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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呼吸 ...

  •   一柜之隔外,是往来学生的欢声笑语,沈青临在一片漆黑的油墨味和木香中,得到了永不撤资的爱。

      这份爱来得太过温柔,它没有任何要挟,也没有任何诉求,甚至,似乎还不需要任何海誓山盟之类坚定的回应。

      它的存在似乎只是主人自然而然的直抒胸臆,只是想通过空气的振动,传到还在昏聩的人心里、耳里,跨越千山万里好叫他知道,无论如何,也总有最后一个人坚定不移地爱着你。

      沈青临从丁点儿大长到如今的长身玉立,多少见过许多无可奈何的别离。

      有人在一个平静的夏夜里离去,也有人在黑白斑马线和疾驰的车辆间,绽开生命最后一抹鲜红的印迹,以此证明自己曾经来过的足音。

      时过境迁,他已然对永恒的谣言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但唯独此刻,他希望这缭绕在他周身经久不去的,丝网般柔软的爱,能够寿比天高,万古垂青地长久下去。

      顾安生早已计算不清自己究竟说了多少遍盘根错杂的爱,沈青临的情状却似乎始终没有和缓的迹象。

      他仍旧只是哭,呜呜咽咽的动静搅得顾安生眉间也落了薄薄一层霜雪。

      他间或几声含混的痛呼,更是叫顾安生心如刀绞,疼得和他一并俯在书柜前,躲在黑暗里费劲呼吸,压抑眼角汹涌翻滚的湿意。

      沈青临拼尽全力的最后一次压制显然已经溃不成军,压抑已久的抑郁此刻宛如攻城的浩荡大军,黑云压城地兵临城下,撞得他的心神彻底丢盔弃甲,完全失去了任何抵御的能力。

      他躯体中尚还有一急欲挣脱出笼的凶兽游走,这会儿正趁他心神不宁,溃不成军的当口,瞅准了最后的时机,凶恶而沉重地撞在他柔软的内脏和细瘦骨骼里。

      沈青临痛得浑身发颤,硬生生地在腊月寒冬中又被绞出了一身黏腻的汗。

      他大口喘息,耳朵什么也听不清,窒息和恶心再次翻涌而上,他好像又被人丢进了阴云密布下,大浪滔天的海底——必死无疑。

      他正挣扎着竭力喘息,身上一处又一处的锐痛却立刻攀上来,残暴的架势几乎要当场夺命。

      咬不住痛呼了,仅存的一星意识仍在识海里微不足道地提醒着他身在何地。

      痛得受不了了,他抬起腕子迷瞪着眼,利齿一张,就打算扎破自己灰白的皮肤,狠狠咬进自己的腕骨里去。

      “唔……”

      腕骨里没有如期而至的尖锐疼痛,沈青临紧闭着眼,在一片漆黑中意识到什么,哭得汹涌,眼角眉梢均被烙铁烫红:

      他咬在了一截暖香的木头上,堵塞的鼻尖枯木逢春似的嗅到了安神的芬芳。

      “安澜。”

      顾安生制住了他不听话的手脚,温柔但不容置喙地把他圈在怀中,腕间该是要出血了,兴许还得烙下个牙尖嘴利的齿痕,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恼。

      沈青临咬他咬得愈凶愈狠,他便愈柔愈缓地和他说话:“伶牙俐齿可不是给你这么用的。轻点儿咬,好疼。”

      虎牙颤抖着在腕间又扎进去了一寸,涕泪蹭得他满手都湿漉漉的,似乎永远也擦不干净了。

      “我知道。”

      他用鼻梁去蹭那狼狈的人,完全不嫌弃他满脸污浊的湿意,反倒像是个童心未泯的孩子,也学着他用自己的犬齿报复性地咬了他哭红的面颊一口,力道却轻得可有可无。

      末了,他还用舌尖舔了几口苦涩干白的泪痕,之后,才用心绞换来的温柔开口说话了:“我都知道的。很疼,是不是?”

      泪如雨下,牙尖颤抖得止不住,即便如此,他还要含混不清地摇头说不。

      我早该知道,顾安生压着眉在心底认清,这除了是匹脱缰的野马,还是头愚钝的倔驴。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揭开彼此的心知肚明:

      “我知道,你性子要强,逞能也是从小养到大的毛病了,一时半会儿疼也不愿意告诉我……这很正常。”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被骗这么多回了,也是会总结经验教训的。就算我再怎么迟钝,我也该看出来你难过了。”

      “你不是不疼,你是怕我跟着你疼。”

      费力隐瞒的真心被人轻描淡写地脱口而出时,沈青临周身一颤。

      尖牙利齿脱力,再也咬不动了。

      他整个人都空了,唯有仍旧止不住的哭泣和颤抖的肩脊在生生不息。

      “我该说你什么好?”

