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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黑海 ...

  •   顾安生一回到家,没见着沈青临的踪影,立刻警铃大作,着急忙慌地翻出手机拨了通电话过去。

      沈青临六神无主地戳在拥挤的车厢里,听不见手机铃声大吵大闹的响动。

      最后还是敬老座上的一位老奶奶被他的手机铃声嚎得闹心,这才提醒道:“小伙子,你的手机一直在响哦。是不是家里人打来的,出门要和家里说的呀,这样子家人才不会太担心嘛。”

      “……谢谢,我马上和家里人发消息。”沈青临朝那和蔼可亲的老妇扯了个笑,而后摸出手机,按灭通话,编辑了条简短的消息发了出去。

      老妇见他长得清秀,又颇有礼节,心中的怨怼便也消了下去。

      只是,她总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笑容有些不太明晰,好像雾里看花那样模糊,又有着些清晨透骨的凉意。

      顾安生七上八下了好一会儿,见沈青临挂了电话就打算再拨过去,沈青临那条简短的信息恰好在此刻溜进他眼底:

      别再打。白城。

      终于有了消息,顾安生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他往后一仰,躺倒在他们俩的床上,有些费劲地压下了一堆将要呈现成文字形式的胡思乱想,翻身,把自己的脸埋进沈青临那作为“安全屋”的法兰绒毛毯里。

      他深吸了一口,嗅到了上头沾染的、沈青临身上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沐浴露香气。

      香水玫瑰早都不开了,曾经开得很艳丽的气息也都冷却,枯萎,死去了。

      他的脸完全浸在那张绵软的法兰绒里时,肩胛在颤抖,像是初生的蝶翼。

      那一瞬间,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骤然如烈焰般翻滚的滚烫情绪,他想哭,很想很想。

      沈青临到白城时,霞光已经彻底隐在木栈道边上的霓虹之后了。

      整个海滩一片寂静,除了海浪拍击礁石的响动,几乎没什么人影。

      靠着海边一侧山岩建起的木栈道倒是热热闹闹的,各色霓虹灯温暖耀眼,沈青临倒觉得那光影像极了在沙漠濒死的旅人看见的海市蜃楼,有些虚无缥缈地飘在漆黑的海面上。

      尽管他这么认为,这也无法改变那些热闹是真相的事实。

      那里聚着好些商贩,也确实沿着木栈道和山岩壁开着各式各样,兜售琳琅满目小商品的店面。

      山岩最底下开着几家大排档,木栈道从这些大排档门前蜿蜒而过,那些头带彩色丝巾的妇人,则坐在木栈道另一边,一边和大排档的老板娘聊天,一边和蔼可亲地卖着些小海螺或者一些具有海域特色的小饰品。

      再往上走一些,像大排档这样大规模的店面就见不着了,都是些小巧的便利店,或者一些炭烤鱿鱼串之类的小本生意占满山头。

      沈青临还记得,在一个山岩转折处,有一个住在山洞里的老爷爷还总是大声吆喝着卖原生椰汁。

      那些闪耀的荧光和霓虹有些惑人,他也觉得有些渴了,就朝着那木栈道走去。

      正躺在木摇椅上摇着蒲扇,听着广播的王伯估计也没想到,自己的小杂货铺会在这个点迎来这样一位小客人:他长得眉清目秀,面冠如玉,脸上的稚气虽正在逐渐消退却仍存了星点,结合他那疏朗的神色,于是便有一种微妙的反差——温和,却清冷。

      “能给我拿几瓶啤酒吗?青岛雪津都可以。”

      小客人很淡漠,眼底的情绪又深又重,说话时的口吻没有小年轻特有的张扬和喧嚣起伏的动静,平稳得叫人自愧不如,平稳得极不对劲。

      “小朋友,你成年了吗?未成年可不提倡偷喝酒哦——”

      王伯特意拖长了声想着侃侃他,奈何却被来人忽然浅笑着打断了。

      “我成年了,只是家里管得太严。所以,我才好不容易偷跑出来尝尝滋味儿,体验体验成年人的夜生活。”

      沈青临说谎,从来不眨眼。

      “哦?”王伯听了他那立刻招摇起来的纨绔口吻,一下来了兴致。

      他挪了挪他那有些肥胖地瘫在摇椅上的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青临一眼,起身从冰柜里给他各拿了一瓶青岛和雪津,放到柜台上时贼笑着对他的小客人悄声道:“叔知道你们这种刚成年的小年轻心里想的是啥,毕竟叔也年轻过……”

      沈青临没什么耐心听,也压根儿听不进去。

      他不知道这中年男人自己自顾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什么,但现在的他无疑是个非常合格的听众,对于这个渴望表达自己的中年胖男人,他没什么波澜,只从善如流地在他慷慨激昂瞎扯淡的空档偶尔哼出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这样啊”,竭力伪装出一副自己很有兴致的样子。

      “好了!这两瓶酒就当是祝你成年快乐的小礼物,我收你点小钱就行了,抓紧时间浪去吧孩子!青春呐!眨眼就没咯!”

