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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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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生属实是被沈青临那夜半走漏的神志不清给吓着了,有那么一两天,他都疑心自己几要跟着沈青临一起魔怔了。
那把金剪在清冷月辉下闪现的寒光,以及那人琥珀瞳中涣散没有聚焦的颓唐,时至今日,仍会时不时地闯进他的心门和眼帘,这无疑叫他的眼和心这辈子都对此感到难以忘怀。
他那天走得仓促,决心下得也很凌乱。
原本做好的和沈青临彻底分道扬镳,只管收心安分守在他身侧的打算,却在再次见面时第一个混沌的月下又开始摇摇欲坠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在他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沈青临似乎已经物是人非了。
他原先那蓬勃的生命力像是被人贪婪地整大块攫取、挖走了,他肉眼可见地凋敝下来。
顾安生虽是想体面地从他的将来里退出去,但当那些深不可测的旧情蜂拥而起时,他果然还是无法彻底撒下那正渐渐剥落生命力的人,做到全然淡漠的不管不顾的。
他绞尽脑汁地又找了个借口,对沈琼说希望再借住一阵儿。
沈琼自然是没有意见的。而且……
她已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沈青临的异状了,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指向,但她还是选择有备无患地先嘱咐顾安生几句,要他帮忙格外关注一番沈青临近来连日奇怪反常的动向。
顾安生在某些情愫的作用下自是会对此额外上心,他没什么怨言,干净利落地应下了沈琼的叮嘱。
沈琼在他答应自己有些唐突的请求后忽然又想起什么,反正提出的请求已经很过火了,她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言辞晦涩地向顾安生表达了另一个诉求——开导沈青临,尤其是针对青春期的情感问题。
顾安生听她这么说,唇边扬起一个很苦的笑,仍是应了。
然而,他心口那恍若被人堂皇地按着喂了口黄连似的苦却是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的。
我开导他?开导他什么?我比他还……
顾安生在接到隐藏任务后接连失眠了好几天,原因无他,他注意到沈青临在睡下之后不断冒虚汗的脸和他始终紧锁的眉间。
于是,有那么几天,顾安生都对着睡眠质量差得肉眼可见的沈青临的侧脸干瞪眼,他心中思绪纷飞不断,一些不好的念头频频在夜深人静时涌现。
可他却始终不愿承认,又或许,不敢承认的成分可能侵占得更多。
总之,当一些极端的坏结果撞进顾安生的心底和脑海时,他总是用力甩着脑袋,妄图把那些蛮横撞进他太阳穴里的坏东西驱走。
他不想承认,沈青临倒也给了他不承认的借口:尽管他每夜似乎都在梦里与什么虚空中的怪兽搏斗,甚至为此不惜耗尽了自己浑身上下所能调动的所有,但一到第二天清晨,他紧闭的眉目一掀,除了眼底越来越凉的冷漠外,沈青临看上去又似乎没有那么的不寻常了。
顾安生有时想趁着他初醒时分套些话,得到的回复却都无关痛痒。
那感觉就像问中国学生“How are you?”,他们从来不顾自己的实际情况,就算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都是机械一般地给出模范回答:“I am fine,thank you. And you?”
屡战屡败的结果最终使他领悟到:沈青临心底的城防正在不间断的试探中越来越重。
意识到这点,顾安生更加提心吊胆。与此同时,他也更加束手无策,只好有些笨拙地陪在他身侧。
可惜,沈青临并不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全数暴露在他人目光中的掣肘。因此,他也毫不客气、语气不善地驱赶过顾安生好些回。
顾安生虽然不愿意相信那些在自己心底来回闪过的坏念头,但介于沈青临那种极度压抑的精神心理状态,他又实在无法对他的种种表示全然的放心——
尽管他不信自己直觉导出的结果,但他其实已经在开始害怕,害怕沈青临消亡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于是,他最后也照猫画虎地端出一张冷脸,逼着沈青临和他达成了一项协议:自己可以不要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给他足够的自由,但沈青临每次独自出门,必须如实地向他报备他此行的目的。
这样一来,一有异动,他就可以过去找他了。
沈青临在听到这项明显侵占了他很大部死人空间的协议时面无表情,他看他时的眸光又冷又淡,这无疑让顾安生自己都察觉到自己此番行径的幼稚可笑,但他确实是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感觉自己几乎是在软磨硬泡地恳求,恳求那座像是从此失去情感突触的冰山,给出可以让他暂且心安的肯定答复。
出乎意料的是,沈青临没有回绝。
他虽是仍旧冷着脸,但好歹是应下了,顾安生的提心吊胆于是被他的让步抚平了很小一点。
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一点——那点程度和力度,非要严格来说取个极限的话,其实是无限趋近于0的。
期末考眨眼间过了,闭学式于是紧随其后,沈青临终于可以给这一波三折的学期画上句号了。
他这学期期末的成绩并不理想,因为各种可知或不可知的原因一落千丈,掉到了年段60开外,只是惊险地挂在了前100。
王玉英看了一眼那瘫软在最后一排正中的人,刚到嘴边的话语又迂回地被她咽了回去。
沈青临垂在桌沿的腕骨突兀地暴露在节能灯下,一根根青紫的血管也狰狞地浮现出来,他就那么趴着犯瞌睡,王玉英第一次从他趴下的脊椎看出了一种深沉的无力和绝望。
蒋白越边帮他记着班级事务,边紧盯着他那对面对着自己的脆弱蝴蝶骨。
沈青临好像忽然不懂得如何呼吸了,他的肩胛久久不见浮动,直到蒋白越心忧地想拍拍他时,那对轻薄的蝶翼才细弱地挣扎一次,帮他的主人苟延残喘地活着。
蒋白越看到沈青临这幅了无生机,像快要病死的模样,越看脸色越难看。
他曾经热血上头,有心想去找季扬理论一番,最后好险被池心月拦下了,池心月在感情问题方面显然比这些没用的男人们清醒多了,她把蒋白越摁了回去,平息了班级里差点出现的三家分晋之势。
然后,蒋白越和池心月就在学期末看到,季扬那同样惨淡的滑铁卢战绩和排名,他的脸上痛苦和混乱交织,蒋白越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开始感到双倍的于心不忍了。
“以后要不别找对象了……”
他一溜神,嘴上没把门儿地把心底话嘀咕出来了。
池心月斜了他一眼,在确保蒋白越看清她脸上十分坦然的无语后,池心月翻着白眼转过身去了。
“哦,我的意思是要找得找稳定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池心月转过去,状似不打算搭理自己时,心里诡异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脑筋一抽,抽出这么一句听起来非常云淡风轻的话。
池心月仍旧没搭理他。
片刻之后,蒋白越的余光瞥见他的桌上又多了张小字条,他摸过来掀开看,上头果然还是池心月无情的吐槽——没用的男人。
笔迹龙飞凤舞,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末尾多了个简笔画的小眼镜和小白眼。
蒋白越失笑。
铃响了,蒋白越和池心月照旧一路默默无言地陪沈青临走了一段回家的路。
“到家记得和我说一声。”蒋白越上楼前转身对那木偶一样的沈青临说到。
“嗯。”沈青临扯了一个没有感情色彩的笑容,径直无视了蒋白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行尸走肉地走在街上,除了觉得身体特别重,灵魂在外游荡,一切都没什么不同的:还是同样的晚高峰,同样热闹的街景,同样散学后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嬉笑的学生……
“我不想回去。”
他喃喃低语出声,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虚空中存在的某人说话。
没人知道他得到了什么样的答复,他嶙峋的骨架于是自作主张,把他拖到了前往白城的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