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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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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并不可以。
顾安生跟上他时,在心底暗自否定。
沈青临的固执和他那糟心的狗脾气几乎是他们家一脉相承的传统,顾安生对生物这种该死遗传的深恶痛绝在此刻达到巅峰。
顾安生不是不知道吴兴家那严酷的教育模式,他只是痛恨沈青临竟在讨巧逢迎时,真的割弃了自己的本心。
他明明就不喜欢,他明明就不可以,他什么时候能够说说真话?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胜过这样愚钝的猪油蒙心。
沈青临细瘦高挑的一抹孤影和决绝简直比北风还要狠,他真是使得一把顶好的剔骨弯刀,顾安生的骨被他削得钝痛,心被他剜成蜂窝。
他们一并走进书店,就在即将迈入书店大门时,沈青临冷硬的伪装还是失败地漏了个底:顾安生亲眼见他恶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他正想着悄声询问他要不要回到车里的当口,沈青临的身体已经在潜意识里,吴兴家那永夜一般的注视中,傀儡一般,习以为常地对眼前的深渊视而不见,迈出了那注定碎裂的一步。
书店里,灯火通明。
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一楼大厅两侧的木质阶梯椅上坐满了安静阅读的人,孩童则如一尾尾小银鱼,自由自在地在书海中愉悦地穿梭玩乐。
寒假刚开始没多久,这里多的是父母带孩子来购买教辅和课外读物的身影,平日里稍显冷清的书店里这会儿攒足了烟火气,到处都是一派欢欣祥和的热闹光景。
顾安生是跟在沈青临身后迈入大门的,沈青临独自一人遥遥走在前头。
他的病弱被裹挟在宽大的黑色大衣里,加绒的黑裤子被悄声入侵的冷风一吹,两条细脚伶仃的腿立刻显形。
那腿儿简直细得像竹竿,顾安生遥遥望着,几乎觉得不是他穿着裤子,而是裤子穿着他这个人。
他今日从头到脚一身都是黑的,那条米色的围巾是他浑身上下唯一一抹鲜亮的点缀,他几乎像从书店里各处阴影中长出来的人,那截甩在身后的米色围巾只是他从通火通明中借来的,为的是潦草地与这暖人心脾的烟火人间简单相配。
顾安生立在大厅前不知在思索什么,神色黯淡。
沈青临在他跟前举步维艰地走出遥遥一段,脚下千斤重,走得又慢又拖。
每朝前迈一步,他浑身上下的感官就敏感一度,无一例外地叫嚣着想要退出——退出这处处沾满陌生人气的地方。
可他好面子,才拒绝顾安生没多久,这会儿自然不可能再有缩回去的退路,心高气傲久了,示弱对他来说几乎就像是天方夜谭。
……只是,这份傲慢最终究竟成了谁对谁的磨折,恐怕是早已说不清了。
自迈入书店,他便被一楼高高架起的顶和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压迫得喘不上气,全身的血管仿佛痉挛地抽在一起,缠成了一团乱码七糟的麻花。
血液好似被冻成了块儿,在那一团乱麻的血管里彻底僵硬,堵塞住了。
他喘不上劲儿,有些晕眩地想蹲下身子蜷缩着缓缓,但那若有似无的幻兽一下又趁虚而入,不知道从哪处黑影伸出了它的爪牙,就这么毫无征兆,凶恶地攫住了呼吸不畅的他,加速他本就有些昏聩的神志土崩瓦解。
沈青临站在扶梯前,骤然察觉四下朝他扎过来的一把把利剑。
那不过是最寻常普通的视线,之于此刻的他而言,却是最恐怖的深渊。
摄像头……全是监视他的摄像头……到处都有,遍地都是……
他神经质地想着,抬眼见了那些最寻常普通的笑,只觉更加可怖,如堕冰窖——他失去理解他人笑意的突触了:
那些欢欣愉悦的笑意被阴森的幻象席卷,裹挟,经过一通扭曲的处理,那些和善的笑意完全变了脸面——讽刺、阴暗、挖苦……
肺和胃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猛然斩断了他充满自我厌弃的种种揣度,他克制不住地弯下身,带着一股几乎想把自己的心肝脾肺全吐出来的劲儿,剧烈咳嗽。
他激烈的咳嗽声无疑招惹了更多的注目,那些仿佛从古墓眼洞陷阱里射出来的红光几乎叫他更加恶心,更加万劫不复。
顾安生的游魂被他一阵呕心沥血的咳攥紧打包,强硬地塞回躯壳,胆战心惊地三步并两步跨过了大厅,把靠在扶梯墙边剧烈咳嗽,几乎就差把自己的心魂全吐出来的人拢在了自己怀里,用他那身暖和的驼色大衣,阻隔了所有“不怀好意”的痕迹。
