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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开局 ...

  •   沈青临钻回车里后,便颓唐地往副驾车窗上一靠,断线木偶似的昏沉地合上了眼睛。

      顾安生原想问点什么,侧目见了他那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欲言又止,默不做声地发动车辆,驱车回家了。

      一路上,他们两人都噤若寒蝉,唯有窗外那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在不停叫嚣,顾安生第一次觉出那雨声的聒噪,简直是嘈杂得叫人心烦意乱。

      大雨滂沱,过往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寥寥落落,稀疏的树影和斑驳的路灯洒下,顾安生看见有一道蜷曲的榕柳在沈青临昏黄的脸上爬。

      不知为何,他心口隐隐有阵淤堵闷痛,总觉得今夜天色凶相毕露,似乎是什么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这么想着,他忽然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为那尚未揭开帷幕的可怖感到心惊肉跳。

      他踩紧了油门,第一次有些幼稚地加着速,想把车尽可能快地开进地下车库,然后拉着沈青临飞奔回家,藏在被窝间不问世事,不管不顾地落荒而逃。

      横杆抬起落下,顾安生驱车开进地下车库。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这时顾安生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一种莫名其妙的劫后余生之感从他心口油然而生。

      沈青临一路闭着眼,等顾安生把车停稳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已经到家了。

      顾安生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见沈青临的眼皮勉力撑开一丝细缝分开他一点儿余光,他也不敢再有别的奢求,只心满意足地凑过去点了下他的鼻尖,和风细雨地叫他先在车上坐会儿,等他把车后座那散落的药盒收拾好以后,再一起搭乘电梯上楼回家。

      沈青临软绵绵地点了点脑袋,顾安生有些心焦,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只见他阖着眼眸,眼底憔悴地乌青了一片,顾安生看着那对过往风情流露的桃花眼露出这等疲态,心口好像有好几百口钝刀子在慢腾腾地磨,疼得他受不了。

      他赶忙下车打开后车门,手脚利落地收拾好那一车散落的药盒和狼藉,关了车门,这才绕到副驾把沈青临囫囵捞了出来,关门上锁。

      在这之后,他便像母鸡护着小鸡仔那样,几乎是把沈青临夹在自己的胳膊和胸脯之间,滑稽地把他护在自己招展的大衣下,就那么搞笑又心酸地朝电梯间挪。

      潮湿的地下车库和弥散的橡胶地皮味儿搅得沈青临直想吐,他今日本就因为极度的劳心伤神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头晕目眩,这会儿那阵充满毒气的恶心味儿几乎磨成一把把利剑,不断地扎向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挑拨着他内里脆弱敏感的神经。

      一阵窒息和恶心绞缠地翻涌上来,沈青临经受不住,他挣开顾安生的手臂兀自干呕,顾安生忧心地上前轻拍他的脊背,脸上的黯然神伤好不明显。

      沈青临呕得昏天黑地,却是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只是越发的头疼脑热。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顾安生管不了那么多了,搂着他的腰把他揽进怀里,沈青临伏在他胸口上喘息。

      雨天电路不稳,电梯里灯光闪烁,一黑一白间,沈青临昏聩的识海里浮现出今夜那盘惨败的黑白棋局。

      顾安生低眉就见沈青临眼神发直地盯着某处,他心中焦躁难安,手忙脚乱地又探了遍沈青临的额头,除了摸到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沈青临的体温仍在正常阈值。

      沈青临被他毛手毛脚地摸着身体探温,过往早该发火了,这会儿却像个痴了的,愣是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顾安生给他唬得下了一身冷汗,心里直着急上火,沈青临却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油盐不进,闻所未闻。

      顾安生绞尽脑汁地想要唤醒他,叫他和自己说说话,奈何不知沈青临中的什么魔怔,两眼依旧目不错珠地盯着某处瞧。

      无可奈何之际,顾安生只好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天花板上,一排排规整的正方形组成了棋盘,明暗交织的闪光似乎将错就错,就此构成一盘晦明难辨的棋局。

