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中局 ...
-
“Checkmate,将军。”
林将玉一手夹着薄荷烟吐着烟圈,一手捏着枚黑子闲庭信步地将沈青临将杀了。
沈青临双手交叉地抵着额观察局势,在确定无论如何都无法力挽狂澜之后,他抱臂往身后沙发上一倒。
他冷若冰霜的面盘上渐渐有了丝丝缕缕的裂痕,林将玉于是轻而易举地透过他冒火的眼睛和相咬的唇,看清了他藏不尽的羞恼和怒火。
“再来。”
沈青临压低声音咬出这个不像请求的请求,他正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光火,避免伤了和气的同时,也堪堪挂住了自己的风度。
可惜的是,林将玉不是顾安生,她和沈青临之间仅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情,因此断然没有像顾安生那样,有纵容沈青临这心高气傲的小毛孩子的耐性和道理。
她是随性的,但不是没原则的,下棋下累了,她想休息,便也懒得遮掩,只轻飘飘地几字送出口,拒绝了:
“不来,累了。”
沈青临正埋头重新摆棋,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他皱着眉听了林将玉以累为由的回绝,抬头不明所以地盯着坐在对面快抽完烟,摸了包薯片准备开吃的人瞧:
“……可我说了秘密。”
“哦,如果你管那听起来像炫耀的履历叫秘密——”
林将玉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后,“叭”地一声暴力拆开了薯片包装,捏了一片完整漂亮的大薯片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后,这才大着舌头继续说话:
“那这‘秘密’也未免太高贵了,与其说是‘秘密’,不如说是炫耀的资本,我觉得你低估你这个‘秘密’的含金量了。”
沈青临捏紧手中的棋子,抿紧了嘴唇,陷入沉默。
——他方才所谓的“秘密”,是指他三岁时因为自闭所导致的天生聪颖,并且他成功地借助了这份天资,早早地就开始独立认字识数。
林将玉见他捏着棋子低着脑袋不说话,嚼巴完嘴里的薯片之后清了清嗓,敛起玩世不恭的神色,话锋一转:
“这种‘秘密’满大街都是,垃圾桶里随便翻一翻都能掏出一堆这等廉价的破烂货,可我这人天生对破烂毫无兴趣——我的意思,少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垃圾事敷衍我。”
沈青临动了动唇,胸口起伏着想说点什么,却半个子儿也抖落不出。
他想争辩,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他只觉自己的身躯随着一股无名的、被羞辱的愤怒愈发膨胀,胀大到撑满了林将玉的这座小屋,似乎立刻就要顶破这间屋子,而后疯狂地、不计后果地炸开,爆裂。
“我所说的‘秘密’,我所想听到的关于你的事情——”
林将玉漠然地瞥了一眼捏着棋子发抖的沈青临,对他激烈起伏的对抗情绪不仅不管不顾,似乎还有些嗤之以鼻。
沈青临只听她掷地有声,自顾自地在耳边继续:
“是你对你自己的看法,你对你自己的剖析,而不是这些非常少年英才的事例,你能懂吗?”
沈青临的肩胛被牵着,渐渐也开始无意识地抖动,林将玉随意地扫了他一眼,沈青临明显压抑着什么的迹象简直不要太过显眼。
她眸色深了一寸,面上却依旧无所谓,继续倒回沙发上窝着吃薯片,摸过矮几棋盘边上的电视遥控,打开综艺哈哈傻乐。
分针秒针切割着时间,沈青临在一片滔天的怒火和混沌中默默无言。
什么叫对自己的看法?
什么叫对自我的剖析?
我现在不过是一个七拼八凑的烂人,我还有什么值得、还有什么可剖析的?!
妈的,我要是知道这些,我还来这儿做什么呢?闲得还是撑得,操!
愤怒清晰可辨地主宰着他的脑子,沈青临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跳起来,不管不顾地打砸身边的一切,或者丢掉那些繁文缛节,返祖般的大吼大叫。
——但他没有,他依旧克制。
这回他忍得全身都在打摆了,林将玉看着多少有些胆战心惊,但他自己显然对此依旧毫无所觉。
林将玉于是只得分了一只眼睛给他,看个简单的综艺,都愣是给她硬生生地瞧出了分屏的感觉。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暗自叹了口气——
用这法子来治他,是不是还是有些欠考虑了?她忍不住在心里掂量。
可是,要想给沈青临这麻木不仁、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木头治病,除了先逼着他自己重新冲开感官和情感认知,还能有什么别的立竿见影的办法吗?
