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安澜 ...
-
顾安生最终被顾安卿以“太聒噪,打扰病人休息”为由,赶到厨房去帮顾安凌打下手去了。
他不情不愿地从单人沙发站起身时,嘴巴里还咕哝着“明明你更吵”,但他是没那个胆子去反抗顾安卿的,只能悻悻地被“刺配边疆”了。
沈青临被他们左右夹着吵吵了一阵,竟不似往常那般觉得烦躁,心下渐渐平静的同时,甚至感觉到了一点温暖的意味。
这令他有些缱绻,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他从没概念的字:家。
每个人都会说“回家”,但每个人对家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可能一直渴望“回家”,却穷尽一生,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家”到底在哪儿。
沈青临就是这特殊中的一个。
他的家人其实待他很好,他有一个令旁人羡慕的大家庭:爷爷奶奶一把年纪仍健健康康地陪着他长大,父母则用他们的双手辛勤地为这个家添砖加瓦。他还有个可爱的妹妹,一个活泼好动又乐于分享好吃好玩儿给他的好妹妹。
每逢过年,他和爹妈回老家走亲访友时,妈妈的大家族又会凭空给他变出更多的弟弟妹妹。
所以照理来说,他应该很明白什么是“家”,什么是“家的温暖”才对。
可他不知道是哪根感觉神经出错了,令他几乎无法从这些“家”当中得到正向的情感认知和反馈,反倒是那些负面感触犹如爬山虎一样渐渐爬满他的心头。
一提到“家”,沈青临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裹挟着他。他总想着令家人过好日子,父母从小也是这么言传身教的。
可……
他是处在断层的蜉蝣。
他往上看,只能看到逐渐老去的父母和早已年迈的爷爷奶奶;往下看,又只有成群喊着他“哥哥”的弟弟妹妹……
他有时候会没来由地觉得心累,觉得孤单落寞,他偶尔想找人倾诉心中的苦闷,一抬头,却发现身边能驻足听懂他的人一个也没有。
曾经他也郁闷难过,但父母渐渐佝偻的脊背不给他时间抒发个人情感,他很快就学会如何诱哄自己承担家庭重托。
他几乎习惯了压在他脊背上的“家”,却第一次明白“家”也是可以包着他、纵容他的。
就像现在这样:他的哥哥们在厨房热火朝天地做饭,他的姐姐打开电视机播放着有趣却不幼稚的动画,边吃着零嘴边和他吐槽动画片里的烂俗情节。
此刻,没有人要求他要考到什么样的学校,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也不需要“时刻准备着”,以防止哪些突发情况的发生。
他可以放松地蜷在沙发角落里,裹着毛毯,放空自己的所有思绪,只是和他的姐姐窝在一起,安心地看同一部动画,打发无聊的时光。
沈青临第一次感到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卸下了,他呼出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轻盈了许多,心底情不自禁地喃喃:“就像现在这样……”
顾安卿看他有些出神,便揉了揉他的头,问他在想什么。
他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想。
顾安卿以为他觉得无聊,鬼点子一个一个往外冒。
忽然,一个有趣且令人兴奋的想法攫住了她,她当即欢快地大声道:
“嘿!小宝贝儿,你现在可是捅了顾家窝了,我们这群顾安啥的都围着你,就你一个人鹤立鸡群地叫个正经名儿,传出去别人以为我们仨孤立你、不疼你呢!”
“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我们家的小宝贝儿,跟我们的名儿取个小名儿总是要的吧?”
顾安卿像个山大王那样揽住沈青临的肩,状似慷慨大气地继续:
“嗯?你意下如何呢小心肝儿?”
沈青临还没来得及表态,顾安卿就自顾自地横行霸道。
她说话连珠炮似的不停往外吐,沈青临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
“你肯定想说这想法非常好!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漂亮的琥珀眼里装满了‘哇,姐姐你的想法好棒!我也想要一个和你们一样的好听的名字!’,你满脸都这么写着呢!”
