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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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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挣扎着从某种落陷中回神的。
他想起来自己昨夜尚未洗漱,跌跌撞撞地抱着另一套校服逃往浴室拉开门时,那当面与他撞个正着的硕大梳妆镜照出了他凌乱形容的同时,一些混乱的幻象也在镜子里汹涌地映出来了。
镜子里的虚影在窃窃私语,他看不清那些虚影具体的面孔,他们更像是蜂拥而至的芸芸大众。
那群黑压压又密密麻麻地压过来的一团又一团影子在镜中不断堆砌,沈青临浑身僵硬地卡在浴室门口,有什么漆黑的、血污一样的东西从镜子里淌下来了。
“恶、心。”
漆墨混着血块在地上歪曲出这么两个硕大阴狠的字眼。
沈青临猛然疯狂地揉起自己的眼睛,待他再睁眼时,那些诡异的字眼和虚影果然都消失了。
他赶忙跨进浴室,犹豫纠结片刻后,他仍旧没有选择落锁,他把换下来的校服泼湿后完完整整地摊开,然后——
他密不透风地把那面诡异的镜子封锁了。
水流从他身上一缕一缕地滑落,它们没有把糊满他心底的幻象洗刷而去的能力。
沈青临盯着脚边打着旋流下地漏的水旋涡,过了许久,他才像是陡然拿回自己的知觉似的,猛地打了个寒战。
当他甩着头上一绺一绺的水珠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冬季洗了个冷彻心扉的冷水澡。
他的心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早间准备上学时完全记不清自己往日是什么时间点骑车出去的。
最后还是沈琼无意间瞥见屋里挂着的石英钟,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沈青临这才被她推着下楼出门上学去了。
今天有节美术课,沈青临面对发下来的空白纸面具干瞪眼了好久。
然后他才堂皇地想起来自己真是“来去赤条条无牵挂”——
他当真是什么着色工具都忘带了,或者应该说,他压根儿就不记得今天的课表上还有节躺尸的美术课。
“你怎么回事儿?”
蒋白越一侧脸就看见沈青临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糊狐狸面具干瞪眼,他的魂活像是被那半遮面的狐狸面具上挖出的两个硕大眼窟窿给吸进去似的,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到了极点。
“……哦。”沈青临抬起一片空白的脸,蒋白越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然后他听到一向缺心眼的人说到:“我忘记带马克笔了。”
“……”
蒋白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沈青临透过他的唇语琢磨出他大概的意思。
他应该是想说“你怎么不把脑子也忘了”,但今天的蒋白越不知处于什么原因,他看着沈青临那张有些木又有些青的脸无法把这句话坦然地说出来。
他侧过身去翻了个白眼,然后把自己的马克笔移过来放在两人的课桌中线。
“……谢谢。”
沈青临单薄的声线响起时,蒋白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脱轨了。
他不清楚沈青临执意要找季扬单独谈话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第二天他们俩来上课的时候似乎都有些不在状态。
季扬的不在状态其实不太明显,他仍旧在老师堆和同学群里保持着适度且经过合理计量的活跃。
只是,那天之后他倒再也没怎么刻意漫不经心地往后排游荡了,他下课后要么下楼打球,要么趴着休息,蒋白越从他对沈青临那微妙反常的冷落隐约能把事情的结果猜出来,不过……
比起季扬,蒋白越更不理解的其实是沈青临的反常。
他的反常实在太突如其来又太古怪了。
蒋白越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季扬是被当面残忍拒绝,爱而不得的那个,可作为拒绝一方的沈青临第二天嘴角处却破了个诡异的血口子,那个结痂的刺眼小伤疤成了某人的封印,某人一整天都沉默无话,神色空洞迷惘。
蒋白越担心他,但他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旁敲侧击地问出沈青临的个人问题。
他在发现沈青临不太对劲儿的当晚就去找了池心月,池心月显然也看出来某人怪异的反常了,他们那晚隔着网线对质了好久,但最终,他们俩谁也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站在什么样的角度,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问沈青临那些连他自己都混乱不清的情愫。
沈青临拿着笔沙沙地在面具上涂抹着,蒋白越盯着他的侧脸想事想得出神,并没注意到他笔下画出的到底是个什么。
无所谓,反正这也只是一堂无足轻重的美术课,这也只是一项无足轻重的美术作业而已,不用太在意……
有人用胳膊肘拐了他一道。
蒋白越回神,池心月从前桌转过半边身子探过来了。
她的神色有些复杂,蒋白越没太看明白,正当他想问她是不是想出点儿什么关节了,要不干什么无缘无故拐自己一道时,池心月瞥了他一眼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蒋白越顺着她的眸光和扬起的下巴看向了沈青临和他笔下的纸面具。
“……”
那张让两人察觉到什么并不约而同沉默的面具配色诡异,蒋白越隐隐看出来他想画的大概率、可能是一张可爱讨喜的赤狐面具。
然而,沈青临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境,他在那张面具上纵横留下个巨大的叉,然后就着被那个大叉平分成四块的空白开始着色。
他的配色让人看了很不舒服,很重的墨绿和很腥的血红胡乱堆叠纠纷时,池心月觉得他画了张恶鬼修罗。
沈青临涂抹大块色彩时的手法很残暴,他那样子活像是攥着美工刀在切割大块的猪肉,蒋白越和池心月看着他那架势,越看越沉默,越看越心寒。
沈青临在即将完成他的大作时把面具翻了个面,他似乎在那张空脸里头写着什么,蒋白越和池心月看不见。
他们只看见沈青临最后收笔前又把面具翻回来,然后在那张青面獠牙的狐狸面的额心处落了个奇怪的问号作为句点。
下课了,学生们从美术室里出来,带着自己装点好的面具在互相吹捧和耀武扬威。
沈青临把青面獠牙的狐狸脸斜斜地挂在脸侧,他仍旧没骨头地揽着蒋白越走,蒋白越第一次觉察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失去收敛。
“你有没觉得这样好像百鬼夜行啊?”沈青临忽然出声问到。
蒋白越放眼望了望身侧来往的学生,那些认真对待美术课的同学完成的杰作明亮艳丽,压根儿与百鬼夜行时的阴森恐怖沾不上边儿。何况……
他抬头望了望初冬不太灼人的青天白日。
谁知,沈青临话锋一转,节外生枝地又岔出一个更加稀奇古怪的疑问。
“是不是要来台风了,天好红啊。”他说。
不是问,是说。
蒋白越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擦了一下,再戴起来仰望天际时,流云和蓝天都干净得像是洗过一遍,他说不出话了。
“没呢。蓝天白云,碧空清朗。宝贝儿,冬天一般不来台风。”池心月云淡风轻地接话,蒋白越的目光越过沈青临后,看到她紧抿的唇线在抖。
“哦,这样。”沈青临的眼瞳垂落了,他轻声接了句“那就好”后便不再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蓝天,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