      沈青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幻化出来的棋盘看,顾安生瞧不见他眼里瞧见的,黯淡地敛下眼眸,埋首在他颈窝处,将他那身细瘦的骨骼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

      又一声“叮”响,到家了。

      顾安生拉着沈青临跨出电梯门时,沈青临一脚踩在电梯外,一脚留在电梯里,顾安生不解地回身看他。

      只见,那抽风似的灯把沈青临照得隐隐约约,他一半身子陷在墨色里,一半身子挤在光亮中,黑白分明却模糊了轮廓,夹着高楼外偶然袭来的狂风和冰凉的雨滴,他启开苍白的嘴唇,轻飘飘地问了句:

      “我可不可以拥有一盘自己的棋?”

      顾安生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正想再细细打听,电梯门忽然感应失常就要关闭,他赶紧把沈青临拉进自己怀里,替他挡住两侧风刃卷进来的锋利雨滴,连连应声表示同意。

      “什么棋?”

      顾安生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咔哒”一声,门锁开了,他搭着门把手柔声问着沈青临。

      “国际象棋。”沈青临握住他的手往下一压,两人一同打开了大门。

      屋里一片黑漆漆的,顾安卿和顾安凌想必已然睡下了。

      顾安生摸开了门厅处的小灯,沈青临靠着墙根滑坐在玄关,慢条斯理地脱着湿哒哒的鞋袜。

      他疲惫得不愿意动,脱完了鞋也没有要往屋里走的意思,顾安生于是蹲下把鞋子摆好,握住他冷冰冰的脚往软和的毛拖鞋里套。

      沈青临一开始有些抗拒,但顾安生暖和的手心坚定地捉住他瘦削的脚腕子叫他没地儿瞎跑,他也只好迷瞪着眼配合。

      顾安生把东西都拾掇妥帖之后关上了灯,沈青临在黑暗中似乎恢复了一点自如,他微不可闻地挣动了一下,无奈那腿倒像是真退化了,一时竟没能起身。

      顾安生在漆黑中听见一声细弱的闷响,想是沈青临腿软起身失败摔了个屁墩儿,他毫不在意地弯腰伸手一捞,沈青临就感到有只强有力的手箍住了自己的臀,顾安生就那么抱小孩儿似的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四平八稳、轻轻松松地把沈青临抱进了卧房。

      “明天我就给你买,买最贵的。”

      沈青临被放在床边时还在发蒙,顾安生却已经轻手轻脚地从衣柜里拿出了换洗衣物:

      “现在很晚了,早点洗洗睡吧。你先还是我先?”

      沈青临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衣服,三魂七魄却显然还在外神游,顾安生没听见他的答复,转身果不其然还是见到了他那副空洞的呆样,好气好笑于是全部化成了暧昧的揶揄:

      “……还是,你想和我一起?我帮你?嗯?”

      沈青临果然需要这种强刺激,他一下如梦方醒,耳根子红彤彤地烧起来,嗫嚅地哼了句“不用”,脚底抹油似的,蹑手蹑脚,跌跌撞撞地逃了。

      顾安生勾唇笑着,直到浴室响起水声,他才露出一脸可悲的哀情。

      外头的雨还在下,落地窗外雷电交加。

      他忽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恶狠狠地喘了几口老气,费了点劲儿竭力平复,这才揉着太阳穴摸过床头柜上亮起的手机,扫开了锁。

      跳入眼帘的是微信界面,通讯录那处图标上标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圈1圆点。

      他疲惫地点进去,有人通过好友推荐向他发出好友申请。

      那人的头像是平平无奇的一片林海,昵称却很特别,电光火石之间,顾安生一下就明白了来人身份,登时立刻通过了此人的好友申请——

      林将玉。

      “你已添加了将愈,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迫切地想问点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林将玉似乎隔着网线也能摸清他的那点儿心思,聊天栏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顾安生等得有些焦急。

      沈青临疲惫地冲了个热水澡,轻缓地迈步跨进卧房门时,顾安生正捧着手机发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几乎要把手机屏盯出个窟窿。

      沈青临神色黯了黯,唇边扬起一个森冷的笑意,他悄无声息地迈步过去,鬼魅一般沙哑质问:

      “你在看什么?”

