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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医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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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推门进来了。
走廊弥散的消毒水味趁乱钻进科室里,隋柳柳被轻轻呛了一下。
随后,在一丝丝从门缝透出的阴郁和沉闷中,她迎来了今日吊车尾挂上号的小病人。
先进来的是一位俊朗的年轻人,20出头,年纪很轻,看上去温文尔雅的。
隋柳柳挑了下眉,不发一言地耐心等着。
尽管眼前这位高挑帅哥锁紧了眉,一脸的忧郁,隋柳柳还是一眼就看穿了——
他不是罹患抑郁的病人,那位仍隐在他身后一片暗影中,只露出一截灰白腕骨的,才是真正的病人。
顾安生虚虚箍着沈青临的腕骨,他半边身子已经裹着消毒水味儿挤进了门,沈青临却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后知后觉地开始变卦,抗拒起来。
——这病怕是难医了,隋柳柳心想。
顾安生抬头,面上挂着歉意的笑,隋柳柳见了,朝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沈青临在一片混沌中挣扎,他今日发病过于频繁,脑中早已乱成了一锅热油,此刻正噼里啪啦地不停爆裂,导致他失去了清醒的理智和应有的判断。
眉心骨又开始隐隐作痛,顾安生和隋柳柳打完照面正想哄他几句,转身便见他又在痛苦地曲起另一手的指关节抵着眉心狠命揉,镌刻在骨血里的骄矜暗搓搓地又开始溯流而上,阻拦着他迈出第一步的自我救赎。
“又疼了?”
顾安生轻巧但不容置喙地托住他的手,沈青临抬起滚烫却无泪的眼眶看他,他在做最激烈的挣扎和最无用的哀求,顾安生轻易就看出来了。
可这回,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叫沈青临临阵脱逃了。
沈青临在挣扎,他瞳孔中最原始的本能和理智正在胶着地彼此撕扯。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更加坚定的、去迈出这样重大一步的理由。
他的自我保护机制永远都在不停歇地运作,总会在第一时间,情不自禁地预演最坏的结果。
倘若这一步迈错了,假设结果更糟呢?
假设又牵扯出更难缠、更麻烦的病呢?
假设……
没有转圜的余地呢?
各种虚拟的坏结果在虚空中绞缠着疾厄裹挟他,他真的无比需要一个人坚定地告诉他这一步值得,这一步价值连城。
而顾安生,就是他的价值连城。
“你答应过我会好起来的,对吗?”
顾安生俯下身,与他身后那位小病人额头抵着额头相贴时,隋柳柳的心口突兀一跳。
她不是老派的人,闲来没事也时常5G冲浪,还算跟得上时代,但眼前这位的行为一时还是有些超乎她意料了。
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不懂究竟是熟视无睹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旁若无人又自然而然的举动在世俗下难免有些惊为天人,但他看上去毫不在意,选择性眼瞎似的过滤掉了那些莫须有世俗规则和红尘眼光。
隋柳柳心中油然生出几丝敬佩。
不在俗世中滚一遭的人,是很难明白莫大的勇气之于个人和时代,都是万分难能可贵的。
有这样的勇敢坚定的人在,也许这病也没那么难医了。
顾安生就着这姿势,眸中含光,痴痴地只盯着沈青临一个人瞧,就这么耐心地等着。
就像沈青临等一个坚定的理由那样,他已给出了愿做那照进他心底的皎月的答案。
此刻,他在等一个松动,等一个首肯——
一个沈青临愿意让他做那穿过层层阴云雾霭,成为照耀进他心海深处第一抹月光的首肯。
沈青临眉心疼痛,双眼又干又涩,无法完全睁开。
可他此刻又是那么地希望,希望自己能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爱他入骨的人的脸。
他费劲地挣动鸦羽似的睫毛,那一根根眼睫扇起初春消融冰雪似的暖风。
顾安生慢慢绽出了个笑意,他情难自禁,像往常那样去亲吻他隐隐作痛的眉心,怎么也料想不到沈青临除了无声的应允,还替他准备了份这天下绝无仅有的惊喜——
“……对。”
他微不可闻地点头,怀着一腔烧红的赤诚和坦率的骁勇,揽过顾安生的脖颈,比他还要出格,还要嚣张,他压抑着浑身的病痛和本能,低喘着继续:
“为了你,我可以。”
虚掩的门外,两人似乎正在相拥。
隋柳柳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见顾安生再次推门进来时,正举着腕子用袖口擦眼角,面上却诡异地绽开一抹痛快的笑。
正当她疑惑他的精神状态时,在漆黑中隐藏半晌的人终于不再胆怯,顾安生这次终于顺利地把沈青临从门外的一片暗影中拽了出来,拽到了光明敞亮之中。