沈青临方觉自己的胃被喂了一记闷拳,扭曲又恶心地直想吐。
咳得凶了,肺也开始支撑不住,供氧不足。
他的头脑晕得像一团浆糊,浑身卸力地往墙上一倾,竟没有与料想中起伏不平的墙面纹路面贴面相撞,反倒是被一双有力的手带进温暖之中。
顾安生身上若有若无的木质香重新裹上他,他扑在他胸口时,那软绵绵的热意携着焚烧的木香,熟稔地钻进他的神经,轻柔地捋顺了蜷成一团又一团的血脉连结,抚顺了他的肺和胃。
沈青临这才慢慢缓过劲儿来,缓缓使了点儿气力,堪堪压住了喉间接连翻涌而上的一阵瘙痒和恶心。
“走吧。”
顾安生垂目见他好容易从窒息和恶心中缓过了劲儿,黯然神伤在他的脸上一划而过,他和缓地搓了搓沈青临细瘦的胳膊,一摸到他那几乎称得上小鸟腿儿的手臂,心疼怎么也藏不住,全都从眉眼间倾泻而出。
可惜沈青临看不见,也幸好他不愿去看见,顾安生并不想让他过强的自尊扭曲了好意,成为另一种于他而言,是为怜悯的偏见。
沈青临昏沉的头脑还不太清明,此刻若是换个人叫他,他估计仍旧自顾自的无动于衷。
然而,无论他昏到什么程度,他都认得身侧这个有温暖胸脯,暖和木香缭绕的人影。
他认得,做噩梦也认得,黑白颠倒也认得,这个叫他安心的怀抱,他是刻苦铭心地认得的。
顾安生揉着他僵硬的胳膊把他揽在怀中,沈青临像一具乖顺精致的傀儡,抓了点他白毛衣的衣角,任他带着自己走上扶梯。
二楼有个规模不小的咖啡厅,他们缓缓从扶梯探头时,沈青临侧目注意到了咖啡厅一侧的玻璃被撞坏了,那一整面湖绿色的玻璃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纹,上面被人细心的贴了张A4纸张,白纸黑字地提醒着往来的过路人要当心注意。
一声崩塌的碎响忽然在他耳边炸起,沈青临浑身哆嗦地往顾安生怀里挤去。
顾安生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撞在扶梯另一侧时仍旧不明所以。
正想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听怀里人有些魔怔地不停呢喃重复着“碎掉了,碎掉了”这单薄的词句。
他顺着沈青临摇曳不定的瞳孔去看,见着了那面确实说不准何时会破碎的湖绿色玻璃。
问题是,那面玻璃虽布满裂纹,却也完全没有碎掉或者坍塌的痕迹。
可沈青临却不停呢喃,不住地说它碎了,顾安生拧起眉头柔声细语地安慰怀中的惊弓之鸟,整颗心却如堕冰窖。
——是那两面玻璃。
他揉上沈青临后脑的瞬间,就这么读懂了他的心。
他前言不搭后语中碎掉的玻璃,恐怕一面是凄惨月夜底下被他自己砸烂的落地窗,另一面则是浴室那忽然爆裂,四处飞溅地扎伤他,刺穿他的玻璃隔档。
顾安生神色一凛,温热掌心不容置喙地轻轻盖住了他的眉眼,将他与那面爬满裂纹的湖绿不容分说地隔开了。
他简直心如刀割,面上的表情终于流露出几分再也压抑不住的痛楚来,声线却仍然□□温和,驴唇不对马嘴地和沈青临一应一和:
“没事了,没事的,你很安全,会没事的。”
沈青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顾安生低头只见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蜷得更紧,熨烫平整的毛衣上也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他扭曲的爪印。
这段时间以来,沈青临精神不济,自然也就没工夫去打理自己的仪容,也没心思去维持过往精致的外形。
他的指甲有一阵时日没有修剪了,原本修得圆润饱满的指甲现在野草一样疯长,长成了一道道小小的、硬硬的利刃,他把顾安生的衣角揪得变形,指尖刺破那针织的毛衣挠在顾安生腰际,顾安生被他的利爪挠得吃了个闷痛,猜都不用猜,肯定是被他挠破皮了。
看来回去得给他修修指甲了,顾安生在心里这么念着。
他低头问了揣在怀里的人教材区在哪里,沈青临气若游丝地哼了句“四楼”,他便罩着还在发抖的沈青临直奔四楼去了。
尽管沈青临这会儿头脑昏聩,但得益于他痴迷爱书的嗜好,他仍旧对这书店的构造了如指掌,仍比那张贴出来的地图和标识好用太多。
顾安生带他乘扶梯到四楼时,他好容易缓过来一点劲儿了,不再咳嗽说胡话,只是带了满满一额汗,努力喘匀气息地领着左顾右盼的顾安生往教材区的书柜里钻。
中学和小学是分开的,分别位于这层楼的左后和右后。
活蹦乱跳的孩童和陪护的家长基本都在右后方那儿吵吵嚷嚷,左后方的中学教辅区则是三五成群或者独自一人前来采购的学生,相比之下冷清得多。
沈青临熟门熟路地领着顾安生一头扎进人烟稀少的生物区。
