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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失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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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未眠。
第二天晚上,沈青临搭乘电梯回家时,顾安生正拖着不知什么时候收拾好的行李在他家门口一边向他的家人告别,一边等着下行的电梯,就要踩着夜色走了。
沈青临显然没料到电梯门打开时,等在电梯口的人是他,顾安生的行装和他初来乍到时如出一辙,一顶遮脸的渔夫帽,一个不大不小的拉杆箱。
他本来就已经出落得很高了,沈青临如果想看清他的眼睛需要微微地抬起一点下巴,眼皮往上撩,眼尾往上翘才能看着。
可现在,他头上那顶该死的渔夫帽被电梯间里倾斜落下的灯光打出一层浓重的阴影,那一团阴影就那么面纱一样地将顾安生的眼睛和大半张脸藏起,沈青临根本无法看清。
顾安生和追出来聚在门口挽留的人一一道别,他听闻电梯门开的“叮咚”声含笑转过头来时,显然也没料到打开的电梯门里,竟然是沈青临那一双向上抬起的、无声凝望他的标志性琥珀色眼睛。
“哎呀,别着急走呀!晚饭都煮好了,先吃了再走吧!”
吴兴家着急地挥舞着从厨房带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沾着点韭黄的锅铲叫嚷着。
“对呀对呀,小青很快就回来了,你没和他道别他那点儿气性又要生气了!”
沈琼拉着吴星令追出来压住顾安生的行李箱不肯给他放行。
她刚才的角度看不见电梯里的人,正当她自以为自己这个临场发挥编造的理由十分合适时,电梯里的人伸出一条明显带着点儿讨债煞气的腿踩在了电梯门与楼层地板之间。
沈琼顺着那熟悉的蓝色校裤往上看,然后,果不其然地看到了电梯里那张冷若冰霜的、沈青临近日的“新招牌”——一张标致的死人脸。
“……”
一片沉默中,沈琼和吴星令母子俩扒着人的底气消散了。
沈青临脸色难看地往电梯的显示屏上瞥了一眼,看到原先那个上行的箭号在停顿片刻后,又在眨眼间的功夫闪烁成了下行的利箭,他没说话。
空气凝滞在窄窄的电梯间。
吴星令在他无意识往下撇落的暗色眸光中,颤巍巍地收回了自己压着行李箱的指尖。
“嗨。”
顾安生在片刻的愣怔结束后率先反应过来,他唇边的笑还没落下,偏生当这朵灿烂的笑在直面沈青临时多了些旁的东西——一种很刺眼的勉强。
沈青临扫过来的质问眸光接近凶狠,他舔着唇边昨夜留下的血痂,飞眉团在一起像是要起火。
他不懂,很真切含恨地不懂,不懂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嘴角破了个口子,眼前人笑时扬起的弧度却如此的诡异扭曲。
他那个勉强得不能再勉强的笑,倒像是他的嘴角被割出了个巨大的豁口,然后还要半死不活地为照顾好他这个小不点那点乱飞的狂乱思绪而挑起似的。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温和。
沈青临看得懂周围环境和氛围的暗示,他当然知道他要走,但当他亲耳听到这句话时,他还是难以克制,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藏得好好的刺于顷刻之间,再也收不回地全数炸开了。
沈琼给沈青临使了很多个眼色,沈青临顶着那张枯木脸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正在沈琼打算再自力更生地争取一番时,沈青临那截朽木不知道哪根神经忽然就不对了,沈琼原先要脱口的话被沈青临粗暴地堵了回去。
“行,我送你。”他说,语带盘根错节的恼怒和恨意。
话一出口,沈琼无法再拦。
顾安生如愿拖着行李箱迈入电梯时,还不忘再次与不舍他走的一大家子人挨个道别,然而,等到电梯门完全合上,电梯里只有他和唯一没得到他像样的告别的某人时,时空都在此蒙尘、落寞。
沈青临很光火,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火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不知道从何开始说。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顺着说下去的引子,于是他漠然地僵在电梯一侧等待着顾安生的开口。
可顾安生同样有所顾虑,有所隐忧。
如果放在过去,沈青临这样追出来送他,他相信自己能高兴到三两天睡不着。
