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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沙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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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临微不足道的一丝怔愣被他掩饰得很好,可惜这些蛛丝马迹都难逃林将玉的掌心。
顾安生牵着沈青临在茶几另一侧的布艺沙发上,面对着林将玉落座了。
屋里落了一层灰蒙蒙、尘埃似的寂静。
林将玉纳闷儿了。
她原先正等着顾安生主动开口说话介绍些什么,缓和下气氛呢,结果眼见对面一大一小落座后,两人都毫无张嘴说点儿什么的打算,反而都拘谨地盯着自己的脚趾一阵猛瞧。
林将玉生怕他们俩的视线合力把自己花大钱买的白毛地毯给抠烂了,无奈之下,只好放下高脚杯,自顾自地先介绍起自己来了:
“两位哑巴好,我叫林将玉,是有正经牌照的心理咨询师。我没有吃人的不良嗜好,也应该是没有把我的小房子装修成盘丝洞的本事。所以二位别怕,咱们就聊聊天,说说话。我这人直来直去惯了,打娘胎出来横行霸道30多个年了,天不怕地不怕,我就怕尴尬!所以拜托了,咱多少说点儿什么,暖暖场子呗?”
“哈哈。”
顾安生尴尬地搓了搓腿,沈青临整个儿扒着他手臂抱在怀里不愿吱声,他没奈何,只好干笑两声,打圆场地接道:
“您说得是,人嘛,是该多说说话哈。”
沈青临的脚趾都替他蜷累了。
这话一落地,果不其然没多会儿,气氛开始又尴尬非常了。
顾安生瞧了抱着抱枕紧贴自己身侧的沈青临一眼,之后目光含满无可奈何地与正暗中观察沈青临的林将玉短兵相接。
——找个借口出去,有你在,他什么都不会说出来。
林将玉冲他挑了挑眉,棕色瞳孔在一大一小的“连体婴”之间转了一圈。
顾安生接到了她的暗示,侧目看了眼几乎快缩进自己怀里的沈青临,无声叹了口气,他迎着林将玉的目光点了点头,之后,铁下心站起身,在林将玉的帮助下随意找了个借口,转身走向门口走廊的尽头,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沈青临刚开始被他哄着放手时几乎立刻出现了戒断反应,顾安生忍着于心不忍,再次不顾林将玉这外人的目光,旁若无人地和他亲昵地说了会儿悄悄话,暗自给他加油鼓劲儿。
林将玉配合地扭过头去,两眼一闭图个六根清净。
然而,就那么几句小话给他颠来倒去地来回说了好几遍,沈青临也不见动摇。
最终,直到眼观鼻,鼻观心的林将玉都感到耳朵快要起茧时,沈青临这才勉强在一枚落在他额头的安慰中颤颤巍巍地松手了。
二楼某个房门合上了。
沈青临抱着顾安生临走时给他留下的大衣哆嗦了一下,神经质地把那件罩在自己身前的驼色大衣和怀里的抱枕都抱紧了,之后便慢慢蜷起了腿埋着脸,鼻尖凑在那衣领上细细嗅着。
林将玉诊过的人多了,自然不像顾安生那心焦的毛头小子一样急,经验和直觉都在告诉她这事儿急不得,尤其像沈青临这样儿的,那更是逼都逼不得,每一步都得谨慎妥帖,如履薄冰。
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熬鹰”,熬到他自己也受不住了,熬到他自己愿意说出来,露出破绽了,这才有得继续。
她虽说性子夸张狂放,但干这行久了,心性早就给磨出来了,心理咨询在她眼里本就是得慢工出细活儿的事儿,你得顺着一个人的只言片语,走进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这之后才是慢慢找出病灶,才能慢慢操刀疗愈。
沈青临不说,她也不急,只是随口问了嘴介不介意她抽烟。
沈青临木木的,先是点了点头,之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林将玉抬眸看着他的反应,最后也只是重新端起了矮几上的高脚杯,心不在焉地摇晃起里头的红酒而已。
过了约莫十来分钟吧,沈青临果然熬不住了。
他从未觉得沉默如此煎熬,与其在一阵寂静无声中不断地进行自我抨击,倒不如随便找个什么人说说话分散一会儿注意力。
何况眼前这位还是有牌照的心理咨询师,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再合适再安全不过的了,而且……
他不愿叫顾安生的一片苦心全都白费了。
权衡完利弊,掂量了真情,他挣扎地闭了闭眼,精疲力竭地再撑开时,林将玉隐约觉得自己看见他眼里潦草地布满血丝了。
沈青临憔悴地开口了:“……你不问我点什么吗?”
林将玉把高脚杯放回矮几推远了,沉默片刻,她用方才刚烧开没多久的热水一边冲洗茶具,一边反问回去: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青临的喉结微不可闻地上下一滚,林将玉从茶几底下掏出几袋茶叶:
“肉桂、武夷、铁观音……哦,还有白芽奇兰。来一杯?你喝哪个?”
“……都行。”
沈青临扫了眼那些颜色不尽相同的茶包一眼,神色飘忽地盯着那袋蓝的不眨眼。
“哦,都行。那就白芽奇兰吧。”
林将玉拆开了那袋蓝色的白芽奇兰一股脑儿倒进茶壶里,搵了水盖好盖,耐心地等着第一壶茶开。
她似乎不怎么泡茶喝,沈青临见她认真地研究着茶台上雕刻的水仙和兰花,嘴上的阀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林将玉听他操着沙哑的声音断续地说话了:
“那茶闷个三五秒钟就够了……你要想盘那茶台,往后第一泡茶开浇上,再用小刷子刷开就行了……反正第一泡茶也是不能喝的……”
林将玉依言照做,边把茶台上的茶水刷开铺满那水仙兰草,边顺着接道:
“你懂得还挺多的,平常爱喝茶吗?”
