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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成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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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吗?”
沈青临捏着那张拼贴画思量许久,顾安生一边开车一边侧过脸来看他,见他望着那张明信片一样的东西出神,便佯装自然地出声和他搭话。
“嗯……感觉不错。”
他方才顺着那两段词又坠回了自己的世界,思维既迟缓又跳跃,脑中一下原点似的炸开了许多模糊不清的东西。
那些不知是点子还是情绪的东西杂乱地搅成一团,他正想尝试着抽丝剥茧,那团乱麻却忽然撞开他的身体,飘到了渺远的宇宙中去了。
“嗯哼,那很好。”
顾安生对他的磕巴不以为意,只听他说“感觉不错”,便喜上眉梢地扬起了笑,心里始终高兴
——尽管沈青临这根木头对这个问题的回复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还好”或者“感觉不错”。
“那有发生什么趣事儿吗?”顾安生捡起先前的话头。
“哦,好像没有。”
沈青临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收回铁盒里,顾安生瞥了他一眼,有些惊叹他出人意料的妥帖。
他把盒子盖好,有些爱不释手地摸着小铁盒顶上的图画——是圣诞老人架着麋鹿在雪夜送花。
顾安生瞄见了,瞳色渐渐有些深,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沈青临却抢先了。
不知是不是铁盒上凹凸的触感给了他灵感,他忽然转过半边身子,正襟危坐地盯着顾安生瞧。
顾安生给他莫名其妙的正色吓了一跳,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脑筋一打岔,开车差点儿打飘,原先要说什么也全给忘得一干二净了,紧张兮兮地正想问呢,结果沈青临正儿八经地开口了:
“……吵架算不算有趣的事儿?”
他一脸罕见的严肃,问的问题却天真地往外冒傻气:
“如果算,那今天发生的趣事儿就是我和林将玉吵架了。”
“……?”
顾安生一脸“我开车打飘难道把也给耳朵甩飞了”的困惑,沈青临却迎着他乱飞的眉毛又掷地有声地肯定了一遍:
“是的,我们吵架了。”
“不过现在和好了,”沈青临捧起那个被他暖得热乎乎的小铁盒看,苍白的脸上好像携了点笑意,像隆冬腊月里开出的一点红梅:“因为她送了我道歉礼物,我也接受了。”
“这算趣事儿吗?”
“……算吧。”
顾安生虽然满脑门子掉问号,心说你俩这象拔蚌是怎么吵起来的,但见沈青临两眼冒星地望着他,似乎真觉得这事儿有趣,难免又开始不忍心,一句匪夷所思在他嘴里百转千肠地一磨,说出来时早都两样儿了:
“毕竟吵架也算是一种交流方式呢,一种虽然伤人,但也还算亲近的交流方式。”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沈青临放松地靠回椅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那只小铁盒,喃喃自语:
“所以真挺好的,真的。”
“……总算有人听我说话了,而且好像听懂了,真挺好的。”
沈青临偏头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脑海中不知在思索什么,顾安生低眉敛了神色,探手过去握住他的手扣在手心里摩挲。
末了,又把他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的唇边,在他青白色的手背上落下软软的一吻:
“你明明坐在我的车里,还答应陪我逛商场,却满脑子都是和别人的吵架,你怎么这么坏呢?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他本来还没那么生气,也没怎么觉出被冷落的委屈。结果话一出口,字里行间都是酸溜溜的。
沈青临揶揄地偷笑了一下,顾安生看见了,难免有些恼,张嘴用钝牙不痛不痒地磨了磨沈青临的指骨,尖利的虎牙倒是给他自己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了。
沈青临觉得他幼稚,笑着偏过脑袋来看他。
顾安生却忽然跟小媳妇儿似的耍起了性子,扬头甩开了沈青临的手。
沈青临疑惑一瞬,紧接着笑容更大了——
要停车了,小媳妇儿自觉不能再分心打飘,不然车屁股就得蹭坏了。
顾安生今天戏瘾上来了,停好车后继续装蒜,故意解开安全带就想要走。
沈青临见他来真的,赶忙按住他的手扣在载物台上,情真意切地开口:“等等,有——”
“我真有句话得说,只能对你说。”
“哦。说来听听。”
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听着就不太好惹,要不是他眉毛跳了一下,沈青临还真要以为他是洒脱呢。
“喜欢你——”
他也解开了安全带,飞象过河地倾身凑过去,眼里繁星点点地望着闹别扭的某人,这才抵着他的额头继续笑着哼吟:
“今日份特别喜欢你。”
“就今天特别喜欢啊?”顾安生伸手拧了把他的脸,存心找茬。
“不,明天会更喜欢,每一天睁眼都会这样,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喜欢。”
沈青临扶住他掐着自己脸颊的手轻蹭,很轻很轻。
“也许最后会喜欢到说不明白,喜欢到触碰了人类语言匮乏的边境线,没办法说得更明白,但身体会告诉我,我也会转告你——”
“也许……我到时候就只想每天粘着你,哪儿也不去,就这样看着你,看到你烦得受不了,把我的脸推开,我也还是要看着你,才不管你多烦呢。”
“这答案你满不满意,够不够把醋意平息?”
