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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弃兵 ...

  •   顾安生失魂落魄地冲完了澡,踏出浴室门时,冷冰冰的寒气立刻顺着他的腿裹挟了他,叫他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林将玉的告诫一直荡在他心里,萦绕不去。

      原因无他,因为他深知对方说的,都是真的。

      他曾亲眼目睹沈青临发病时,魔怔地攥着那把剪纸用的龙凤金剪,那场景和画面只要一浮上他的心口,他就感到浑身血液凝结,如堕冰窖。

      从一开始闪着寒光的金剪子,到后来白城月夜下的岩礁,再到最近一次的那被鲜血染红的碎玻璃,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叫顾安生椎心泣血,魂飞魄散。

      他心绞痛得像是受尽了凌迟之苦,可他却明里暗里却都不敢啼哭。

      他想,沈青临如今已是这般破碎飘摇,有如漫天飞舞的飞絮或蓬草那般了无所依,倘若这时他不能坚强地为他竖起城池遮风挡雨,恐就再也无人可以接住他这棉白的飞絮,那么他将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彻底消失在一片泥泞和灰烬里,孤身掉进永夜的地狱。

      迈向卧房的脚步第一次如此沉重,顾安生只觉自己像被栓了千斤重的脚镣,他几乎是一寸一寸挪到卧房门外的。

      伸手握住门把时,他无端地感到一阵恐惧和害怕,没等他反应过来,滚烫的泪立刻夺眶而出,断线似的掉下来烫坏了他身前的木地板,那干燥的木头上于是烙下了一个又一个漆黑的灼印。

      他抬起另一只腕子咬着,呜呜咽咽地不敢声张,竭力平复好呼吸之后,这才胡乱地用衣袖抹干净自己的脸,颤抖地拧开了房门。

      屋里安安静静,一切如常。

      沈青临背对着他,安静地蜷在法兰绒里睡着了。

      他原就觉浅,自生病以后更是时常夜半惊醒,安静休憩早已成了奢望。

      见他好容易放松地睡下了,顾安生进门后手脚都不敢乱放,仔细掂量寻找着落脚点,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往床边靠。

      他侧身躺上床铺,轻悄悄地往沈青临那儿靠。

      沈青临却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顾安生登时吓得屏息凝视,拉着被子滑稽地展着翅。

      他呆愣愣地等了一两分钟,确认沈青临仍在睡梦中之后,这才敢稍微壮着胆子把棉被轻飘飘地往他身上盖。

      末了,仍觉不太满足似的,他又轻手轻脚地把人捞进自己怀里温着,暖着。

      沈青临的身量明明抽成了那么长,身上却怎么也片不下几块肉来,顾安生把他搂在怀里时,总觉得自己搂着的是一具生物实验室里存放着的骷髅,心里不可遏制地又开始泛起阵阵酸楚的疼痛来。

      沈青临有时一难受眉心骨就疼,一疼就紧紧拧着。

      顾安生低头看清楚他苍白的睡颜,轻巧地在他眉心处落了滴热泪,又落了枚柔柔的吻。

      “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明知沈青临睡着听不见,也断然不可能给他任何回应,他却还是情难自抑,将那彻夜困扰他的谜题问出来了。

      这困顿的疑难脱口而出时,他感到如释重负,唇边牵起一抹复杂的苦笑,顾安生揉着沈青临的后脑,竟就那么心满意足似的,合上眼睛,垂泪睡下了。

      沈青临今日确是累毙了,可他的意识却仍可笑地顽强,颓败荒唐地支着他醒着。

      他的桃花眼今日给他自己发病时凌虐得睁不开,只能虚虚地眯着,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于是,顾安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每一丝难安,全被他一字不落地收到了。

      顾安生担惊受怕久了,跟着他三班倒,又没个什么变态病去强撑着他清醒,所以没过多久便也睡熟了。

      沈青临听着耳边平缓的呼吸,脑海中响起他方才苦情的自言自语,心口哀叹一声,无声地在他锁骨上落了个干涸的唇印。

      犹豫片刻,他无声应着:

      “尽我所能,拼尽全力。”