沈青临再度被她抱着左右晃,要是搁以前、搁别人敢这么对他,他早都把对方干趴下了,现在被这么搂着晃悠,竟也不觉得烦,反倒还被顾安卿晃出个笑脸来。
顾安卿见他笑了,马上打了鸡血似的来劲了。
她嘴皮子吧嗒吧嗒的,讲话跟机枪似的,不带停:
“你有啥想法吗宝贝儿?我想法比较简单粗暴,我就挺想叫你顾宝贝、顾心肝儿、顾甜甜、顾安安啥的,这喊起来多顺嘴是吧?但是好像又太简单太俗气了,不好,不符合我们家高大上的装逼文艺风。”
“你有啥喜欢吃的东西不?我之前给路边的阿猫阿狗取名字都是挑我爱吃的直接喊的。别对号入座啊,我可没有说你是阿猫阿狗的意思。”
顾安卿说到这儿,好像真担心沈青临理解岔了似的,特地停下来,用手点点他的鼻子“告诫”道。
“就比方家里养着的那只胖橘,我就叫它‘摊煎饼’,一方面是因为我爱吃煎饼果子,另一方面是因为那肥猫胖得走不动路,老喜欢瘫在门廊下晒太阳。我就记得你喜欢奶茶,吃的好像没太所谓,充其量就对个酸辣粉情有独钟的。要不你叫顾安茶?”
顾安卿脑子转的没舌头快,她自己说完马上意识到这名字念着容易嘴瓢,马上又自行pass了:
“不行不行,念着容易嘴瓢不说,那寓意也不太好……要不你从顾酸酸和顾辣辣里边儿挑一个吧?”
耳闻她取的花名越来越离谱,本就没什么心思认真打下手的顾安生拉开厨房的玻璃门,一边搅拌着他盆里的凉拌黄瓜和木耳,一边无情地揭短道:
“拉倒吧你,还‘谷氨酸’ ‘古娜拉’里面儿挑名字,你当他精神病儿啊?那么好骗呢?”
顾安卿听不得他的反驳,立刻吹胡子瞪眼地怼回去:“你管得着么你!皮痒痒了是不是?没大没小的!”
顾安生被她劈头盖脸地又喷了一顿,直被喷的哑火了。
他最后只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人家有名字了”就收束战线,钻进厨房了。
“那完蛋货说你有名字了?”
顾安卿扒在沙发上跟她那混球弟弟单方面对喷了半天,最后听那人高马大、智商欠费的漂亮花瓶说沈青临有名字了,马上转过来贼兮兮地问那窝在沙发角安安静静的一团:
“你怎么不早说呢?噢不对,是我没给你机会说。So—rry!所以心肝儿小宝贝,你叫什么呀?”
顾安卿眼里冒光地盯着沈青临。
沈青临笑了一下,带着点儿揶揄和骄傲,他再次摸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敲字:他叫我安澜。
顾安卿心思活络,打眼一看,心里明镜儿似的什么都明白了。
她朝沈青临温和地笑开了,悄声赞了句“合你,是个好名字”,面上却立刻大叫一声,气冲冲地拎起扫帚就冲去厨房踢打顾安生的屁股,气急败坏地嚷着“你个完蛋货,怎么什么便宜都被你先占了呢”。
沈青临趴在沙发上,看他们闹作一团,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温馨。
顾安卿演戏不仅要求有体验感,还要求观众要和她互动。
她把顾安生拖出厨房重地,勒令他在餐桌边站定,然后她转过头来问沈青临打哪边屁股更好:
“安澜!打哪儿好?你尽管说,我替你收拾这混蛋玩意儿!”
