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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冰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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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沈青临拥有了一副属于自己的棋,他便无可救药地深陷其中,不可自抑地沉迷了。
与棋盘一道买回来的书籍,没过两天就被他一目十行地翻完了。
他翻完书之后没多久,顾安卿怕他一个人待着气儿闷,提议看点电视剧消遣时,沈青临早有打算似的,眼也不眨地脱口而出,点名要看《后翼弃兵》。
顾安卿于是顺着他的意找来了资源,陪他一起窝在二楼的圆床上开着投影仪窝了三天。
她是外行,看不懂棋局形势,只当这部剧是值当9.2分高评价的大女主爽剧——
看着确实很爽,女主简直是智性恋的理想型,不仅有头脑和格局,她身上那股子狼子野心和决绝的魄力也无一不叫人为之深深着迷。
一天夜里,顾安卿看着看着,有些乏了,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眼角偷摸渗了滴泪出来,她隔着那点泪影去瞧沈青临。
就在她正打算开口哄他回去睡觉的当口,在投影仪照射出的冷光和泪珠放大的虚影之间,她隐约觉得沈青临握着笔记录棋局的样子与剧中女主相叠。
她于是悄声咽下了规劝,继续陪着沈青临观看着,直至此集完结。
“小宝,该睡觉了。”
顾安卿给了他一枚晚安吻,沈青临于是听话地应声,抱着收拾好的棋盘和一张张记满符号的稿纸,下楼回了卧室。
顾安凌与他擦肩上楼时,隐隐听见沈青临嘴里念念有词,他站在楼梯口深深地望了少年的背影一眼,这才在顾安卿慵懒的呼唤中回过了神:
“在想什么?”
“没有。”
顾安卿见他朝自己走来,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
顾安凌信步走来时,面上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怀里却牢牢抱着一只宜家的大黄狗——
那是顾安卿过往送给他做生日礼物的。
他珍惜爱重得不行,那爱不释手的反差劲儿挠得顾安卿心里直乐。
顾安卿笑着给他挪了个位子,顾安凌于是探身扶着她的脸,吻了下她的眉心。
她笑着,知道他在无声地和自己道晚安。
“……你看过《后翼弃兵》吗?”
顾安凌抱着狗规规整整地躺下后,顾安卿侧支起手臂,撑着上半身在月色下问他。
“看过剪辑。”顾安凌闭着眼,漫不经心地应她。
“好吧。”
顾安卿似乎无奈地叹了口气,顾安凌以为她要躺下休息时,她忽然凑过来,下巴枕在黄狗上温声发问了:
“那我换个问法——你怎么看待安澜的病情?”
顾安凌于是只得又睁开眼,他逆着月光看不清顾安卿的脸,只能看见她晶亮的狗狗眼。
他无声地盯了她一会儿后,按着她的脑袋把她拥到怀里挤开了玩偶,顾安卿于是枕在他胳膊上听他叹息着开口:
“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顾安卿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太满意,她抬起眼睛不愿放过他。
顾安凌无奈,拉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爱不释手地把顾安卿和狗一并抱在怀里,哄小孩儿似的,避重就轻地合着眼眸,再度开口:
“赶紧睡吧,安澜肯定也不希望你半夜还在琢磨他的事,琢磨到睡不着来刁难我。”
顾安卿看了他一眼,确定没法从他那张蚌嘴里再撬出点儿什么之后,这才有些郁闷地翻身,四仰八叉地抱着黄狗在月色下渐渐睡熟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
沈青临自从开始服药并拥有那副象棋之后,发病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多数时间里他都安安静静地窝在卧房里研究棋局。
