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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剪刀 ...

  •   蒋白越和池心月敢百分之百地肯定,沈青临绝对是出问题了。

      蔡嘉钰和沈青临是搭班的值日班长,沈青临过往虽然总是贱兮兮地喜欢逗她玩儿,但真有什么事儿他一般都是直接拿班长的身份A过去的,蔡嘉钰只要跟在他身后偷懒当个吉祥物,偶尔出来适当刷个存在就够了。

      然而,沈青临接连下来长达两周的混沌状态让她根本不可能再能忙里偷闲。

      过往本都是沈青临大包大揽管理班级的任务忽然没完没了地倾斜到她小小的肩膀上,然后她也意识到不对了。

      跑来帮她协理那凌乱琐碎杂心事的池心月在她强有力的星星眼攻势下,最终还是选择告诉她点儿什么。

      至于沈青临和季扬之间的一地鸡毛,池心月在心里斗转星移地掂量了一下,紧接着,毫不犹豫选择用隐晦的春秋笔法带过去了。

      蔡嘉钰对沈青临的状态表示忧心,蒋白越抱着一叠替沈青临数完的语文卷子经过她们时,池心月与他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于是在空气中无声地达成了某种契约,他们默不做声地往后排溜了一眼。

      沈青临一如既往地趴伏在桌案的情形顷刻之间映入他们眼帘。

      他那延桌垂落下的一截手如今变得森白又瘦削,指骨兀自嶙峋地突出来,蔡嘉钰的脑中恍然浮现生物实验室边上摆着的那一架人骨。

      三人的眸光在触及沈青临那只垂落下来的手之后,全都黯了。

      放学铃响了,沈青临没什么表情地从桌上爬起来收拾完东西就要走。

      蒋白越拽住他的腕子把他拽停了,沈青临漠然地回过头看他时,蒋白越朝池心月的方向侧了侧目。

      池心月于是低下头假装整理早就收拾好的东西,然后两人迎着沈青临那死鱼一样冷却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和他一起并肩回家。

      沈青临没了曾经的心情和开朗,蒋白越和池心月生性又不爱说话,于是,他们曾经闹腾非凡的归途在仍旧热闹的街角缓慢剥落,最后随风消散,各自离去,徒留一堆又一堆无声的静默。

      沈青临无疑是最清楚自己罹患心病的那个人。然而,他同时却也是最不知自己病情深浅的那个。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挥退那些越来越汹涌的幻象,他有时候发起病来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更遑论要他现在去拼凑自己害病的过程了。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混乱的,他唯一知道的一个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时间点,就是顾安生离开的那天。

      在此之后的其他事情,其他日子,他都感觉被他自己过成了无穷无尽的黑夜。

      日月混沌地接续起来,星辰绕着黑天转圈,他不太分得清今夕何夕,此岸彼岸了。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课程上的内容有些许枯燥无聊,然后他就在自己的方格草稿本上自己和自己下五子棋。

      下着下着,他很快又觉得五子棋没意思了,于是就开始用笔规规矩矩地涂稿纸上的小格子。

      涂着涂着,很快他又丧失了耐心和兴趣,索性开始在稿纸上狂乱地乱抹乱画,到处涂鸦。

      他胡乱涂抹那些东西时没什么意识,基本就是身随心动,在那种极端放任自己的意识恣意游走的过程中,他人越是空洞,乱涂乱画出来的东西就越能反应出他的个人意志。

      蒋白越有一回稿纸用完了找他借,无意间瞥见了一点儿什么,他没说话。

      沈青临于是在他起疑的目光中淡漠地把稿本翻到最后扯了几张干净的方格纸塞给他,转头就又捡起自己的笔若无其事地一边转一边写数学的培优习题去了。

      蒋白越侧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色微沉。

      他看见了,看见沈青临稿纸本上那一团又一团的乱麻,它们都快跃然纸上地掉出来了。

      经此事之后,蒋白越时不时地就忘记要带够足量的草稿纸,他隔三差五地找沈青临借,沈青临被他惹烦了以后发了点儿无足轻重的小脾气,要他管池心月借去。

      池心月于是更干脆,直接再也不带草稿本,两人于是合伙帮沈青临那本方格本减重塑形,等沈青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他那本可怜的方格本早都被他俩瓜分撕扯地差不多了。

      “要不我帮你们拼多多拼几本吧,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生日礼物了。”

      直到某天,沈青临语气不善地撂下这句话,蒋白越和池心月才状似有所悔改地对情有独钟撕扯他方格本一事就此作罢。

      自从蒋白越第一次窥见他方格本里的异常之后,沈青临似乎是对此有所察觉,往后虽然蒋白越和池心月找他要稿纸时他仍然会借,但蒋白越之后再也没看见过他那本日渐消瘦的方格本里折叠藏起的秘密。

