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病发 ...

  •   自沈青临被顾安生从白城的黑海中捞起,已过了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以来,沈青临没再有过任何发病的症状,唯一能使他反应激烈的事就是“回家”。

      顾安生和他提及要送他回本家时,他起初没多大反应。

      直到顾安生收拾完东西要领他回去时,沈青临猛然爆发出强烈的应激,他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床头,说什么也不愿意走。

      他的唯一反常,令顾安生一时无法判断他的意识是否清楚,沈青临死命攥着他的衣摆,一句又一句低声颤抖重复的“不想回家”的诉求,无疑令顾安生实在难以凝聚出拒绝的狠心。

      顾安生知道要让沈青临从某种抑郁中恢复是急不得的事,除了步步惊心地陪他慢慢走下去,走出来以外,他别无他法。

      因此,他默许了他的请求并打了通电话告知沈青临的父母,只说沈青临想在他这儿住上一段,至于那夜白城黑海的疯狂与相关事宜的其他,他只字未提。

      挂断电话时,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痛恨起自己的学识不精。

      大学四年的本科心理学基础,在真正爆发的抑郁面前根本不够资格,而此刻,他却居然妄图用浅薄的基础知识替人医病,这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今天星期五,顾安生下班后特地绕了点远路去沈青临最喜欢的奶茶店,给他买了杯他最爱的芋圆四季奶青,想变着法儿地逗他开心,献献殷勤。

      星期五的傍晚轻松愉悦,大街小巷四处充盈着一种轻甜的快乐。

      下了补习班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约去繁华的商业区转悠,也有的到就近的体育场里去挥洒热汗,就篮球技术一较高下。

      顾安生走过喧嚣的十字路口,上头是BRT的霓虹,下边是人间的烟火。

      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的白衣少年,正在和他身前身后的朋友们一同背着同一诗篇。

      他们用力蹬着自行车,灵活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在其间自在穿梭,很快消失不见。唯有那一声声“盘盘焉,囷囷焉”犹在耳边。

      顾安生心中怅然泛起丝丝缕缕的酸苦,他想把这平凡而快乐的人间与沈青临共享,沈青临其实,本该也是那恣意妄为、张扬轻狂当中的一个。

      他怀揣沉重地回到家,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门。

      屋里一片漆黑,寂寥,他的那句“我回来了”在屋里九曲十八弯地转了半天,愣是没得到任何活物的回应,只有客厅走钟的秒针沉稳地继续读秒。

      大门另一头的浴室,诡异地散发着梦幻的暖黄灯光,那光是一团模糊的近乎幻灭的泡影。

      顾安生的身体像是先一步预料到了什么,他的骨骼突然无法支撑住他颓然沉重下去的躯体,他几乎跪倒在玄关。

      他往一侧墙上倾,勉强支撑起自己灌铅的躯壳,一种可怖的窒息从那暖黄的、半掩的浴室门倾泻而出。

      从玄关到客厅,不过一段小小的路,他腿软地走了将近半个世纪。

      迎接他的不再是往日的温馨,而是破碎残缺的废墟。

      两侧的落地窗都被人用餐厅的木椅狠狠地砸过,那钢化玻璃顽强地没碎,却整面从里到外地龟裂,一条一条爆裂的纹路伏在那透亮的玻璃上,将洒进屋里的温和月辉也撕扯成惨白的情状,凄惨无力地搭在布满抓痕的布艺沙发上。

      木椅歪歪斜斜地随意瘫倒,拦腰断成两截的啤酒瓶到处都是,顾安生颤着腿往前迈了一步,眼前却突然一白:

      惨白的月辉扎进这混乱的废墟的某处,被一面破碎得体无完肤的镜子无情地反射进他的眼。

      他心口刺痛,眼前一黑一白,攒起最后一股劲冲到浴室跟前,猛一拉开那虚掩的门,意图制止那兴许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幻灭。

      “谁?!”