偶尔也有病潮汹涌压抑不住的时候,每当病发即将降临之时,他便浅笑着退回房间去,顾安生他们逐渐也“习以为常”,只安静地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默契地一并掩盖了那薄冰之下刺骨的事实。
家里没有人会下国际象棋,下棋费脑,顾安生全身心都挂在沈青临身上,间或还要被年末该死的工作拖累一下,实在是被生活撕扯得筋疲力尽。
可放着沈青临自己一个人和自己下棋他心里又不痛快,总觉得放任沈青临这样长久地孤独下去,孩子指定得出点儿什么别的毛病,他心口惴惴难安地想了好几折子,好容易想到了林将玉。
一天夜里趁沈青临睡了,他厚着脸皮问林将玉介不介意多花点儿时间陪沈青临,林将玉倒是随性,上来先二话不说地堵了顾安生一嘴:
“你当我这儿托儿所啊”。
就在顾安生抓耳挠腮地想理由时,她又忽然表示只要钱到位了,倒也没什么不行。
顾安生听她这意思是应下了,便也没把她那阴晴不定的性子太当回事儿,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敲字回复“当然、当然”。
隔天一大清早,顾安生果不其然拽着沈青临,厚脸皮地登门拜访了。
林将玉一头大波浪被她睡得毛毛躁躁的,她叼着薄荷烟烦躁地开了门。
倘若她一开始知道接了这单生意之后自己每天懒觉都睡不饱,作息还被掰得像高中生一样正,想必她是说什么也不会接的——多少钱都不接,除非一个亿。
自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和沈青临之后的每次会面都十分安静和谐,沈青临来找她的目的也很简单纯粹——下棋,强迫症似的不断下棋。
顾安生原先还耐着性子,木头似的戳在那儿旁观过两人对弈,想着多少能从他们的闲聊中捞到点儿什么。
结果林将玉和沈青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个天天摆着张拽得全世界欠她二五八万似的臭脸,另一个则跟被蚌附身了,嘴巴闭得那是又紧又硬,除了和下棋有关的,其余一个子儿也不愿多说,好像这能要他命似的。
顾安生乞丐一样地乞讨三两次无果后,识趣地遁了。
又是周三,沈青临再次起了个大早,就像他昨晚压根儿没睡过,只是闭眼等着太阳升起来,他好假装睁眼醒过来似的。
一周只要过了周三,周末马上就到了,因此,周三这天简直最为煎熬。
顾安生原本想在清早赖个床,结果卧房里的窗帘“唰”地几下全被沈青临拉开了,暖阳猝不及防地打了他一脸,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金光,再困都给硬生生照醒了。
奶孩子本就是件难如登天的事,更何况沈青临还不是一般孩子。
顾安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沈青临把窗帘全都拉开以后,便自觉地凑过来蹭他脸颊,一言不发地叫他起床。
顾安生原本有些郁闷,想着拉下脸来装睡吓吓沈青临的,但他不太争气,总也架不住沈青临闹他,光是沈青临愿意主动和他亲近,就够他闭着眼睛心满意足地傻傻笑开了。
这次也一样,沈青临什么也没干呢,顾安生就懒洋洋地伸出长臂一捞,把他整个囫囵圈在自己怀里后带着他翻身,紧紧拥抱了一下。
“早。”顾安生笑着蹭了蹭他的鼻尖。
“嗯。”沈青临敛起桃花眼时无辜得很,他乖乖地挨蹭:“你也早。”
顾安生看了他一眼,侧首又枕向他的锁骨间。
他们又抱在一起温存了好一会儿。
他的印象明明灭灭,总是隐约记得沈青临并不偏好和人进行肢体接触,过往每次燃起想要抱抱他的念头时,他也会很快以天方夜谭来自圆其说,或者以各种理由掐灭这个有点像是痴人说梦的妄念。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青临好像从没抗拒过他的拥抱,不管是一开始心存芥蒂,还是后来互相坦白真心,他似乎就是一直连续地喜欢他简单的拥抱,仅此而已。
顾安生的笑容又大了些,似乎还多了几丝甜。
他撑起身子拨了拨沈青临眼前的碎发,沈青临眨了眨眼,他于是笑着凑过去,早安吻如期而至:
“昨晚睡得好么?”