      池心月每次借完稿纸都会找个机会朝他挑眉示意,咨询一番自己和蒋白越此行的收获和战果,蒋白越给她的答复几乎都是闭着眼睛的摇头否定,池心月于是没多久后也将翻白眼这项技艺锻炼得炉火纯青。

      “没用的男人。”

      蒋白越把再次收到的小纸条收进自己抽屉的某个角落里,然后他敏锐地指尖触感告诉他,他收这些如出一辙的小纸条,已经收了软软一沓了。

      池心月和她认为的没用男人蒋白越折腾了几次之后原想就此作罢。

      结果有一回物理考试,池心月提前完卷之后倍感无聊,她于是把从沈青临那儿借来的稿纸抽出来用铅笔在上头涂格子玩儿。

      涂着涂着,她在一片铅灰之间发现一点儿白色的划痕,她眉心一跳,沈青临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心迹于是就这么被她在物理考场上,沉默安静地拓出来了。

      考试结束时,她刻意把那张稿纸压在了试卷下方,蒋白越从她身后起身收卷时,眸光不轻不重地往那张被铅灰铺满的稿纸上一落。

      池心月云淡风轻地把稿纸翻到了背面,“哗啦”一声响后,蒋白越看清了她洋洋洒洒的两个大字漠然地躺在上面。

      “拓印”——稿纸上这么写。

      他很轻地点了下头,侧身挡住同样起身收卷的沈青临可能落下的视线,稿纸上原先龙飞凤舞的两个字,于是很快又在悄无声息中化成了橡皮屑。

      蒋白越和池心月过后凑在一起整理他们从他那儿掳来的稿纸,他们拓出来的基本都是沈青临混乱时分留下的一团又一团凌乱毛线圈,间或偶有几张稿纸上有一点儿不一样的字符——乱七八糟四处横生的问号,堆叠得相当艺术。

      蒋白越的艺术细胞死得很干净,他对欣赏这种超前的艺术作品感到无趣和麻木。

      池心月弄了半天也没弄出什么别的,战绩和蒋白越差不多,不过她显然比长年累月点背的蒋白越好一点儿,她这欧皇成功地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她不太确定,迟疑地把那张纸对准灯光时,蒋白越凑过来看,发现上面有个字。

      对,一个字,一个在混乱中存活的字,一个用端庄行楷写下的“顾”字。

      “……”

      沉默中,他们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清晰的困惑,然后沈青临那很有艺术感的问号作品砌满他们的眼眸。

      “你回来了?”

      沈琼刚收完衣服从阳台出来就迎面撞见了沈青临那张冷脸,他原先不管心情好坏回到家以后总会习惯性地叫一声“我回来了”。

      可自从他和吴兴家撕破脸地吵了那一场骂仗之后,沈琼就再也没从他嘴里听到过过往那句熟悉的“我回来了”。

      人总是这样,总得等到有些东西已经失落了,不再了,方可觉出那样东西的珍贵来。

      既然沈青临不愿意再说,沈琼便刻意养成了问他是否归来的习惯。

      她是最受不了冷清的玄关的,沈青临的性子曾有很大一部分随她,她以己度人地相信他应该也是这样的。

      “嗯。”答复一成不变,万分冷漠。

      “……你爸这两天带爷爷奶奶回老家办事去了。”沈琼看到沈青临行尸走肉地晃进屋子里来,然后在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里面站着的人是谁时,他僵硬地愣住了。

      沈琼害怕他感觉膈应,赶紧抱着衣服跑过来拉着他边往客厅走边附上及时的解释:“妈妈一个人又要照看生意又要照看家里忙不过来,于是就把安生叫来帮着留意家里了,你别太介意。”

      “不会。”沈青临的回应在这么多天之后,第一次带上了某种不知名却浓烈的情绪:“我不介意。”

      这么多天过去,他没有哪一天的情绪是像现在这么实在的。

      沈琼忽然又想起什么,打定主意似的凑近沈青临耳边悄声哼道:“你要是不喜欢和人睡,妈妈晚上把星令叫过来和我一起,爷爷奶奶那屋我去收拾,安生可以……”

      “不用。”沈青临没等她说完便拒绝了:“别麻烦,将就睡就好,又不会掉肉。”

      沈琼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晚间洗漱完毕休息时分,顾安生熟门熟路地跨进沈青临的卧房并且没有遭到沈青临的严词拒绝时,沈琼这才肯定了自己“老当益壮”仍旧好使的耳朵。

