眼说着胡话:“我也不好一直叨扰你们,该是回去自己住的时候了。”

      他是擅长客套不擅长说谎的,所以他才用客套话顶替掉了面对这个问题时,自己心中真正的、呼之欲出的答案。

      有那么一刻,他其实是希望沈青临看穿他的谎言,揪住他的小辫并借此来调侃他的,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多虑和纠结时,他又希望沈青临看不见,而且最好,永远也别再让他看见了。

      “……嗯。”沈青临的闷哼鼻音很重,像是得了场久病未愈的重感冒。

      顾安生得到他不算答复的答复后,侧着身,刻意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和他目光相接的机会,绕到了床的另一侧,贴着床沿躺下了。

      “我想听首歌,你介意吗?”沈青临的声音在身后既遥远又模糊地响起了。

      明明他们躺在一起,这么亲近,这么咫尺的距离,他们却把这张床睡成了广阔的天际。

      “不会。”顾安生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地为席天为被”应有的快意,他顺着沈青临的意摸过了自己的手机,网易鲜红的界面亮起时,他问他想听的歌曲叫什么名。

      “Fallulah,《Give us a little love》。”

      搜索完毕,他点开了他选择的这首夜曲。

      界面上的唱片在转动,一串英文从他的手心里淌出时,顾安生轻点了一下界面。

      原歌词和翻译成篇砸落进他的心底时,两滴不同的泪越过两人各自的鼻尖,悄无声息地滑落进漆黑的、没有尽头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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