“哼,花言巧语。”
顾安生飞快地堵住他那滔滔不绝的嘴,然后有些急躁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内外温差大,外头寒风一吹,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耳朵根是烫的。
沈青临不知道还在笑个什么劲儿,桃花眼促狭地盯着他来回扫,顾安生耐不住,掩盖什么似的直跳脚催他下车。
沈青临于是慢条斯理,乖顺地下了车,顾安生绕过来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打小巴掌,沈青临无奈地抬起眼睛看他。
结果如他所料,顾安生果然耍不了几下狠的,没打几下呢,他自己又开始心疼,悄咪咪地抚他手背,捏他掌肉,没过一会儿,两只手就又稀里糊涂地扣上了——
“我才不会烦你呢。”沈青临听扬起的风如是说,话语的颜色大概是暖调的红。
冷风成了信托,他攥住他热热的手,心满意足地轻哼了句“那就好”之后,便被顾安生牵着、护着,四平八稳地走向了人间的烟火。
临近年关,整座商场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热热闹闹、欢天喜地的红,人们都踩着欢快的乐声忙碌地置办年货。
沈青临作为局外人似乎有一瞬的出神,记忆里有块图景在隐隐绰绰地闪烁,沸腾的喧闹推着他往更深处去挖掘、去看破——
他找到了,记忆深处的图景逐渐浮上他的眼眸——
小时候和奶奶来逛超市,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这样快乐,这样高兴。
而现在……
他面对这些情感,竟然只感到陌生,甚至几乎忘却。
那些游鱼一样的小孩子躲着人跑跑跳跳,玩着捉迷藏、躲猫猫的小游戏,仅是这样,他们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心满意足地放声大笑。
沈青临也想这样笑,便伸手按住自己两边的嘴角往上提,可是货架上的酒瓶却像哈哈镜,把他本来就有些扭曲的笑照得更加滑稽。
“来啦。”
顾安生推着手推车过来了,深蓝色的伏特加瓶身上于是倒映出了沈青临没有表情的脸。
顾安生两手抱臂支在推车上,弯着腰慢悠悠地晃过来找他,挤眉弄眼地笑着调侃:
“要不要搭车呀?”
——他笑得好自然,沈青临想,怎么做到的呢?
“我长大了。”他垂目盯着推车瞧,不太愿意叫顾安生看见自己不会笑。
“长大了怎么了?谁规定长大不能坐推车了?”
顾安生让开他,推着车凑到他跟前亲他头发:
“以后带你去宜家,那儿的推车大,我推着你逛,顺便买些东西,收拾收拾我们的小家。”
“虽然是大孩子了,那样好像有点儿羞羞脸,但这又没什么,大孩子也是孩子,大不了趁人少的时候再去,偷偷坐一会儿,又没人知道,好不好?”
“……好、好没素质……”他明明有在动摇。
顾安生瞧得很清楚:“你管我?去不去?”