林将玉反正是江郎才尽,沈青临人小鬼大,算得上她这辈子的生涯壁垒之一。
她绞尽脑汁,抓耳挠腮了好几个日夜,这才想出这有些冒进的法子,眼看今天时机成熟,她也懒得再费尽心思地陪着沈青临继续自我折磨,索性直接放个大招,姑且试试效果。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得有十来二十分钟,林将玉这厢已然做好吃闭门羹,碰一鼻子灰的准备,她认命地闭了闭眼,正打算顺嘴给沈青临递个台阶,沈青临却忽然找到了自己的舌头和咽喉,阴恻恻地吐着信子,冷硬地开口喷火了: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说的关于我的事情是怎么样的,不知道我该对现在的自己持有什么样的看法,更对剖析自己的内心、理智、思想、情感等等内容感到束手无策,无从下手。
林将玉显然没料到自己的“阴招”效果拔群,炸出山摇地动的一片。
眼见沈青临这太岁终于有要继续吐露点什么的迹象,她赶紧接过闭嘴装蚌的接力棒,悄无声息地又拉出了张驴脸,假装高贵冷艳,继续目空一切。
承认自己的无知和局限似乎让沈青临好受许多,又或许……
那些随着他看似对抗的言辞所倾泻而出的怒火燃尽了,没有什么更加病态的东西去支撑他,他一下感到整个人土崩瓦解了一大半,浑身卸力,破罐破摔的地丢了棋,向沙发靠背倾倒过去。
那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城防和残垣断壁,也随着他的只言片语彻底风化,消散远去。
他说:“我只知道我很烂,烂透了。”
“我毫无长进,依旧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样。”
“生活依旧失控,我也越来越偏离正轨,我也在失控。”
“……我原先挺高兴,觉得自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和缘由,于是我想去解决‘失控’。但是……”
林将玉悄声试探:“但是?”
“但是……”沈青临疲惫地抹了把脸。
他顿了一下,索性把脸彻底埋在双手之后。
眼前重又陷入一片混沌黑暗,猩红的血眼逐渐挨个儿浮现,他竟第一次失去了恐惧,反而觉得这样十分痛快:
“我发现我越想控制,我就越加糟糕。”
“我的每一次尝试,每一次为自控这个愿景所付出的努力,简直一次比一次可笑。”
“……随着自控这个计划的一次次破产,我的努力一遍遍的付之东流,一切都让我失去了信心,‘好起来’——也许就是个痴人说梦的笑话。”
“毫无疑问,我还在下坠。”
“在我看来,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好,而我也已经因为药物和折磨精疲力竭了。我只想休息,无休止地休息,不想做任何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除了……”
他忽然松开遮挡的手,瞥了那枚被他丢弃在脚边的棋子和桌上的黑白盘一眼,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低缓地喃喃:“除了象棋……”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将玉从他明显颓唐的口吻中,隐隐察觉到了几丝微不可闻的放松。
“我过往从没接触过,也不知道现今对象棋的狂热,病态的迷恋到底是为了什么。”
“它既像我的所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像一剂最猛烈的毒药,我渐渐发现我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就拼命下棋,要么就深陷抑郁。”
“可你知道的,我并不想让他们担心,因此我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想从抑郁里逃亡,我想在那由64个方格组成的世界里驻扎下来,或者只是留下个微不足道的注脚。这都行,无所谓。”
“我每天都在流亡,实在无暇顾及别的,我只知道,简单的方格和黑白让我觉得……”
“……觉得安全,在里面无比安全。”
“我可以在那儿找到一个自己的位子,一个属于自己的格子,然后我可以推动一枚棋子,我可以控制它,主宰它,甚至是预知它,那种短暂的自主让我觉得舒心,可我却一直……输。”
“仿佛我从未赢过那样,一直输。”
沈青临的声线染上哽咽的颤抖,林将玉是个合格的倾听者,隐约听出了他的棋局之外的弦外之音。
她默默无声地把纸巾盒推给他,耐心的等待成为鼓舞,沈青临终是难以忍受决堤的无助和孤独,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吸了吸堵塞的鼻子,放任自己的情绪信马由缰地抖露:
“我自己知道我的毛病,臭名昭著的争强好胜,但过往我也尝过输的滋味,也勉强学会了认输。但是……”
“但是不知怎么了,面对象棋,我心底总有个激烈的声音在叫嚣着不能认,不能输。”
“这个愿望强烈得我无法自控,时常和抑郁一并绞缠在一起折磨我,我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日日夜夜都在重现之前的棋局,想要寻找我棋法里的漏洞和弱点。”
“想要赢的渴望既迫切又病态,可我控制不了,我只想赢,真的,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也因此,我每天喝一堆的咖啡,有时候还偷点梅见,我的脑子想清醒,可我吃了药,我的身体只想睡,可是我没时间了,我没时间……”
“我想赢,只想赢……”
他撤下遮挡自己眼帘的手臂,疲软地抬起来在虚空中抓取什么——
好像是给他抓到了,他的手臂一瞬间绷紧用力,肌肉青筋一并暴起,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蠕动嘴皮。
林将玉辨认出了他的口型,他一直呢喃地说着“Checkmate,将军”。
“我到底是怎么了呢?”他问。
“你只是太愤怒了。”林将玉答。
对有些人来说,愤怒和进攻便是生命的全部,沈青临无疑就是的。
他的掌控欲强悍得像刻在骨血里的,骨头上的削尽了,血液也早流遍全身了。
他来这世上十几年头还没受过什么挫,座右铭兴许还是什么简单的“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之类的,他的生存策略无一例外全是进攻,所以他完全不会防守,而如果他犯错,他便会恼羞成怒——对自己,那无疑是很危险的。
一个人如果疯狂到连自己都能成为自己的摧毁对象,那么该说他是骁勇还是懦弱,对他又该是敬而远之还是低眉悯之呢?