沈青临在这一瞬间,成为他们的顾安澜了。
这认知刚一涌上他的脑海,便让他心头发热,这么长一段时间过去,他第一次露出发自真心的灿烂笑意,他摇了摇头,然后戏谑又揶揄地动了动唇——他在用唇语替某人求饶:
“别打。我舍不得。”
顾安生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马上感觉一股热气腾上脸皮,烧得慌。
顾安卿听他没有发落的意思,骂骂咧咧地把正犯痴的顾安生又踹回厨房了。
沈青临挪了个位置给散完戏瘾的顾安卿,顾安卿挨着他坐下后就一直喊着他的‘小名儿’,越品越喜欢,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拉着沈青临唠嗑。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客厅。
那窗子昨夜被沈青临砸出‘内伤’,一条条‘血管’清晰地浮现在‘表皮’之上,切割着洒进来的阳光。
那倒映进屋子里的光线却意外地被裁剪得艺术非常,像把波光粼粼的湖面投影在了雪白的墙面和地板上。
顾安卿一时又不安分地奇思妙想起来。
她跟沈青临说了自己天马行空的巧思:把那些碎片涂上不同的颜色,这样墙上就会跟那些哥特风的教堂一样有五彩斑斓的光,然后他们可以再给那面漂亮的落地窗取个新鲜好听的名字,比如叫“彩虹糖”或者“玫瑰玻璃窗”之类的。
沈青临不发一言地听着,就听她很快又察觉到了自己的思想漏洞,要弄出七彩的光,需要的不是七彩的颜料,而是七彩的玻璃纸。
顾安卿一时又有些挫败,因为她的想法暂时是无法实现了。
沈青临看她忽然蔫了下去,有些于心不忍,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起身翻了翻小几下的糖盒,发现里头有满满当当一盒漂亮七彩的糖纸,顾安卿的狗狗眼立刻又亮了。
她说干就干,拉着沈青临坐到靠进落地窗侧的沙发上,着手开始往玻璃窗上贴糖纸。
虽然糖纸有满满当当的一盒,但窗子太大,糖纸还是太少、太小了。
顾安卿最终敲定主意,只贴了个菱形,然后在这个菱形里头又贴了两个字母:“Gu”。
顾安卿兴高采烈地装饰完窗子,太阳已经西斜很多了,两个在厨房做饭的也忙活完了,喊他俩过去开饭。
他们早都饿坏了,一落座,就各自狼吞虎咽各自的。
沈青临喉咙难受,忍着疼痛吃了点儿特地为他煮的米线后就不愿再吃了。
所谓关心则乱还是有些道理的:顾安生忧心他身体,又有心想劝他多吃点儿,就不长脑子、嘴里没个把门儿的,秃噜起嘴皮子以后什么都敢往外说:
“你不再多吃点?你不吃饭怎么发育啊?”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顾安卿正往咧着的嘴里塞凉拌木耳的手顿在空中,顾安凌舀汤的腕子也僵硬地凝固了,沈青临刚在木椅上转了一半的身子,更是尴尬地戳着。
他们的关系处于暧昧的半公开状态,其实明眼人顾安卿和顾安凌早都看出来了,谁也没料到顾安生脑子会突然这么极端地走岔,他这突如其来嘴瓢的话,暧昧得令人一边发指一边开始禁不住地胡思乱想了。
顾安卿隔着餐桌瞪了顾安生一眼,又在餐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脚,顾安生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顾安凌闭了闭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对着自己那谈恋爱谈成傻逼的弟弟摇头默哀,面上却不咸不淡地接道:“吃饭。”
顾安生:“哦、哦……好……”
沈青临:“嗯。”
顾安卿对着顾安生白眼翻得快上天,顾安生过了会儿还委屈上了,嘟囔了句:“我还不是想他多吃点儿……我又没做错……”
顾安卿闻言,停下扒饭的手,举着筷子对出言不逊还不停叽叽歪歪的老三教训:
“你说得是没错,但怎么从你那狗嘴里吐出来这些正经话,就显得那么猥琐,那么下流呢?你该好好反思。”
顾安凌侧目看了他姐一眼,又看了看他弟,然后不咸不淡地助纣为虐,简短有力地补刀道:
“确实。”
顾安生自知声微力薄,闭嘴扒饭了。
然而,这个问题显然被有心人记下了。
晚上休息时,顾安生困得眼睛睁不开,和沈青临道了句“晚安”后就准备搂着他睡了。
沈青临却忽然从床头柜摸过手机,一字一句地敲着键盘。
然后,他抬手轻轻掴了顾安生脸一巴掌,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顾安生艰难地撑开眼皮,就被那快怼到脸上的手机蓝光晃瞎了眼。
只见那黑底备忘录上赫然几个大白字:你嫌我小,是吗?
“……我不是,我没有……我真没那意思……安澜,你听我……”
沈青临却懒得再听,把手机抽走,背对着他躺下了。
顾安生感觉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