隋柳柳于是也终于见到了那截灰白枯败腕骨的主人——一位被抑郁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少年。
他瘦得脱相,皮肤泛起一种惨淡的灰白,简直就像是西方故事里饿瘪了的吸血鬼,太阳光一照风一吹,兴许立刻就灰飞烟灭了。
“你好。”她轻声招呼。
沈青临在顾安生的牵引下坐到她面前,她又重复了一遍问候,沈青临的游神这会儿才回来,愣愣地望着她,也礼尚往来地道了句“你好”,以此作为回应。
接下来的时间里,是漫长的咨询和缓慢的回应。
今日接连不断的几次发病令沈青临筋疲力尽,他注意力始终无法长久集中,总是听三句漏两句,就连做SDS测评时他都无法自行浏览问题。
起初是隋柳柳耐心地给他念题目听,但沈青临不知为何,身体木僵,除了眼珠偶尔左右滑动,许多问题都是反反复复,问了又问,仍旧石沉大海,没能得到他的任何回应。
顾安生抓心挠肝又心乱如麻,不自觉地开始重复隋柳柳抛出的问题,结果沈青临就像只认得他的声音似的,笨拙呆滞地寻声转头,侧目盯着他看。
他眼底无光,一潭死水地沉寂着,却缓缓开始用细微的点头摇头对顾安生做出了回应。
这细微的反应叫隋柳柳和顾安生都为之大振,于是两人开始和缓地诱哄着木楞的沈青临做完了测试和咨询。
结果出来得很慢,沈青临像个木偶一样歪在顾安生身上,顾安生在隋柳柳的咨询下,开诚布公地补充了更多信息。
可想而知的是,结果并不好,每个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躯体化都已经相当严重了,更遑论这病痛对心理和精神层面的摧残,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严重的情况早已超乎心理治疗的范畴,隋柳柳斟酌地给沈青临开了些抗抑郁和助安眠的药。
惦记他年纪尚轻谨慎用药的问题,她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把所有药物服用的注意事项、疗效以及各种副作用全数和顾安生说了,顾安生自然也不敢拿他的身体开玩笑,向隋柳柳借了纸笔,毕恭毕敬地把所有东西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了。
等顾安生半搂半抱地将沈青临带走时,隋柳柳看着被人轻轻掩上的科室门出神。
时代发展快了,什么病都在年轻化,心病的年轻化尤为严重。
她不是没接诊过像沈青临这个年龄段的患者,但沈青临的严重程度几乎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他简直就像无底洞,不可估量。
顾安生方才提到几个细节,隋柳柳只粗略一想,心口便一阵发毛。
他说沈青临是被给予厚望的,他的父亲从小对他的标准和要求就有些过于严苛。
他举了两个吃饭和一个电梯的例子。
隋柳柳乘电梯下到车库时,脑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患有幽闭恐惧的半大孩子,就那么被自己信任的父亲,独自一人丢进电梯里,做所谓“适应训练”的场景。
她有些想象不出,一是想象不出这位素未谋面的“虎父”形象,二是想象不出那之于年幼的沈青临而言,那是一种怎样极端的恐惧,又是怎样一条无论如何都抚不平整的疮疤。
出了电梯,冷风吹进地下一层,一股清新的寒意把她从闷热的窒息里解救出来,她忍不住侧目盯着在自己身后缓缓合上的电梯门,第一次对“电梯”这个元素产生了一丝奇异的恐惧。
她慢悠悠地转着钥匙环晃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坐进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手扶方向盘正准备驱车回家,一阵酸楚的感慨却忽然涌上心头。
她降下车窗,探身从副驾的包里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唇上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一手夹着烟耷拉在窗外抖落烟灰,另一手摸过手机面容解锁。
望着那丝丝缕缕扶摇而上的白烟,她的思绪也被拉得很远很远。
末了,她回过神来,点开社交软件,洋洋洒洒地留下了一串自己深切的感言:
“人推着时代,时代又反过来裹挟着人。急躁的父母有时在用行为表达爱时太过冒进,思想却仍画地为牢地囚在当年的囹圄,撕裂的教育方式,错位的爱与深情,无一例外都在无数失败的沟通中扭曲,扭曲成剑气伤了父母,扭曲成利剑永远地扎穿孩子的心。各自画地为牢,唯有沟通能够融化雪冰。”
车轮碾过烟蒂缓缓向前,隋柳柳忽然想回家看看了,她可以找那健气的小老头父亲喝喝茶,也可以找那开朗唠叨的小老太婆母亲说说话。
正巧过两天有空,回去看看吧,趁误会不深,趁他们一家,都安康常在,正巧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