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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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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临虽说是个极端怠惰的人,在学校走路上楼靠代步的蒋白越,一人出门则是能歪哪儿就歪哪儿,看似对什么都没太大所谓,却又有相当程度的精神洁癖,龟毛得很。
比方说,他就特别抗拒别人碰他的书,即使对方已经取得了他的同意,他眼睁睁看见他人的手摸上自己宝贝书籍的封皮时,心里还是难免泛起一圈毛疙瘩,膈应得直打颤。
有一回,他妹妹不懂事,未经他同意碰了他的书,他当场大发雷霆,直接把那书对半撕了丢进垃圾桶,把他妹妹吓得够呛,哭得肝肠寸断又手足无措地不停道歉。
结果这事儿被他爷爷撞见了,他爷爷见小孙女哭得梨花带雨的,又见他那副恨不得把人抽筋扒皮吞了的凶煞样,当场气不打一处来地把沈青临骂得狗血喷头。
最后的结果是,沈青临也被骂哭,瞪着通红的眼和他妹妹对着,大眼瞪小眼地一起坐着哭。
这还只是书就这样,床就更了不得了:床是他最大的雷区。
他爹妈那代家里兄弟姊妹多得很的人,吃饭吃的大锅饭,睡觉睡的大通铺,基本没什么隐私观念,哪里懂得他那些龟毛的规矩。
每每进他卧室都自然而然地往他床上或躺或坐,结果最后都被沈青临无情地赶下去,理由就是简单的“这是我的床,谁也不能上”。
这回顾安生是独自来的,说是想来这儿发展。
他爸妈倒是有套房子在这儿,但许久没人住过,还需要一段时间请人整理出个头绪。
沈青临家一听,那热情劲儿就止不住地往外冒,连连招呼顾安生上家住。
顾安生不太会拒绝人,最终在软磨硬泡和盛情难却之下答应了,这才上他们家小住一段。
他一直怕麻烦到人家,就不断和沈琼说不用特意准备。
沈琼这种神经大条且直来直去的真性情就自然而然地听进去了,也确实没有“特意准备”——
她都忘了要和沈青临支会一下他的床要对半分配一段时间的事儿了。
沈青临这会儿猛然知晓自己的宝贝大床要沦落,登时铁青了脸,一言不发地出了店门往小区里拐。
沈琼:“诶你这孩子!也不懂帮你哥拎东西上楼,人家大老远顶着大太阳多累啊!安生,对不住啊,他就那性子!你快跟上去,跟上楼把东西放下,好好在楼上休息就成。姨姨待会儿就上楼昂!”
顾安生:“没事儿,姨!毕竟这么久没见面也该是生分了!那我先上楼去了!姨你也早点把店里的事儿交给伙计,赶紧上来吃饭吧!”
沈琼:“好嘞!好孩子,快去吧!”
沈青临并没有走得很快,他刻意地放慢步子等着和沈琼寒暄完的顾安生一起上楼。
“要我帮你拿东西?”
沈琼一不在边上,他也不用费劲儿维系什么“兄友弟恭”这等沁人心脾的场景,立刻加快脚步遥遥走在前头,打回原形般地冷脸道。
“谢谢,我自己就可以了。”顾安生有些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含着几分尴尬的笑附和道。
沈青临嘀咕了句“那最好”,之后他们二人就一路默默无言地进了小区,上了楼。
改变沈青临冷脸和他们两人之间尴尬得令人窒息的气氛的,是电梯门的第二次敞开。
沈青临和顾安生一前一后出了电梯,他眼疾手快地“啪”地拍了一下门铃后,立马把手绕到身后,握住顾安生行李箱上的把手,语气迅疾地低喝了句“放手,行李箱给我”,就在顾安生明显的愣怔和呆滞中从他手里夺过了行李箱,拉着拉杆带着轮子“骨碌碌”往自己身边靠。
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吴老太扒着门,眼里放光地看着门外的两个人,兴高采烈得溢于言表。
她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开心。
沈青临被她那颗耀眼的金牙闪了一下,晃了晃手上拎着的行李箱拉杆大言不惭地说到:
“阿嬷,你大孙子带着他哥看你来了。这行李老沉了,我替我哥拎了一路了都,你打算怎么表扬我啊?”