      顾安生弯腰埋入他哭湿的米色围巾中,嗅着那些酸苦的泪水继续:

      “你的贴心未免也太拙劣了,拙劣得让我难过。”

      “……但你还是成功了。要不是你今天咬我,我都不知道原来生病会这么难受,这么痛。”

      “安澜,”沈青临被拆穿后彻底脱力,反而很快哭歇了,顾安生抚着他仍微微打战的肩头,和缓柔声地发出请求:“咱们打个商量。你能不能转过来,再回头看我一眼?”

      沈青临扬了一下眉,顾安生心下了然。

      飘摇的理智逐渐凝聚着回笼,黑色的毒血随着方才的泪如泉涌,正渐渐退却消磨。

      他意识恢复得很慢,但好歹正从噩梦中缓过劲儿来,顾安生一边耐心地等着,一边啄磨他的耳垂和哭花的脸庞。

      花白的泪痕被他蹭走时,围巾已经彻底湿透了,兜在脖颈间一点也不暖和,反倒是冰凉冰凉的。

      沈青临一颤,好似被那兜冰泪冻醒了,他疲惫不堪地往后一倒,身后缠绕而来的木香立刻温柔地接住他,驼色的温暖把他牢牢裹住了。

      “欢迎。”

      顾安生接住他,低头便见他飘红的眉眼靠着自己的肩头,可怜地吊着看他。

      他被看得心软,低头俯身,倒挂金钩地在他干裂的唇上蹭了一下。

      沈青临安心地钻在他怀里躲避风雨,任他抱着自己轻轻摇晃,侧耳听闻身后含笑的低吟:“欢迎。”

      “……迎什么?”

      他的声嗓几乎被苦哑了,又干又涩地拉扯出几声枯朽的气音。那声音叫他愣怔了半晌,竟是连他自己都认不得了。

      顾安生却似是天赋异禀,一下就听懂了他含混的问句,解开他湿哒哒的围巾换了干燥的一面给他擦干净脸,而后便亲昵地蹭着他可怜兮兮的面颊柔柔回应:“当然是迎我的安澜回家。”

      “好些?”他问。

      “……嗯。”沈青临吸着红鼻子哼。

      他的心绪其实仍有些起伏不定,但理智回笼以后这就不算什么了。

      这会儿他虽是刚缓过劲儿,但一想到两人还在书店里,这样藏在书柜之后腻歪显然十分不合适,虽说他对自己发病的正当性问心无愧,但无端哭得人家黑木柜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仍叫他羞耻心虚得紧。

      他尝试挣了挣顾安生的怀抱,可想而知地失败了——

      酸软沉重的病体不愿意听他的,他那仿佛新安的四肢也不愿意配合。

      他的挣动微不足道,顾安生抬眉侧目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沈青临便见一只手攥着那抹布一样的围巾擦着书柜,顾安生耐心细致地擦着,体贴地抹去方才他不堪一击的脆弱,那些点滴泪痕消逝在米白色的毛线里,唯有沉默的黑木知道曾经。

      沈青临侧目看着眉眼俊朗的人轻叹,终究是被他在三言两语间,轻而易举识破了。

      他转过来,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胸脯一呼一吸,如愿嗅到了暖暖的木质香气。

      顾安生抱着他,笑意不着痕迹。

      “乖孩子。”

      他揉着他的后脑,爱怜地吻着几根飘摇的发丝,沈青临被他捧在手心里暖着,不多会儿眼底就又热了,却不是发病,而是决计往前迈步的心。

      他问:“……买完以后,能不能带我去医院看看?”

      “当然。”顾安生激动得几要掉下泪来。

      沈青临戒心深重,自患病以来,更是时时刻刻宛若惊弓。

      他从没料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自己主动提出疗愈的要求,这会儿骤然听了这请求,一时喜出望外极了。

      他勉力克制自己手舞足蹈的冲动,珍重地把沈青临的脸从怀里捧出来,双手拇指不住擦着他那点点残留的花白泪痕,迎着他那正奋力挣扎复苏的琥珀瞳,眼波流转,不住应着“当然、当然”。

      沈青临奋力睁着哭肿的眼去看他,一方昏暗的天地间,顾安生的眉眼聚着暖黄的水光,远远望去,似是幽静的碧湖中装了一轮皎皎的明月。

      那明月里清晰倒映着的不是广寒宫的宫妃,也不是抱着玉兔、彩衣飞扬的嫦娥,而是他这块冥顽不灵、碎了又碎的小小琥珀。

      他真是怪极了,他心想,这人真是怪极了。

      佳人美景入不了他的眼,他倒偏偏要来爱重他这块不值钱的琥珀。

      真是好傻的人,真是好忠的魂。

      他的视线痴痴地跟着顾安生蹲下,顾安生拾起那本灰头土脸的教辅抱在手里拍。

      随意拍净了,他把那团抹布一样的围巾随手揣在大衣兜里,沈青临就看着他的衣袋滑稽地长出鼓囊囊的一团。

      他忽然忆起那团围巾上鼻涕眼泪一堆乱糟糟的脏,心里一时有些羞,正想开口提醒一句这样不合适,顾安生却和没瞧见似的,大方地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出那方隐秘的角落了。