      他把濡湿他鬓角的泪卷走,靠在他怀里睡下了。

      雷雨歇了,遥远的天际却还落着层蒙蒙的细雨。

      沈青临蜷在毛毯和被子里,腿脚泛着寒冷的酸意,上身却如同置在野火中烤,火烧火燎的难熬。

      面上的温度逐渐也升了上去,他不安地皱了皱眉,带着一面颊的浮粉和虚汗,醒了。

      屋里已经亮起了暖灯,眼前却落着一片暗暗的阴影——

      顾安生想他睡个好觉,替他遮着光呢。

      沈青临手脚都还缠在滚热的法兰绒里,浑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儿,他挣动一下,偏头去看顾安生,只见他温柔地笑着,仿佛昨夜的悲伤全数一扫而空似的。

      沈青临被他的笑容刺了一下,他知道的,那些毒还在,只是又被顾安生自己咀嚼着吞回了肚里。

      “醒了?”顾安生问着,把他从被里捞进怀里。

      “嗯。”沈青临点点头,烧灼的脸自觉地贴向他温凉的脖颈:“几点了?”

      “十二点过,看你睡得挺沉,不忍心叫你。”

      顾安生揉着他靠在自己颈间的后脑勺说着,自然而然地在他额间落下清凉的早安吻来:

      “起来吃点东西?吃完东西才好吃药。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做。”

      “……都行,看你。”

      沈青临从毛毯里探出只绵软无力的手来揉眼睛:

      “随便弄点方便煮的就好,开小灶也不好麻烦你弄个满汉全席。”

      顾安生“哼哼”地粲然一笑,扶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瞧:

      “好,谢谢你这么贴心。但如果你真想吃满汉全席,我也会给你做的,只要你说。”

      沈青临于是垂目看他:

      “我有时……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顾安生起身把他靠在一侧床头,敛了神色,手脚利索地用棉被给他堆了个窝出来,这才把沈青临从床头抱离了,囫囵塞进了那个软绵绵的窝里。

      “别这么生分。你好好的,就已经是最好的感谢了。”

      他弯腰,在沈青临挣扎的一句“我还没刷牙”中,又蹭了下他干裂的嘴唇。

      沈青临眼角润润的,顾安生盯着他擦着自己的嘴唇看了一会儿,轻快地笑着哼了句“我不介意”,这才转出卧房,去给沈青临做吃的了。

      沈青临眼红耳热地看了眼被自己蹭红的手背,酥麻的触感仍旧未消。

      等待于曾经的他而言只是漫长无趣的,现下却更多地意味着让可怖的臆想有机可乘。

      发一次病就够他眉心骨疼痛难忍,头痛欲裂地几欲撞墙了,昨日接连病发搅得他此刻精疲力竭,完全不想再被迫被抑郁裹挟进深渊和血眼里面。

      他侧目看了眼床头柜的手机,想起什么似的,摸过手机点开了视频软件。

      顾安生端着面锅回到卧房时,就见沈青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放在曲起膝间上的手机瞧。

      手机声音外放,一串跳跃的音符和间或夹杂的几句英文在空气中振荡。

      顾安生走向床边,架起小桌板把面锅放好,做完这些,他才把沈青临和他的窝一并迁到桌前,凑近他一并瞧着他的手机屏,问到:

      “在看什么?”

      “《后翼弃兵》的剪辑。”

      沈青临闷闷地答着,眼珠不断在画面间流转,罕见地露出了副认真的模样。

      顾安生心口隐约有些什么感触,还没等他辨明,那感触便像跳跃翻飞的蝴蝶一样,振翅飞走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青临,心中默默记下了什么,语调依旧温和,哄着沈青临先吃饭去了。

      “下午你想做什么呢?”

      顾安生收拾完餐具回来了,翻身上床把沈青临捞进怀里,和他一并迷迷糊糊地窝着。

      沈青临还在看那支视频,就好像总也不腻。

      听闻顾安生懒洋洋的提问,他片刻移开了目光,沉吟地思忖着。

      过了一会儿,顾安生见他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微光,宽慰似的说了句不妨事之类的话,沈青临仍有些为难,顾安生正想再添把火鼓励他时,他却斟酌着,郑重地开口了:

      “买书。再去一次。”

      “……买什么?”