      顾安生闭了闭眼,喉结上下一滚,亮出自己的手机屏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股市行情。”

      “哦,涨了吗?”沈青临继续笑着。

      “没,跌了。”

      顾安生按灭了屏幕,把手机随意一丢,拉过沈青临抱在怀里,带着他滚到床上,双手撑在他身侧不敢压着他那身病骨,怕他化了似的用嘴唇轻轻蹭了下他的眉心:

      “睡吧,晚安。”

      “嗯。”他裹着被子闭上了眼。

      顾安生捞起衣服轻悄悄地合上门,前往浴室的路上,他眼底立刻起了层薄雾。

      无言的泪被浇在脸上的水稀释了,痛苦却在心里一寸寸疯长,他心口一直有个声音在发问,但却没人能做出任何肯定的回答。

      林将玉给他发了一段话,那段话被他阅后即焚了,却在他心里烫穿个天大的窟窿——

      “自毁倾向严重,情况不容小觑,建议收好家中利器,以防万一。”

      雨一直下,屋外惊雷不断,天象很凶。

      接诊沈青临令林将玉付出了一些情绪上的代价,她很明确沈青临现下四面楚歌的处境,就像那张高塔,牌面是惊雷劈毁塔楼,塔里的人纷纷燃着火急速坠下。

      这张牌可以有两种解读,一是大破大立,二是玉石俱焚——恰好就是沈青临对应的两条抉择之路。

      她有些头疼,屋内丝丝缕缕的寒意叫她打了个喷嚏,冲澡前在厨房架锅煮的热红酒已经好了,她松散地穿着浴袍趿拉着棉拖,去厨房把那锅酒端到了客厅,另一手的指尖还夹着支高脚杯把玩。

      半杯暖酒下肚,她感觉舒服多了。

      一道霹雳又降下来打在歪七扭八的夜里,林将玉凝着落地窗外的凶相瞧得有些出神,心中一团乱糟,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一串电话铃在雷雨夜中干净地斩断了她的胡思,将她从一片虚无和凶险中解救出来。

      她摸过茶几上亮起的手机时,眼里一并落了个电视遥控的影子,犹豫一瞬,她还是拿起了遥控,摁开电视,目标明确地在搜索栏上搜索剧目时,接通了来电。

      “喂。”听筒对面是个淡漠的女声,背景音一片落雨的嘈杂。

      林将玉听着她那儿的杂音皱了皱眉,找到了她想重温的剧目后按下了确认键——《后翼弃兵》。

      点开第一集,在一片漆黑的开场中,林将玉慵懒地“嗯”了一声,松散地任自己躺倒在沙发上,这才继续捡起话头:

      “你今晚不回来?”

      “嗯,今天接诊了一个病人。”

      隋柳柳驾着车在雨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行,说话间,她又想起那位令她难以忘怀的小病人,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着:

      “他让我想回家看看我爸妈。”

      “好事儿。”林将玉语气平淡地附和,剧情渐渐在她眼前铺开。

      “其实……”隋柳柳在对面欲言又止。

      林将玉一边把玩手边的棋子,一边轻声应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给你打电话,除了想和你说一声这两天我先回我父母那儿住,还有就是这个病人的事。”

      隋柳柳捏了捏眉骨,随手把自己梳得很漂亮的高马尾拆了,墨色缎发披散下来,她随手把发圈往副驾驶一丢,捞着散在额前的发往后梳:

      “……他情况有些特殊,病还挺刁钻,我觉得我一人搞不来。”

      “临近年关,我记得你这段时间也没给自己安排什么工作,还算清闲。考不考虑不躺平,帮我这个忙?”

      林将玉陷入沉默,她盯着电视,镜头给了女主一个面部特写,于是,女主也在盯着她。

      “很巧的是,”林将玉起身来到窗边,屋外一道闪电花白了她的脸:“我今天也刚好接了个棘手的病人——说说吧,没准儿我们接的是同一个。”

      “沈青临。”

      她们异口同声,窗外雷雨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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