      沈青临虽已恢复了神志,但仍对过路的各种目光存在应激,他的呼吸和脉搏在不经意间又开始悄然加速。

      顾安生攥着他的腕子摸到了,捏着他细瘦的腕骨往下,在大衣的遮蔽下轻巧地揉开了他的掌心,自然而然地和他十指交扣,隐晦地捏着他的每一处指骨把玩。

      沈青临在一阵复杂的心绪中挣扎了片刻,不多会儿紧绷的指节便被他揉开了,心神也无暇再去顾忌别的,全被顾安生牵引着绕到他身处去了。

      顾安生领着他到二楼收银台结完了账,拎着那本灰扑扑的教辅下扶梯离开书店时,沈青临这才后知后觉地对一路暗藏的暧昧做出了应有的反应——

      他觉得脸颊有些烫,便用另一只尚还自由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路过书店外窗明几净的玻璃时,侧头便看见自己的脸和鼻尖都是粉扑扑的一片,耳朵一下也飞红了。

      “冷不冷?”

      顾安生牵着他回到车上,一边给他系安全带,一边看着他通红的小脸问着。

      “……有点。”

      他不太自在,缩在大衣里含混地应着。

      顾安生于是打开暖气,一道道小小的热风便呼呼地拂上他凉凉的小脸。

      他发动车辆时又凑过来揉了揉他的发,沈青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一边倒车,一边在后视镜里与沈青临犹豫的目光短兵相接。

      沈青临一对上他的目光,立马二话不说地落荒而逃了。

      但这回,顾安生打算趁热打铁地把一切都说开了,因此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把人放走,他半哄半骗地继续:

      “这里只有我们。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爱你,所以我可以慢慢等,也可以慢慢听。”

      沈青临得了允诺,却没有如他所愿地开口,他侧头抵着副驾的车窗,黯淡的瞳孔里流过车水马龙,却仍一潭死水般地寂静无波。

      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就在顾安生正要在心口叹气时,一道破败管风琴般的嗓音夹杂着闷重的喘息响起了。

      沈青临并没有转头来看他,仅仅是留给他一道破碎锋利,又被红灯映得腥红的下颌线,顾安生寂静无声地盯着他,听清他傻兮兮的提问后几乎要笑着哭了。

      他问:“……你支不支持赊账?我是说……治病的药,好像都可贵了……”

      “你真是……”

      顾安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心酸的同时又觉得好笑非常,趁着路口最后10秒的倒数,他掰过沈青临歪在一侧的脑袋,捏着他瘦削锋利的下巴,狠狠咬了口。

      这次没留情,犬齿停顿的地方立刻冒了滴可爱的血珠出来,他伸手用拇指抹开,晕在沈青临苍白的唇上,那点血色这才终于抹掉了这人的颓败。

      沈青临见咬他一口的人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不明所以地愣着。

      顾安生吃干净自己指尖上的艳色,发动了车辆,这才有功夫笑着轻骂了句真是傻得叫人忧心。

      “我不……”

      沈青临过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被骂了,张嘴就想反驳,顾安生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靠边停了车,又补了句“你就是小傻瓜”,这才解了两人的安全带,拉着沈青临下车直奔大厅挂号去了。

      挂完了号,沈青临乖顺地跟在他身后在偌大的医院里到处穿行,顾安生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他一不小心丢了。

      他们要搭乘电梯,顾安生记得之前沈青临亲口说的幽闭恐惧。

      虽说现在正是就医高峰期,电梯里人挤人的似乎不足为惧,但他还是体贴地把沈青临整个囫囵圈在自己怀里,那怀抱令人安心,沈青临闭着眼,安静等待着他的唤醒。

      精神科的楼层无比清净,顾安生拥着他出电梯时,他几乎幻觉自己已与喧嚣的尘世脱离。

      顾安生牵着他在这寂静中走,三三两两的科室外散布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家属伴着罹患心病的人颓靡地陷在椅子里。

      沈青临一路走过,见到了好多病人,有将好的,也有正在发病的。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张张苍白浮肿的脸在他眼前浮现又飘走,他在一束束涣散的目光和一抹抹止不尽的泪痕中,在那些潦倒萧条中或多或少拼凑出一个自己狼狈的虚影,他遥遥望着顾安生的背脊,慢慢又开始忘记如何呼吸。

      顾安生牵着他的手在科室外站定,正想回头说点什么,沈青临却笨重地砸进他怀里,颤抖着剧烈喘息。

      他始料未及,连忙搀住他靠墙蜷在冰冷的椅子里。

      沈青临浑身无力,软成了一滩烂泥,瘫进他怀里。

      正当顾安生额角冒汗之际,沈青临忽又颤抖地伸出了手,绵软无力地将他温暖干燥的手攥紧,拽进自己怀中。

      顾安生手足无措地低头去看,只见他眼泛泪光,眼角一滴清泪如流星璀璨地散去。

      他哭喘着,痛哼着,勉力扯出一个破碎飘摇的笑意,用唇语悄声厮磨着——

      “请你教我再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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