      原来她还真没听错,沈青临确实是对再和他哥同床共枕地将就几晚不再抗拒了。

      临近期末,各科潜藏已久纷繁的学习任务渐渐都浮出水面,纷至沓来了。

      沈青临机械麻木地在书桌前完成纸质的书面作业后,在桌面便签上的提醒下抬头看了眼课表,明天又有节该死的美术课,好像还是交什么剪纸作业的最后期限了。

      他鼻尖的小痣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以顾安生对他的了解,沈青临此刻肯定在心底背地叫骂。

      沈青临拉开抽屉摸出那张只完成了一小半的红色剪纸,他的焦躁在他掏出那把特地为了剪纸而买的龙凤大金剪并把它砸在桌上时达到了顶峰。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顾安生靠坐在床头,在沈青临凌乱烦躁的裁剪声中沉默地翻了页书。

      书是《白夜行》,他从床头柜上随便抓过来的,目的是借看书之举,无声掩盖陪伴沈青临熬夜的主观臆断和客观事实。

      沈青临的耐心很有限,他的手工活从小到大就没好过,他歪七扭八地僵着手指在那儿杀鸡用牛刀地处理了半天那团乱七八糟的红纸,越处理越烦。

      今天作业本来就多,他刚才写东西写得手指都变形了,现在又攥着这把有点分量的大金剪好半天,手指早疼得要断。

      受不了了,真他妈烦。

      沈青临把剪刀摔在桌上,顾安生挑了下眉,漆黑的眸光静悄悄地分过去半寸,发现沈青临瞪着桌子在发呆后便又悄无声息地移回来,继续对着书干瞪眼——

      他其实根本什么也没看进去,配合沈青临似的,顾安生遮掩地又翻过去一面,心底却在咬牙暗骂。

      “……”

      没了剪纸和翻书的响动遮掩,两人之间那种窒息的高压和沉默又卷土重来了。

      沈青临想说话,可他怕对方没应答,于是干脆不开口。

      顾安生和他的顾虑如出一辙,两个人于是就这么生生地卡在静默里互相耗着,各自承受着彼此带来的,相同而又不同的凌迟般的折磨。

      沈青临的双眼在一片窒息中渐渐模糊,幻象慢慢又遮天蔽日地糊满他的眼睛了,他的目之所及之处,此刻唯一清晰的竟仅剩那把闪着金光的剪刀罢了。

      “你……”

      顾安生在发现自己捏着书页半天没翻之后终于认命了,他刚侧过头打算开口随便找点什么瞎话聊聊,沈青临却忽然把那把躺尸的金剪子调转方向地攥起来,然后——

      他当着在场另一个人的面,把攥着尖锐金剪的手腕往后撤了一下,似乎打算下一秒就……

      “你在干嘛?”

      顾安生攥住沈青临细弱的手腕,冷若冰霜地吐出今晚两人独处时的第一句话。

      “……”

      沈青临没回答。

      顾安生于是撇下书下了床,他居高临下地走到他面前时,沈青临的瞳孔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身影往上瞧。

      然后,顾安生就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之中,清晰地看到了他无处躲藏的涣散瞳孔。

      那是一对不知凌落何地的桃花,以及一对不知何时碎裂的琥珀,它们正在居无定所地摇荡。

      沈青临的样子,不对劲到了极点,他像是被人夺了舍,没有意识了。

      顾安生趁他凌乱时分当机立断地劫下了他那把紧攥在手,对着自己喉管的剪刀,他把那把金剪甩到一边时,冷月斜斜地洒在上面,金剪于是倒映出一点森冷的月光。

      他拍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不起作用,顾安生掂量片刻后咬咬牙,落手在沈青临脸上掴了几个小巴掌。

      “醒醒!想什么呢?”

      他仍旧毫无反应,他于是压着声音严厉地连名带姓喝了一句:“沈青临!”

      沈青临浑身一颤。

      失控的意识一经回笼,他猛然把自己的脸从他掌心里脱出来,顾安生神色一黯,沈青临压下眼睛盯着地板。

      “……你别胡思乱想。”

      顾安生在心底很轻地哀叹了一声后开口宽慰他,沈青临却不知怎么了,他在听到他温声的宽慰后骤然浑身一僵。

      然后,顾安生看到他当着自己的面把头埋得更低了,他白绸一样的后颈彻底暴露在他眼底时,沈青临囫囵吐出一串不明所以的、谢罪一样的字词。

      “……我没别的意思。”

      “……那就好。”

      他去牵他的手,然后把他塞进已经暖过一遍的被窝:“晚安。”

      “……晚安。”

      凄冷的月透过窗子,凉了一对完璧的心肝。

      此刻,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不曾安的事实,奈何此夜,他们彼此只能苦涩地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然后各自抱着碎裂的肝胆,在心底于无声中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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