吴老太把门往边上大大地敞开,伸出布满筋脉的糙手把沈青临的脸像面团那样揉扁搓圆,然后笑着亲了他额头一口。
沈青临像是早有感知,弯下腰任她揉弄亲吻。
“应该的,回头给你做你爱吃的小酥肉。”
吴老太含笑看着他说到,然后转身看向顾安生。
她朝顾安生招了招手,顾安生会意,摘了帽子放在门口一侧的鞋柜上也躬下身来,好让她能看清楚自己。
“诶呦,我这乖宝,你多久没来啦?你娘也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也不懂得带你们这些小孩子过来瞧瞧我这老太婆……”
她故技重施地用刻满沧桑岁月痕迹的手重重地揉着顾安生的脸,把他清俊的脸捧在掌心上翻着面儿地瞧。
眼见以前的小不点突然蹿成了这样一个靓仔,她满意地拍着顾安生的颊侧,顾安生眯起一边眼睛笑着,就听她说:
“这倒好,长得真是越来越俊了,以后讨的老婆肯定也水灵!老太太我放心啦!”
沈青临见顾安生的笑陡然含了几分羞赧。
他好像有些害羞,眯起的眼睛听了这番话后没敢同老太太煜煜闪光的眼睛对着瞧,反倒是含羞带怯地朝他这儿瞥了一眼。
方才他带着那顶碍事的渔夫帽,沈青临一直也没看他看得很清楚。
这会儿听了老太太夸他长得俊、长得好,登时有些孔雀尾巴被踩了一脚的钝痛。
以往他在家嗷嗷喊自己俊,怎么不见他们说他俊呢?
哦。这会儿倒乐意赞扬起这只是表面关系,实则没什么血缘的“外孙”了。
他幼稚地在心里闹别扭,然后带着趾高气昂的态度去审视那人的长相。
顾安生的眉眼生得很矛盾,剑眉星目的外廓和他温和的性子一点也不搭嘎,但却奇怪地和谐共生。
倘若别个儿有这样一副眉眼,侵略的野性和攻击性必将暴露无遗,甚至不肖细说就能感知,偏偏这眉眼长在他的面盘上……
别个儿看人像在杀,他看人永远像在爱。
沈青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揣着自己的手臂搓了搓,然后别开视线,有些别扭地承认对方确实长得不赖这件事儿。
“嬷,快别说这些了,你都给我哥说得害羞了,待会儿把人吓跑了我可不负责追回啊。”
沈青临平复情绪后,鬼精地看出顾安生的不自在,拉着行李箱堵到两人之间,作势要往屋里走。
吴老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他俩还没进屋,侧身让出条道,笑着帮先进屋的沈青临卸了他那没装多少东西却总是沉甸甸的包:
“哪儿的话!哎呀!不用这么费事儿的,乖乖快进来!”
她朝在门外脱鞋的顾安生招手。
顾安生已经把鞋脱好放上了鞋柜,他走进屋时羞涩地朝老太太笑着说“这是应该的”,耳边响着沈青临不满的大声嚷嚷:
“老头子呢?又跑去找二楼爷爷下棋还是商讨国家大事儿了?这都要吃饭的点儿了……”
“你屁股又养好了——找揍呢是吧?”
