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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刻骨 ...

  •   “生物……写完了……”顾安生有些费劲地听着沈青临的呢喃。

      自从上次失态的发病之后,不知是否因为双顾来访的缘故,他的病情似乎得到了某种缓解或者控制,至少截至目前,几乎没有再发生什么可怖吓人的事了。

      顾安生对此感到欣慰的同时,心口却一直存着一阵久也不去的隐痛。

      他隐约能察觉到沈青临在如履薄冰地压抑着什么,抑郁就像黑色的血液流淌在他身体里,他用森冷的隐忍为自己画了张皮,密不透风地裹在自己身上,似乎想要抹掉藏在自己身体里的毒血和渊际。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精神衰弱时为数不多的休憩,其余时间几乎全被他拿去刷钟爱的生物题。

      顾安生很早便知晓他那三分钟热度的尿性,沈青临虽说经常在开学时分具有十足十的雄心壮志,然后趁着那股子劲儿去购买一堆有七没八的习题,但他那丁点儿热情维持不过3个星期,那些习题最终的下场几乎无一例外,全被他拿去塞进了床底。

      这是第一本他彻底写完的生物习题,谁也没想到居然是伴着那样恐怖的一种心病。

      顾安生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写的,更不知道究竟是他自己写完的,还是他精神溃散地逼着自己抄完的,也许都有。

      此刻,他看着虚脱地软在自己身侧的人几乎是费尽全力地轻声细语,只觉得心已经被铁杵彻底捣烂在石磨里,磨得只剩下酸苦的胆汁了。

      沈青临眉间落了一万年的雪,睫上结了厚重的冰,似乎再也化不开了。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只觉得浑身哪里都难受。

      精神似乎被颠倒了,身体也跟着错位。

      他感到一只凶恶的怪兽在自己身体里游走,自己的身体似乎成为困住那精怪的牢笼,它想逃出来,四处游离地撞在被病痛折磨得脱相的身体里,他只觉得自己痛得快死了。

      他很久才呼吸一次,吸气吐气间似乎已经耗费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顾安生听到他那嘶嘶的抽气声便感到一阵目眩头晕,心痛得到处滴血。

      天冷了,他每断断续续地呼吸一口便有一团白雾和水汽被呵出来,顾安生于是盯着那一团团白雾出神。

      他直觉那些被吐出来的云烟,已经不单单是肺泡简单地过滤出的水和二氧化碳,而是沈青临一丝半缕的游魂就这么慢慢地,被抽丝剥茧地吐出来,最后烟消云散。

      “写完了……”

      他很累了,怎么睡都治不好那样一种狼狈的疲倦,说话时也几乎是绞着心血喷出来的,顾安生几乎能透过他的气若游丝感受到满腔的血腥和痛苦。

      沈青临喃喃地又哼了一遍“写完了”,顾安生不知道他究竟想继续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快跟着他死去活来好多回了。

      他努力平稳了呼吸,勉力牵扯出一个柔和的微笑问他:“嗯,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奖励吗?”

      “……?”

      他似乎没想过“奖励”这件事,顾安生清楚地看见他机械的金属色瞳孔里深埋的困惑,忽地眼眶一热,一种强烈的渴望在他心底滋生——想替他哭出来,哭得越凶越好。

      沈青临愣愣地抬头望着他,似乎是在不明白身边人忽如其来的颤抖和难过。

      就在顾安生即将平复,打算压着发抖的嗓子说话时,沈青临似乎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他疲倦地往顾安生怀里一靠,顾安生却猛然惊觉他的身量骤然枯瘦了,那单薄的人几乎就要像一条玉带从他身上滑落,他赶忙搂了一把他的腰,手臂环绕在他腰际时差点都要落空了。

      ……他瘦了,太瘦了。

      瘦得几乎只剩一具枯骨和几缕剃不干净的游魂了。

      这太疼了,顾安生的骨骼和血液控制不住,四肢百骸都在低泣。

      那实在太疼了。

      “我想去书店……”

      沈青临好像隐隐知道了揽着自己的人在痛,又好像完全不能理解他究竟在为什么而痛,摇晃地想过来安慰,可却始终手足无措,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也许,我把话说得再清楚些,他就不这么难过了。

      他残缺的心想出这样一个法子。

      他狠狠抽了口气,想把自己的肺全都填满。

      他已经品不太出来吸进来的空气到底是什么味道,是冷是热,也完全记不清楚空气中各种气体的成分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有些若有若无的窒息,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很努力,也很用力,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出来了——

      “想去书店……去买一本新的生物题……”

      顾安生在两人扭曲的呼吸中听到了,也听清了,可遗憾的是,他始终也听不懂。

      ——就像沈青临看不懂他的难过,看不懂他的颤抖那样,他也听不懂这诉求背后风雨飘摇的心究竟是在求救,还是在另寻某种更猛烈的刺激,抑或者是更残酷的折磨。

      “好、好。”

      沈青临的状态揪得他的心神彻底放弃了思考,顾安生彻底昏聩落陷的理智几乎已经让他无法清醒地拿定任何主意了,沈青临说想要生物题,他痛得只剩安抚他的本能和冲动,予取予求地一遍遍回应他那微不足道又匪夷所思的诉求。

      “我去买,我去给你买。你乖乖的……等等我。”

      沈青临自傲久了,即便现在他的情况糟糕透顶他也仍觉得自己耳聪目明,并不明白为什么顾安生忽然卡带地一直对自己说重复的话。

      他每说一句就颤抖一次,每颤抖一次就碰自己的眉心一次,沈青临不懂,他只觉得自己疼了好几天的眉心骨,似乎在柔软的唇花里不再那么难过。

      顾安生一直在说话,很黏糊,听不清,与其说是应允,倒不如说是某种悲伤的恳求,他一直在求的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沈青临没能听懂,他只听懂了那句“等我”。