可是现在,沈青临和他之间那种如临际渊的高压态势只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楚和难过,他不确定自己能否禁得起沈青临哪怕只言片语的挽留,他不想再给自己飘摇的决心添堵。
于是,他们之间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静默。
他的歌单里明明还弥散着他的《大雾》,他的歌单里也明明还有他隐晦的《Give us a little love》的诉求,但是他们现在,形同陌路。
沈青临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楼下杵了多久。
顾安生离开的背影很仓促,他那不知道碎在哪里的风度凌乱地支使他落荒而逃时,街边奇形怪状亮起的霓虹取代了晚间本应该没有雾,恣意把他们二人无一例外地侵吞蚕食,渣都不剩。
沈青临丧家犬一样再次晃回家时,时间空间的概念已经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短暂下趟楼的功夫别人饭都吃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家在陡然之间变得这么悚然高大。
他完全没有食欲,丢魂落魄地晃进卧房躺下时,潦倒的神经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
他合上桃花眼,两颗嵌在桃花中的琥珀逐渐迷失了自己的光泽,一两点尚存的晶亮在剧烈地挣扎,挣扎无果后,它们被昏天黑地盖下来的失序和混乱,彻底碾碎了。
这一阵子的混乱不堪让他虚弱至极,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神经上的。
沈青临觉得,过往某种被压抑狠了的不知名病痛在他的身体里暗流涌动,恣意游走。
他理应提防,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反对那些汹涌四起的东西在不久的将来,究竟是以蜂拥的姿态闯进他的身体筑巢,还是说在某个凄冷的月夜静默地趁虚而入了。
随便吧,他的潜意识破罐破摔地叫了一声,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烂了。
他的定语显然是下得过于早了,当他在无穷无尽的幻觉中狼狈地辗转时,他就会知道自己现在的天真和愚钝简直与顾安生那可恨的单纯是出双入对的。
沈青临昏昏沉沉地睡着,临近大雾四起的清晨时,他被自己从高处猛然下坠的噩梦惊醒在侧。
他的心悸太过猛烈,这让他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任何力气,他更紧地蜷缩起来,以一个犯了严重胃病的姿态来抵御那种恐怖对他无穷尽的折磨和掠夺。
他垂眸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尾指,沉重地吐出几口明显被哽断成好几截的恶气后,这才微微缓过神来。
他的额间密密麻麻渗出来的冷汗让他觉得恶心,沈青临侧首埋头妄图挤在枕间蹭掉细汗时分,侧目瞥见了团起的自己。
他的双腿几乎曲折到了胸前,一只手绕过他交叠并在一起的腿,他把自己紧紧地抱着,抱成了一团,像是在抵御什么莫须有的风险。
这个姿势他很熟悉,过往,他犯了胃病才会出现这样极端的姿势。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睡出这个架势的,然而,当他试探性地松了些抱着自己双腿的手臂之后,沈青临愕然惊觉,自己无法像从前那样舒展地睡开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的血液和骨头都在激烈地反对他松开自己的这一举措,它们顺着血管、筋脉把某种恐慌奔走相告。
沈青临于是颤抖地更加厉害,他把自己团得更小,更紧,一张原本足以睡下两个人的床,此刻他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空隙。
他在害怕,很害怕。
窗外凝结起来的汹涌迷雾让他恐惧得想移开眼睛,他几乎是抱着自己滚到看不到雾的另一边的。
周身一切都是冷冰冰、静悄悄的,他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顾安生和他那温暖宽阔的怀抱,就此离他远去。
一滴冰冻的眼泪掉下来时,沈青临觉得自己掉进了深渊里。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能接住他的人已经不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