      顾安生敛着眼把玩他的头发,神色淡如水,沈青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直愣愣地坦白:

      “《后翼弃兵》。”

      “如果我不答应呢?”

      顾安生漆黑的眼睛里晦明难辨,沈青临于是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坚定地闪着罕见的亮光:

      “你不会不答应——”

      “带我去吧,我知道你会把我保护得很好,我只是想和你一起。”

      顾安生沉默片刻,就在沈青临低眉以为他仍要拒绝自己时,顾安生追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迂回地应允:“……还得顺便给你买最贵的国际象棋。”

      “谢谢。”

      沈青临抱着他的脖子笑了,笑得很高兴。

      顾安生听了却皱了皱眉,沈青临会意,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喜欢你。”

      “你不喜欢听谢谢,那以后我都改成喜欢,成吗?”

      “嘶,你还别说——”顾安生也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确实比‘谢谢’中听多了。”

      他们再度驾车来到书店,在进书店大门前的小广场上,顾安生故意使坏地落后了一点,沈青临没看出他的小心思,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路。

      就在顾安生以为他又要像昨天一样自己莽撞地走进去,正要为此变脸时,沈青临忽然在大门口站定,侧身看了会儿身边的空,转身站在原地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快点儿。

      顾安生于是心满意足,面上浮出个嘚瑟的表情,脚下加快了步幅。

      “牵着。”

      他走到沈青临身边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沈青临就十分理所当然地把手塞进他的大衣兜里,悄悄和他十指相扣:

      “虽然吃了药,但我还是比较相信你这移动镇定剂。”

      经昨日一役,沈青临虽然确实在步入书店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但却远远没到恐惧的境地。

      他方才停在原地侧身,眼角余光均没有顾安生的影,这叫他呆了一阵儿,而后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有些滑稽的小理由,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压下笑容后便决定搞笑地安抚一下幼稚的成年人。

      他傻傻的,不太精明,果不其然被沈青临的小花招哄乐了,还以为是他乖呢。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又互相被对方哄得傻傻笑着,挽着胳膊进书店了。

      棋在二楼,书在三楼。他们决定先一起去二楼买棋,再去三楼买书。

      沈青临原先以为顾安生扬言要买最贵的只是哄他,没想到顾安生确实依言,闲的没事儿吃饱了撑的没地儿散钱似的,一进店就直奔柜台,逮着老板直接要了副最贵的黑白盘国际象棋。

      沈青临错愕地看着他散财的样子——有点太帅了,他在心里忍不住叹息着感叹了句有钱是真爽啊。

      沈青临只是沾染了少爷病,虽然财务上也相对自由,却还是没能像他这么随心。

      不过说来也是,顾安生就算性格再怎么好,平时再怎么居家,说到底,他毕竟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到大,过往花这点儿钱买开心的日子海了去,他真心实意地没看出来沈青临满眼的羡慕与感慨,只当他满眼冒星星是对此充满感激。

      他把棋盘塞进沈青临怀里,牵着他去坐扶梯。

      沈青临过往就有囤书和藏书的习惯,别人来书店都是闲来无事随性逛逛,他倒好,他来这儿像是进货,这书店的每处犄角旮旯都给他摸得一清二楚的,他找书都用不着查询,直接精准定位地找去对应书柜,不出三两分钟,保管就能找着想要的。

      这回也是,顾安生刚被他拉着走到一排排书柜前,眼睛还在缭乱中涣散着,沈青临没多会儿就说了句“找到了”。

      顾安生还在疑惑地满墙寻,只见沈青临蹲下身,从最底部、最隐蔽的一排书架上取出仅存的一本开封的书后,拍着书封上的灰重新站起身。

      书封上,一位女人眼眸坚定,红唇热烈,手握白棋地与来人对望。

      她身后是玫紫色和漆黑相见排开的正方形棋盘格,左上角用烫金色烙下了书名——《后翼弃兵》。

      《后翼弃兵》,美国作家沃尔特·特维斯著,原名《The Queen’s Gambit》,又译《女王的棋局》。

      顾安生亲眼瞧见沈青临在与书封上的女人对视之后,眸中熟悉的琥珀色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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