沈青临卡了下壳,两眼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小声喃喃到:
“呃……我、我爸比较爱,我以前陪他喝的时候……看他是这么弄他那些紫砂的宝贝的……”
“嗯。”林将玉隐约知道问题所在了,她漫不经心地往茶壶里注水泡下一壶茶,循循善诱地问到:“听你这么说,你和你爸关系似乎不错?”
沈青临听了这话后垂下眼帘,闭了闭眼,再度埋首深深地吸了口顾安生的衣襟,这才攒足勇气似的,有些哀伤痛苦地揭开了自己内心深处隐痛的疮疤:
“……现在不是了。”
“怎么说?”
林将玉把琥珀色的茶水倒在青绿色的茶盏里,她捏起一杯递给沈青临。
沈青临似乎很冷,像是灵魂深处刮起了一阵刺骨寒风,他抖着腕子接过了,有些哽咽地吐了几个字: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你现在方便说吗?”
沈青临咬了咬下唇,林将玉了然:“没事,你以后想说再说吧。我换个问题——你现在感觉好吗?”
他绵长地吐了口气,就在林将玉以为他要把自己的灵魂彻底挤出去时,沈青临眼泛泪光:
“……不好,很不好,简直不能更不好了。”
他终究没能落下泪来,林将玉在心口轻叹。
紧接着,她就听到眼前这病弱的少年人自己说出了一切的症结:
“……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我感觉很不好,非常的……因为……我好像再也找不回我自己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周遭一片混乱怪异,每个人好像都在扭曲……天是红的,地是黑的,耳边时不时还会忽然有唢呐吹哀乐的动静……嘈杂一片、别人却好像听不见……”
“我总觉得有人、有人在背后偷偷骂我……还骂我妈妈……说我是……是……”
林将玉:“是什么?”
“是‘变态’……”
变、态。
林将玉在心里以沉重的口吻复述了一遍,而后又依照他提及父母时的反常,顺理成章地推出了整件事模糊的起因经过。
她尝试着想象自己被父母拎着这样骂,那两个字几乎是在瞬间打穿了她的心口,叫她痛得甚至是无力哀嚎。
“对不起,我需要打断你一下。”
林将玉捏了捏眉心,认真严肃地给予他肯定的声明:
“虽然不知道事情具体是怎样发生的,但很多家长总会无脑地在气头上说些叫人后悔的狠话。我希望你明白,你只是生病了,有些病态,离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真坏蛋还差远了呢。”
林将玉噼里啪啦说完了,沈青临脸上却出现一阵又一阵的空白,就像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最浅显易懂的话似的。
这仿佛是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离经叛道”之类的言论,他整个人都懵了,只愣愣地不住重复着“我只是生病了”。
忽然,他的身体猛地一抽,林将玉都被他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沈青临神色复杂地犹豫了半晌,嗫嚅着唇吐出两个字:
“……眼睛。”
“我总觉得自己身处在一片黑暗和混沌里……那地方密不透风,像个铁盒子……但它又四处都长满了大大小小猩红的眼睛……眼睛里有巨大的眼珠,黑洞洞的……还有很多那种用血水和墨汁搅合在一起的黏液变成的手和舌头……好几次……好几次了……”
林将玉隐约觉得要触及核心了,沈青临四下张望。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压低了声音避免打草惊蛇,说悄悄话似的问他:“几次什么?”
“好几次……我都感觉自己……自己被那些从猩红黑洞里、伸出来的手和舌头……抓起来……撕碎了……”
“……然后……‘我’就会掉进另一个有更多眼睛的铁皮黑箱子里……再也出不来了……”
不能再问下去了。
沈青临的瞳孔扩散得仿佛一摇便碎了。
林将玉兀自惊心的同时赶忙生硬地扯着嗓子,无厘头地叫唤出声:
“你喜欢玩沙子吗?咱们来玩沙盘吧!”
“……沙……盘?”沈青临抱着脑袋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对。”林将玉赶紧点头,连拐带骗地扶着双腿退化、几乎不会走路的沈青临挪到沙盘前,诱哄似的开口行骗:“是能让你找回一小部分自我的游戏。”
“……好。”
他开始在潜意识的支配下摆盘,林将玉细致入微地抱臂盯着他和沙盘看。
一幢图书馆被搭建在正中央,紧接着是学校、写字楼、银行、体育场等等功能型建筑,整齐划一地围着图书馆依次落成。
沈青临在中心城建上很有造诣,他甚至细致到把马路和公交车站都搭得清楚利落,即使如此混沌,他的潜意识也依旧盘靓条顺,条理清晰。
一座小院靠着边角,坐落在整个沙盘的左后方,沈青临数着数,摆了好几个人在屋前,然后拿过一排一排的栅栏,把那处小庭院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的水泄不通。
林将玉眉头紧缩,试探地问了句,果不其然印证了她心中的答案——这便是他潜意识中的“家”。
摆完了家和家人,沈青临左手一捞,从摆件里挖出一堆七七八八的兵器,他右手手心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人——那代表他自己。
林将玉眼见他绕到自己的斜对角——沙盘的右前方,浑身血液倒流,感觉万分不妙。
只见沈青临举起左手,五指一松,那些从没有人用过的兵器,洋洋洒洒地贴着沙盘右前方的墙角暴雨倾盆一般下落,而后,他把那枚小人放在兵器正中挖好的小坑之上,轻轻一推,一捧黄沙,铺天盖地地在沙盘中将他‘自己’抹杀——
“我不安全,想深深地、深深地被埋在地底。”
他一字一字,清醒地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