吴老健气的声音从客厅里砸出来,迎面给了沈青临一个他方才为老不尊的不轻不重的语言耳光,竟没再像几年前那样怒发冲冠地握紧扫帚冲出来给沈青临一顿胖揍了。
顾安生有些奇,但转念一想,立刻想通了。
想来吴老年纪大了,也看开了,懒得再像从前那样使用暴力手段“镇压”沈青临这油腔滑调的小鬼头,开脱自己反正以后等这缺德孙子上了社会,有的是人教训他。
于是,他也就心安理得地无所谓沈青临的胡闹了,拿“反正以后这刺头总有人治”的理由给自己彻底松绑,给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心放假。
顾安生朝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忙活做饭的吴兴家打了招呼,跟着老太太走进了客厅。
沈青临歪歪斜斜把自己折叠在红木椅上,被吴老狠狠拍了一巴掌,理由是他坐没坐相,不敬重这未来的“传家宝”。
总之,吴老就是瞧他那副轻狂的样儿不顺眼,顾安生看出来了。
“还传家宝,那后头开裂了都。要我说,这玩意儿拉去卖都没人要,坐着还不舒服,膈应人。”
沈青临从茶几下翻出只橘子,剥了就往自己嘴里丢,他摆着手颠了颠翘在椅子扶手上的二郎腿,嚼着橘子含混不清如是道。
吴老有心想再给他一巴掌,沈青临熟练地往边上挪了挪。
——他最终逃过了这次掌掴,这得归功于顾安生。
吴老一见顾安生走进客厅,那出落的仪表堂堂的样儿,简直爱得不行,赞不绝口地直夸他。
顾安生被他热情地从长相一路夸到品行,他本身就皮薄,被夸得整个人又要开始蒸熟似的犯粉,沈青临见他又羞涩地巴不得钻地缝里去,心里大笑出声,嘴上却从善如流地帮他引开了话题。
“我上回搁家里逮人就问我帅不帅,你怎么不说我玉树临风?你当时回我‘帅,蟋蟀的蟀’,臭爷爷。”
他把橘子吃完了,又探身到茶几底下去找酸奶喝。
“臭臭臭,全家都臭你最香,满意了吧?”吴老哼哧一声回道。
“相当满意。”他找到一盒老酸奶,掀了盖儿用勺挖着吃得津津有味。
“马上吃饭了,你悠着点吃,等下又要闹。”吴老太走过去捏起他的鼻子笑着说,然后径直穿进了阳台收衣服去了。
沈青临:“哼哼,我肯定能吃完,我可是快乐小猪!”
吴老:“行了,小猪,吃都缝不上你的嘴。别吵吵了啊,我看新闻呢。”
空调嗡嗡吹着,液晶大屏上播报着午间新闻,他们都没再说话。
没过多会儿,吴兴家做好了饭菜,一盘盘往餐桌上端,顾安生瞧见了,也悄无声息地去主动帮忙。
客厅只剩一老一少的爷俩揪着国际形势的问题在争辩不休。
“好了,快过来吃饭吧!沈青临!别搁那儿高谈阔论吹牛了,快去屋里叫奶奶出来吃饭!”
吴兴家把自己有些臃肿的身子从窄窄的粉色围裙下解救出来,他一甩围裙,大手抹着额头上不断往外冒的热汗,大声道:
“你也好意思瘫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人家安生到处干活!”
沈青临已经很习惯被骂了,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去屋里喊叠衣服的吴老太吃饭。
吴星令回家后发现家里多了个俊朗的大哥哥,小女孩儿害羞地把脸埋在饭碗里不怎么抬,也矜持地不怎么举筷子,这倒便宜了沈青临,他非常痛快地把一整盘的牛肉都扫进了自己的胃里,又吞了好几颗饱满的牛肉丸,得偿所愿地拍着吃饱的肚子做了回真正的“快乐小猪”。
但到了晚上,他短暂的快乐立马到头了。
沈琼从衣柜里搬出另一床被子扔到他床上,拍了拍手满意地对站在他卧室门口的顾安生说到:
“好啦,安生,你就和小青一起睡吧!别客气,有什么需要的都跟姨姨说,在这儿住着千万别害臊,都是自家人昂!”
沈青临哀怨地瞪了她一眼,被沈琼更凶狠地瞪了回去。
就在顾安生拿好换洗衣服上卫生间洗漱时,沈琼特意威胁沈青临道:“把你的少爷脾气收好了,好好对人家,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否则,有你受的。”
沈青临敢怒不敢言,只得把自己的被子卷成一条,非常霸道地给自己划了片大区域。
顾安生进屋后,他冷脸道:“那块是你的,这块是我的,这是楚河汉界,谁越谁是狗。”
语毕,他卷进自己钟爱的法兰绒毛毯里,背过身去,不问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