      刺耳的嘶吼刮擦着他的耳膜,那不似人的惨叫宛如利刃,瞬间刺进他的心口,他痛得眼角通红。

      沈青临浑身赤裸地缩在墙角,周身全是爆裂的玻璃残渣,他过去那充满活力的躯体被划拉得残破不堪,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肤。

      那些被割裂的肌理正在汩汩地往外渗血,而后又被他头顶的花洒浇下的冷水冲走,打着旋地流进地漏。

      他身上的伤口深浅不一,有的划得很深,皮开肉绽,那外翻的皮肉被冷水浇得都泛起了一层死气的粉白;有的划得又极浅,甚至早已结痂,却因他这番被惊动后声嘶力竭的拉扯,再度崩裂。

      他手上握着一块较大的玻璃残片,直直地指着立在浴室门口的人,握力之大,几乎要将那块碎玻璃攥进自己的手心。

      很快,血液便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手里流出,流到他蜷曲的双腿上,双脚的脚趾同时无意识地在玻璃残渣间乱抓,脚心处很快也见了血。

      顾安生几乎快昏厥过去,眼前脑海都黑一阵白一阵的。

      手上拎着的那杯奶青早也消失无踪,那是在他跌跌撞撞奔向浴室的途中被他摔在脚边的,他的白裤管上粘腻地沾着些许残液,那黏糊的液体似乎也顺着沾上他的呼吸道,他感到呼吸困难。

      心口灌铅一样沉重,呼气吸气都耗了很大气力,他粗喘着低哑道:“顾安澜……”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声线不颤抖:“是我。”

      沈青临在听到“顾安澜”时,有那么一瞬的怔愣。

      紧接着,当他听到来人那句自证时半残不残的“是我”后,他忽然崩溃地嘶吼起来:“你别过来!不要过来!”

      顾安生被他吼得心口钝痛,只见他整个人形销骨立,形容凄惨地使劲地往墙根挤,似乎妄图把自己塞进墙壁的钢筋水泥中窒息,也要躲避什么令他崩溃的恐怖。

      他那副丧失神智的模样,简直像街边无人搭理的疯子。

      原先意气风发到头发丝的少年,此刻是那么破败,凌乱。

      他的黑发被水打湿,糊满了他惨白的面容,他就像那从地漏爬出的水鬼,顶着一头恶心的水藻那样,令人作呕。

      “我不过去……”

      顾安生心如刀绞,举着双手意图展现自己的无害,他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清晰的认知击穿他的脑海,瞬时让他痛不欲生:沈青临,正在发病。

      “你先把手里的东西……”

      “我都说了!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他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沈青临立刻惊声喝断。

      他缩在墙角,毫无理智可言,继续胡乱挥舞着手中的玻璃残片,那玻璃片就好像吸血而生似的,血液汩汩浸润那碎片,散发出吓人的红光。

      沈青临的痛觉神经无法响应,他的世界只剩下他徒劳的崩溃惨叫。

      “对!你们说的都对!我是废物!我令人作呕!”他握着最大,于他而言也是最后的‘武器’,在虚空中一顿乱指,对着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你们’一通疯癫地叫喊着:“我令人恶心!我对不起你们!我就是个令人恶心的孬种!”

      顾安生趁他深陷在自己臆想的搏斗的空档,悄悄往前挪着步子,一并将沈青临字字泣血、声嘶力竭的痛诉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越听,心越碎,宛若那爆裂的玻璃渣被人投进了高压枪,在瞬息的空档,万箭齐发地向他的心□□来。

      沈青临忽然毫无征兆地痛苦哭叫起来,发出一堆无意义的“啊啊”之后,他像是泄气的皮球那样软塌下去,双目空洞无神地靠着墙角不断喃喃:

      “我求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刺激我……不要再刺激我……不要再骂我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错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错在哪里呢……我真的控制不住、心动是能控制的吗……”

      他失魂落魄,如同一个布满灰尘的陈旧复读机玩具,只是一遍遍机械地、没有逻辑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谁来告诉我呢……我到底出了什么错呢?”

      他的泪几乎流干了,两道干了的白色泪痕狰狞地攀在他脸上,蜿蜒地连进顾安生的心。

      那泪是苦的,顾安生的心知道。

      就在顾安生离他只剩下分寸的距离之时,沈青临突然又暴起,瞪大了通红的双眼,琥珀瞳里刻满了疯狂和一种腥风血雨的决绝。

      他一咧唇角,勾出一抹狂徒末路的狞笑,狰狞混乱的叫嚣随即杀到: “好!好!!!”

      “我他妈,我看谁还能再来烦我,我看还有谁!”