这儿本就位于大后方,沈青临这会儿钻进来的地儿又十分隐蔽,书柜遮天蔽日的阴影轰然盖下,漆黑的暗影把他和顾安生囫囵吞下时,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和安宁。
这儿没有旁人,没有听众,也没有那些可怕的幻象和不安的恐惧,有的只是在他面前铺开的一卷卷热爱的生物,以及他身后那随时可以扑进去,温暖宽阔,透着木香的怀里。
顾安生悄声等在他身后,低眉望着那小心翼翼点着书脊的瘦弱身影,鼻尖一涩,眼角情不自禁又沾染了几分湿意。
沈青临瘦削的指骨在那一排书脊里穿梭,他生了病,反应很慢,查完一排书都需要花上一些时间,似乎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他找完了和自己视线齐平的那排书架,这才缓慢地抬起脑袋,用覆了层厚重阴霾的金属色瞳孔去寻找更上排的书柜,想努力寻找到一本属于他自己的生物题册。
“啊。”
顾安生见他瞳孔难得一亮,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抹极淡的浅笑,只听沈青临疲累又知足地哼着:“找到了。”
他心满意足地要伸手去够,扒着书架踮着脚尖居然也没能够着。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心一脚踏空,毫无征兆地在某个无人的山谷里快速陨落。
不知为何,他只觉心潭深处没来由地涌上一股苦涩的悲恸和酸涩的委屈,那股子极苦的情绪一下子山崩海啸地朝他兜头盖来,他瞬间又开始呼吸急促,条件反射地想拦下这汹涌的恶毒。
顾安生见他上一秒还在憔悴的脸上绽了个笑,还来不及品尝那丝笑意里酸苦的甜蜜,下一秒,沈青临陡然加重的呼吸,无疑又叫他整颗心重新提溜到了嗓子眼儿。
他仍旧不明所以,沈青临似乎只是在因没能拿到书而感到委屈。
他索性长臂一伸,迅速从那排互相夹得很紧的教辅里大力抽了本崭新的出来,交给还在他怀里和书架间兀自喘息的沈青临,柔声安抚着说着“给你”。
沈青临从他手里抱过那本册子时,心绪仍在起伏不定。
他勉力磨着后槽牙挤出了句谢,还没来得及在心头缓过劲儿,那册子便脱手,在万有引力的拉扯下从他怀里滑落,沉重地砸在月白的瓷砖之上,发出一记闷响,伴着他毫无征兆的粗喘和夺眶而出的泪滴,顾安生心惊肉跳地将那差点滑跪的人揽在自己怀里。
“我……”
沈青临陡重的鼻音和躯体都叫顾安生认出来了,这是在发病。
滚烫的泪水一颗接一颗烫黑他的驼色大衣,也烫坏了他的心,顾安生手足无措地听着沈青临埋头趴在黑木书架上粗喘着低泣,口齿不清地胡言乱语。
“呜……我拿不到……”
他努力压抑着哀叫,却仍没能克制住一两声出逃的痛呼:
“啊、啊!我拿不动……拿不住呜呜……”
一种莫大的委屈和自责绞着他的理智,沈青临毫无征兆地在深渊和悬崖边挣扎。
他的头脑已经彻底不清醒了,溺水般的窒息和心口锥心刺骨的疼痛无一不令他晕眩,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拖进了黑洞,即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永夜。
拜托……谁来接住我?谁来……救救我……
他头疼脑热,几欲炸裂,魂魄丢尽了,闭着眼想狠狠一头撞死寻得解脱时,又滚烫又冰凉的额撞进了一处绵软的掌心,那腕间缭绕的木香他认得,熏得他猝不及防地哭得更凶了。
“安澜。”
顾安生的声音和气息宛若灯塔中的号灯,远远刺破了那一层密不透风的黑云,照拂到沈青临心中那无止境的渊际,而后化作了一星萤火般的光点,领着他在漆黑里重返归途:“我在这里。”
“在这里……”
沈青临跟着重复,顾安生疼痛的呼吸和他绞在一处,深情地应着:“嗯,你在这里,在我怀里。”
他对这个认知似乎有所反应,顾安生见他呆愣地转过木着瞳孔的脸颊来瞧自己,心如滴血地绞拧在一起和他一同哭泣。
实在是苦极了,他挤出个惨淡的笑着继续:“我希望你记得,在我这里,你不用逼自己,更不用强迫。”
“我只是爱你。我对你的爱不会因为你不去做某件事而收回去,也不会因为你生了场大病,做了场噩梦我就把你丢弃。我不会的。”
“我会一直、一直在这里,就在你身后,你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你再回头,再看我一眼吧。”
他听话,茫然侧目——只见那唇吻相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刻骨铭心地,一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