      这叫他死去的心被撞了一下,似乎泛起了一圈很小的涟漪,心头上的桃花潭好像有了一点点涌出活水的动静。

      可惜那块坠入潭底的玉石还是太小了,它被小小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吞噬了,涟漪渐渐平息,那动静就这么平静地消失了,似乎什么都不曾来过。

      沈青临不知道自己和顾安生究竟怎么了,他想不清楚,但是顾安生要他等他,他却也想这么说。

      他抿了抿唇,张了几次口都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顾安生打算再说点什么抛砖引玉时,沈青临唇齿不利索得像个初生的婴儿,牙牙学语地吐出几个字眼——

      他说:“……你也,等、等、我。”

      顾安生无声地搂紧了他,在沈青临那对瞳孔瞧不见的沙发上,有几处滚烫的泪痕交叠。

      “……你在家等我。”

      顾安生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沙发上站起来,穿好大衣收拾出人样准备出门的,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怎么放开的沈青临。

      他不敢与那对金属瞳对望,怕自己泛红滚烫的眼角出卖自己,惊动了沈青临。

      拿了小几上的车钥匙,蹭了把自己通红的鼻子,顾安生克制地蹲下身,低眉瞧着自己攥着沈青临枯瘦腕骨的手,细细摩挲,这才隐忍地继续:“我很快就会回来。”

      “……”

      沈青临忽然浑身抽动一下,似乎是想说话,却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顾安生马上要站起身离开时,他猛然把自己倾轧进他怀里,顾安生没提防,被他猝不及防的一下带得撞到了茶几,两人于是狼狈地跌落在沙发和小几间的窄小空隙里,就这么折叠着耳语。

      “怎么了?”顾安生抚着他凸出来的脊骨说话,眼底克制不住,立刻又泛起滚滚的热意。

      “……”

      沈青临再次张口,仍旧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一阵惊恐攫住了他,他直冒冷汗,浑身上下刻满了不安。

      手脚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才合理,木僵了一瞬后,他便开始不管不顾地四处挣动,竭力想要说话。

      顾安生听着他那刮擦在耳边的呜咽和无意义的哀叫,胸中阵阵无力和酸楚翻涌,哽咽再度卷土重来。

      “慢慢说。慢慢说,不着急。”

      沈青临差不多要失心疯了,他的耳朵和后颈燃起了十八层炼狱的火,恐怖的焦灼折磨着他,顾安生的温柔在他的脑海里扭曲成无形的残忍,叫他几乎就要喘不上气地昏死过去。

      忽然,后颈一凉,一只温凉的手正顺着他奓起的毛柔柔抚摸。

      沈青临瞪大了眼,浑浊的泪水在无知无觉中不停落着。

      他脸上新旧泪痕交织,整张脸惨败可欺。

      他看不见自己的破碎,只知道自己的脸阵阵紧绷的疼,耳朵似乎被自己的浊泪给堵上了,一阵又一阵的溺水感卷成舌头舔舐着他,就连顾安生的声音都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响。

      起初,他听不真切,更听不清楚。

      直到他再次忘记呼吸,直抵生理极限后,猛然吸入一口气,脑子嗡地一下,就像从深不见底的海中猛然获救,探出几近溺毙的头来时,他才伴着惨烈的呼吸听清了顾安生那又近又远的呼唤——

      “安澜,我在这里,我会一直等你。”

      “心肝儿,慢慢说,慢慢说。没关系,我们不着急。”

      沈青临眼底一阵汹涌的浪涛就要涌起将他淹没了,但他漏风的心口又惯性地用残垣断壁在瞬息间起了一层高墙,硬生生地又把那咆哮的浪涛挡了回去。

      顾安生没能察觉他金属色的瞳孔一瞬间摇散,悲恸的琥珀瞳摇摇欲坠,苟且偷生地浮上来一瞬的动静。

      沈青临心高气傲到了极点,那点子自我厌恶的汹涌恨意,都只尽数喷洒消散在玻璃小几里,无人在意。

      “我……”

      他凶相毕露地倒抽着冷气,寒凉冻创他的肺他也不甚在意,发热的头脑终于得以片刻清明,这才记起如何咬字发音,颤抖地磨着犬齿,最终咬出一句“我要和你一起”。

      “你不用……”

      顾安生揉着他的软塌的发仍想宽慰,沈青临找到了自己的舌头和声音,粗喘着执意:

      “……我要去。”

      沈青临不记得自己怎么下的楼,他只知道自己缩在副驾上时浑身似有千斤重——

      骨头似乎被某一种恐怖的热源腐蚀得酸软了,彻底无法支撑起他那一身已经是皮包骨的肉。

      他几乎是瘫软地歪在副驾上的,了无生气地放着空,眼瞳深处,是连天的凄凉和荒芜。

      方才在家,他忘了怎么说话,这会儿出了门,他似乎就要忘了怎么呼吸,顾安生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抽气声,肝胆俱裂。

      书店并不远,开车没多久便到了。

      沈青临摇摇欲坠地下车,摇摇欲坠地走,顾安生伸手想去扶,无一例外地被躲开了。

      “我自己……”

      他那张清俊的脸已经惨淡得叫人不忍细看了,他的手臂和腕子又沉又软,只要顾安生强制一些去攥住,他断然是没有力气逃的。

      只是,顾安生不愿,也不敢。

      一阵刺骨的寒风呼啸过萧条的大街,沈青临畏寒地把自己的脸缩进围巾里,破碎不堪地摇曳在冬季寒冷的北风中,残烛断续:“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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