      他猛地调转玻璃残片的方向,高举过头,朝着自己心口的方向,狠狠扎去。

      顾安生看清他的动作时瞳孔缩成一点,他感觉自己好似被从高处掉下的钢筋捅穿了五脏六腑那般,他的喉间弥散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狠狠朝他扑过去,不管不顾。

      碎了满地的玻璃扎进他的躯壳里,疼得他想蜷缩成一团,他无暇顾及,心心念念全是沈青临。

      他该多疼啊……

      顾安生的手心紧紧握着那凶狠扎下去的玻璃残片,锐利的尖端刺进他的肉里,发出细微声响,鲜血立刻汩汩流出,一滴又一滴,滴在沈青临不自觉颤抖的大腿上。

      他们的血被从头浇下的水混在一处,旋转着流进下水道去。

      “安澜……是我……”

      顾安生倒抽冷气,却不是因为手心的伤,而是因为眼前人瞪大的红眼中再度留下的两行清泪。

      他透过他的泪光,似乎从他的琥珀瞳里窥见了那被困住的灵魂孤独、凄惨的背影,无声地向他求救。

      他疼得想龇牙咧嘴,但还是强迫自己抖落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极尽温柔:

      “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混蛋,又在欺负我家顾安澜?”

      “给哥说说,哥帮你打他们。”

      他又倒抽了口冷气,强迫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极力克制着那翻江倒海的思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润泽那充满血腥气的喉咙,才继续道:

      “你才不恶心,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

      “不管你喜欢的是谁,也不管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都也不会离你而去……我也请求你,不要这么轻易地离开,这么懦弱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让你所谓的‘他们’看笑话。”

      沈青临微微挣动了一下,顾安生亲吻了他的额头:“我陪你,我陪你一起背骂名。”

      他好像被这轻柔的一吻击溃了,泪水争先恐后地淌下瘦削的下巴,喉间一阵抽搐地紧缩,抖出一串小兽般的呜咽。

      “我也恶心。”

      顾安生不吝啬地亲吻他那头蔫吧的黑发,抬起他惨无血色的面颊细细琢磨,望着他那藏在黏腻黑发后的瞳孔,柔声继续:

      “我对你心怀不轨好些年了,你却都不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我求你,你看我一眼……你是顾安澜,你看我一眼……”

      顾安生比干掏心似的,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放在铁盘上,又怕沈青临不知道他心脏的构造,强撑着给他剖析自己的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被沈青临感染了,鼻尖酸胀疼痛,鼻音渐渐浓重,却强忍不哭,心却嚎啕。

      “我打不过‘他们’……顾安生……我他妈打不过!”

      沈青临被他飞溅到脸上的掌心血烫得瑟缩,也被他的柔声安抚换回一些清明,而后,他突然就像个奶娃娃一般嚎啕大哭起来,语不成篇地胡乱说着些混乱却明了的胡话:

      “只要你不在……‘他们’就手牵手地围成一个圈、把我困在里面,不分昼夜地辱骂我,说我恶心……说我变态……”

      “‘他们’还说……说我是最恶心的坏种,说我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们’说……没人、喜欢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你也不会喜欢的……一个有精神疾病心理疾病的混球……”

      沈青临的体力已无法支撑他继续嚎啕,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他转而抽泣着继续磨着嘴皮,断断续续地接着:

      “‘他们’说……你对我、好……只是因为可怜我……是因为我爸妈、我爸妈……他们……求着你照顾我……我能怎么办……我他妈的……”

      “我他妈喜欢你!我喜欢得要死要活啊!”

      沈青临忽然大喊的一句喜欢,让顾安生的神色,骤然一黯。

      他明明等这句喜欢等得心力交瘁,等得都开始自愿退出,可沈青临现在却神志不清地把他错认成了自己喜欢的人,某个他素未谋面的,同性的,他喜欢的,男人。

      沈青临不清醒,他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被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更锥心的酷刑吗?

      顾安生浑身燃起的火气简直叫他想要扇他一巴掌报复他,可他比他还废物,他他妈的舍不得。

      沈青临还在魔怔,仍在继续哼哼:“我是如此地叫人恶心……”

      “这样的我、这么不堪的我……你真的喜欢吗?你真的、真的……喜欢吗?”

      他双目空洞,死命地盯着另一个人含恨的眼睛。

      顾安生清晰地从他瞳孔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扭曲又遥远的魂灵。

      行,他认栽,他就是贱的,贱死在他手里他也懒得计较了。

      “我他妈,不管你什么样子,”顾安生飞扬的眉蹙成一团,眼里疼得泛水光,却还是坚定地犯贱:“我都喜欢。”

      “我绝对不会离开你,就算被你厌弃,被你鄙夷,我也不会离你而去。”

      沈青临彻底失去意识前,耳边回荡的就只有这句话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