他也许希望别人都以前者待他,但显然,这反过来害了他,那些毒素像丝丝密密的蛛网,已经将他勒得几近窒息了。
林将玉自然懂得了他在黑白棋盘格之间的选择和执念,也知晓了他为什么无论如何也绝不肯认的缘由,她悄无声息地挪过去,盘腿在铺着白毛毯的地上坐下了。
沈青临看着她,眼神像失怙的动物幼崽,湿漉漉的。
她揉了揉他的脑袋,轻柔地问起话来:“你有看过《后翼弃兵》了吗?”
沈青临湿红着眼,点了点头。
“那你还记得我说‘你和女主很像’这回事儿吗?”
他又点了点头。
“首先,我会夸你听话,你是个值得爱的乖孩子,因为你去看剧了,这让我高兴,很高兴,要不是情况不允许,过往我一定会为你开趴庆祝的,但我知道现在的你不喜欢那样的场景。”
“其次,我不清楚你还记不记得夏贝先生——教贝丝下棋的那位老先生,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那个场景,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他们中间的一次对话,是夏贝先生教贝丝要学会认输时候说的。”
“我就大致记得硬币的两面那个俗不可耐的理论,还有他对内心充满愤怒的小贝丝的告诫,告诫她要谨慎,要小心,小心自己把自己吞吃殆尽,小心自己把自己摧毁了——而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或许,比起在意那些血眼,比起在意那些蜚语流言,你该考虑下自己,因为自己才是自己的全部。”
“可我不……”沈青临嗫嚅。
“你会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全部。”林将玉万分确信且不容置喙地肯定:
“你现在知道的关于外部的东西已经很多了,但以我的经验来看,你所知道的不一定就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是重要的?”沈青临挣扎着爬起来问她。
林将玉直直地望进他的瞳孔深处:“我亲爱的,是生活与成长。”
门铃响了,沈青临懵懂地在沙发上坐着,林将玉去开门放顾安生进来接孩子回去了。
“你哥来接你回家了。”
林将玉领着顾安生进门,穿过门廊走到客厅,顾安生一见到沈青临就笑了。
沈青临见他笑的开心,心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雀跃,顾安生绕过茶几来牵他的手,沈青临听话地任他牵着走了。
林将玉见他们要走,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箱倒柜地在茶几下找东西,没多久便摸出一个小铁盒,她三两步上前抓住沈青临的手把那铁盒递给他。
沈青临还犯着蒙,林将玉却展颜笑道:“这是送给乖孩子的道歉礼物,你会喜欢的。”
“……谢谢。”
沈青临坐上副驾驶后还在迷糊,顾安生刮了他鼻子一下问他那铁盒里神神秘秘地装着什么。
沈青临这才回神,打开铁盒看,一张明信片似的东西掉出来,正是林将玉自己做的《后翼弃兵》台词向拼贴画。
那迫不及待掉出来的第一张正反两面各有一段词,沈青临翻看完后,便把它重新收回盒子里,打算作为自己的珍藏。
——“你这样的人会过得很难,就像硬币的两面。你有天分,你有成为天才的本事,但天分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不知道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你的人生会有平步青云的时候,但这会持续多久呢?你心里有太多愤怒了,你得小心。”
——“无需害怕黑暗。实际上,我想说无需害怕任何事,任何地方。最坚强的人,应该不畏孤独,该担心的是其他人。其他人,他们会告诉你怎么做,怎么想,不知不觉,你就把生命倾注追寻其他人告诉你该寻找的东西了。总有一天,你会孤身一人,所以你要懂得如何照顾自己。”
我会照顾好自己吗?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全部,那是生活与成长的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