      王伯胖手一挥,颇有些豪掷千金的架势。

      沈青临本放了张大钞,王伯盛情难却地不肯要。

      他觉得这样平白占了便宜好像不太妥,于是最后还是从书包缝里摸出了几个钢镚儿,交给了这个热情的胖大叔,勾了个纷乱浅淡的笑礼貌道谢后,拎着两瓶玻璃啤酒离开了木栈道。

      他又无意识地踩着绵软的白沙踱到了离车站最近的海滩边,这里已经彻底没有人影了。

      木栈道尚有山岩遮挡,他甫一走出木栈道来到广阔的海滩,这才发觉没有什么可以帮他遮挡冬季彻骨的寒风了。

      寒凉一呼千里,毫不费力地钻进他单薄的校服外套里,隔着外套里那件单薄的棉衬衫搜刮着他的余温。

      沈青临感觉不到,他甚至渴望冷风直接洞穿他的心。

      他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也脱了。

      之后,他对着暖黄的月轮,仰头,无知无觉般地往自己的喉管里倒酒。

      顾安生本来在得知他的去向以后,心里安定了许多。

      但沈青临一反常态地迟迟未归,这让他落地的心又随着时间无声的推移渐渐高悬起来。

      他味如嚼蜡地吃完了晚饭,见吴兴家给沈青临留了饭菜,终于有些坐不住地扯了借口,出门找人去了。

      他跑下楼时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急如焚地打了车便往白城赶。

      计程车司机见他一脸火烧眉毛的焦急,有些好奇地问“小伙子出什么事儿了”,他只好一边扯着笑脸和那自来熟的司机打哈哈,一边不停把手机按亮又按灭,眼珠不安定地盯着时间的流转,心中的紧张和忧虑越来越重。

      计程车司机还算识趣,见他那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便也不再打扰他。

      顾安生脑中不停往外蹦着一些唬人的猜想,把他自己吓得够呛。

      然后他就不停重复着抓着手机打了一大行字,又按着删除键一下删个精光的操作。

      最终,他只发了句:你在哪里?

      靠着两瓶倒下的绿玻璃酒瓶的手机屏亮了一下,却没有吸引来那个人琥珀色的眼睛。

      沈青临痴痴地仰头望着清冷的月辉,那月辉像鱼鳞一般洒满了漆黑的海面,黑海涌动,波光粼粼。

      他看得痴了,疯癫地往深处走去。

      “我在哪里?”

      他摸着一块随着涨潮,几乎消失了的礁石无知无觉地往海底走着,丁达尔效应下,一束又一束清冷苍白的月光在他眼底幻化模样,指引着他往更深的未知走去。

      “你在海里,在海底。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去,你属于那里。”

      零落的人没有知觉,魔怔地任幻象支配命运。

      海水涌动,渐渐没过了双膝、腰际,那人渐渐妄图献祭鲜红跳动的心。

      “沈青临!”嘶吼划破长空,却没得到它该有的回音,就仿佛那声嘶力竭的痛苦也被海浪吞没。

      “你干什么!你回来!”

      顾安生一下计程车,刚结完账,一抬头,立刻远远望见一袭白衣往海中央飘去。

      他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叫喊,一边逆着长风往海里跑,一边呼唤着他的姓名,企图把他从层层幻象中剥出来,企图叫醒他、叫回他。

      “沈青临!算我求你,你回来!”

      “你转身!转身!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啊!”

      顾安生撕心裂肺,扒着礁石不顾阻力,竭尽全力地靠进那被浪打得东歪西斜的瘦弱背影。

      月光不吝啬地洒下,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一脸的涕泗纵横。

      “沈青临!”

      他离那缥缈的人影很近了,几乎马上就能摸到了。

      沈青临这时似乎有些回神了,站在那儿没有动,有些缓慢地侧过半边身子。

      顾安生心里正想松口气,还没松到底,沈青临那再次涣散的琥珀瞳阻隔了一切,把他推拒到了千里之外,甚至……

      连月光都照不进他的眼底。

      那人过往灵动狡黠的双瞳此刻空洞而无一物,顾安生还来不及摸到他,就见他身后骤然掀起一片黑色的巨浪,把单薄的人囫囵吞没,根骨未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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