“嗯……还成。”
沈青临嗓音微沙,应答听上去软糯得像块糍粑,顾安生无故想起了猫爪。
“屁,你滚来滚去的动静简直……跟粘毛器有得一拼。”
他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下床穿衣。
沈青临低着脑袋凑过去从身后抱着他不说话,刚套好裤管的顾某登时浑身一激灵:
“……现在先离我远点儿。”
沈青临刚打算道歉却被他打岔,先是愣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顾安生还没系扣的裤腰,不明所以地又抬头。
直到看清顾安生眼底燃着压抑的火之后,他这才反应慢半拍地撤手说了声“哦”,退后半步,悻悻地望着镜子里的顾安生瞧。
那眼神真叫人受不了。
顾安生抓心挠肝地在心里破口大骂的同时,又总忍不住盯着镜子瞧。
沈青临过往总是乖张,低眉顺眼的次数少之又少,自从他害了这刁钻的心病被顾安生卷回老巢圈养之后,他真是给越养越乖,完全不张了。
此刻,他正低着脑袋抬着眼睛往镜子里瞧,那桃花眼真不是虚的,顾安生简直幻觉他眼尾真要开出姹紫嫣红的花儿来了,眉眼如画似的勾人。
这叫他是又爱又恨,恨那破病怎不能一夜痊愈,恨沈青临怎不能一夜野草一样地长大,恨自己眼下距离能吃到这可口的人儿是那么的遥遥无期。
妈的,真是烦死了。
沈青临在这方面上显然没有他那么敏感锐利,他生病以后几乎日日夜夜精力不济,本能自然也没心思总是蠢蠢欲动。
加上药物的副作用,过往那些镌刻在血脉深处、恼人的本性几乎朝另一个极端滑了过去,顾安生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忧心他某些方面的能力会就此冷淡下去。
沈青临在这方面越冷,顾安生就越热,双重折磨之下,他简直都快魔怔了。
顾安生有些烦恼地透过镜子和沈青临对视一眼,他的眸中是各种压抑和复杂,沈青临则全是懵懂和纯真。
不不不,不能再看了……
他赶忙拙劣地别开脸不去瞧他,沈青临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
顾安生不擅长掩饰,也很难在一些方面上一心二用,他猝不及防地被自己咽下的口水呛了一下,有些狼狈地咳嗽起来。
沈青临于是更迷惑,上前去帮他拍背,顾安生赶紧把脸又转向了别处,咳红了脸地说到:
“你少喝点咖啡会好睡些……咳咳……我指冰美……”
“他们说你最近很爱喝咖啡,一天两三杯呢。”
他终于缓过劲儿来,咳嗽也是,本能也是,这才恢复了往日的和缓和温柔,继续说着:
“乖乖,虽然咖啡取代奶茶是件好事,但身体也架不住这么糟蹋呀,喜欢也是要克制的,明白?”
“嗯。”沈青临看他好了,猫一样又蹭回了他的颈窝,瓮声瓮气地哼哼:
“明白,我会努力的。”
“好孩子。”
顾安生从柜里摸出一顶渔夫帽往他后脑上一戴,沈青临对此似乎已是习以为常,他懒散地眯起半边眼睛,配合地把脸颊凑过去挨一个奖励。
“我先把你送到将玉姐那儿,傍晚过去接你。”
顾安生在电梯里拉着沈青临的手一边不住暖着,一边条理分明地说着今天的行程:
“今天公司的事没有很多,我争取早点下班去找你,我们还没一起逛过超市呢。家里的零食都被顾安卿那老鼠啃得差不多了,再不去屯点儿过冬,那也太糟糕了,对吧?”
“……嗯。”
沈青临闷声应着,葡萄一样大的眼珠往上瞧时,顾安生隐约看见他眼眶里丝丝缕缕的红,心疼止不住,指尖抚了抚他漂亮的眉眼。
沈青临说起话来于是更加瓮声瓮气了,像在撒娇,暖热的气息缭绕在两人之间给滚烫地贴在一起的胸腔夹碎了。
“这话要是给安卿听见了,你一准又得挨打的。”
听闻他久违的调侃,顾安生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笑了。
他笑着凑过去和他讲悄悄话,沈青临也学他一起说悄悄话,好似这电梯里真有什么旁人似的。
下了电梯,顾安生牵着沈青临上了车,驱车把他带去林将玉那幢小房子里下棋去了。
林将玉逐渐习惯了清晨的烦扰,她今天莫名其妙地起了个大早,沈青临和顾安生驱车到达时,林将玉竟已经开门候着了。
顾安生和沈青临又说了些小话,林将玉翻着白眼转身,懒得瞧见他们含情脉脉又大惊小怪的道别。
直到顾安生的车转入拐角离开之后,沈青临这才慢慢悠悠地跟在林将玉身后晃进屋了。
“tea or coffee?”沈青临熟门熟路地摸出棋盘摆棋子时,林将玉在厨房遥问。
“咖啡,谢谢。”
“那小子刚不还叫你少喝点儿吗?”
林将玉眉飞色舞地在咖啡机前哼着,手里家伙却一概没停,照样给沈青临弄着咖啡:
“怎么?这就开始不听话了?”
沈青临没应她,林将玉于是迂回地逼他说话:
“要不,我今儿就不给你加冰了?省得到时候你家那位来找我算账。”
沈青临闻言抬眸看她,这才不得不似的,蠕动了一下他那蚌嘴,零星地吐出几个散装字:
“……加。要多冰。”
林将玉一向随意,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棋局过去之后,沈青临周身多了许多外卖空瓶,那些瓶身的标签全都惊人地统一,上头无一不例外地标注了瓶身里曾经的内容——美式冰咖啡,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