“……没人的时候去。”
沈青临移开眼睛,心说反正没素质的不是我,伸出小指要跟他拉钩。
顾安生却使坏,明知故问地问他这是做什么,沈青临于是被他惹得气鼓鼓的,拽过他的手扒出他的小指,自己和自己手动拉完钩,跺着脚摔下一句“烦人”,自顾自地走了。
顾安生盯着他的背影笑,刚打算推着车跟上,沈青临忽然又峰回路转,噔噔噔地踩着步子回来了,然后站在他跟前,欲言又止似的,一言不发。
“怎么了?”顾安生于是从善如流地问跟前这个来去如风的小人儿。
“……”
沈青临还是不说话,眼神却一直往身侧的货架上飘。
顾安生于是跟着他的视线扫了身边满墙的瓶瓶罐罐一眼。
奈何他的目光实在太散,落脚点太多,顾安生依旧不明就里,无奈之下,只好牢牢盯着忽然乖巧的沈青临瞧,看他究竟又要巧舌如簧地耍什么小花招。
“……快过年了,你不想来点儿酒吗?”
沈青临唐突地开口了,顾安生有些莫名其妙,支着下巴听他磕磕绊绊地继续:
“嗯……我的意思是……过年总是要喝酒的,毕竟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才舒服、才有年味儿……”
“所以说呢?”顾安生含笑。
“……所以说……我觉得这些伏特加和红酒什么的……就很不错……”
沈青临打着磕巴,好容易低眉顺眼地把话说完了。
好好一段话,给他说得七零八落的,顾安生还没瞧过他这拙口笨舌的样儿呢,一时新鲜得不得了,心里小鸟扑棱翅似的,愣是觉得十分可爱,雀跃极了便扬起笑:
“所以要红酒还是伏特加?”
“都要……不行吗?”
他眼神不自在,到处瞎瞟地凑过去粘着金主,唯唯诺诺的小样儿逗得顾安生想挑起他的下巴欺负。
不过……周遭终归是人多,他怕一不小心给人欺负跑了,也只是亲昵地脸贴脸蹭了蹭,温吞地哼道:
“自己去挑吧。”
得了应准,沈青临便扑棱着翅飞出去扫货了。
他不要钱似的往推车里堆酒,要不是顾安生家底够厚,银行卡够刷,能不能养得起这小败家子儿还真是不好说了。
他推着车跟在他后边儿,沈青临拿了几瓶各不相同的伏特加,又往里堆了些红酒葡萄酒,最后又扫了好几件梅见青梅酒,这才够了似的不再拿了,顾安生叹了口气,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叹到底,一转货架,整排的速溶咖啡又叫沈青临看得眼都直了。
“……”
他看着他不说话,可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
他无奈,只是捏了捏太阳穴,开口还是纵容:
“算了……自己拿吧。节制点儿就行。”
沈青临于是节制——他很节制地只拿了三大罐:“行吗?”
“……”顾安生咬咬牙:“……行吧。”
他原先只是想带孩子来买点零嘴儿磨牙,等到收银台结账时,家庭装的零嘴儿没拿几包,形形色色的酒瓶子倒是不少。
收银员把所有东西都刷好后看着金额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抬起眼来看他,顾安生为了不叫她为难,干脆利落地掏出钱包刷卡结账。
收银员手忙脚乱地操作完毕,便扯了几个大袋子给他们装东西,顾安生不好意思地一起上手帮忙。
沈青临却心安理得地杵在那儿,眼睛眨也不眨地不知道盯着什么东西瞎瞧,神魂早都不在家了。
顾安生于是在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他一眼,追着他定定的目光去瞧——某些收银台边特有的关键物品唰唰扎进了他的眼帘。
你个好小子。
他说不上是该觉得荒唐还是气恼,只听心底有个声音在暗暗发笑:
我当你看什么看得这么迷呢。
“走了。”
东西都收拾妥帖了,顾安生拎着袋子把他拽回了神,沈青临被他拉离柜台时绊了一跤,眼角瞥见了收银员通红的脸和翘起的嘴角。
“刚瞎看什么呢?”
顾安生把东西都放好在后备箱后,一跨上驾驶座,屁股都没坐热就端起声色俱厉的样子发问了。
沈青临窝在副驾驶上抬眸瞄了他一眼,波澜不惊地挑了下眉。
“你挺骄傲?”
顾安生看他那副不知羞的小样儿有趣,促狭地凑过来逗他。
沈青临于是又被挤在车窗和顾安生之间禁锢着,这个看着温文尔雅的人似乎特别喜欢这样囚人——
好吧,至少对沈青临而言,他总是这样。
沈青临斜了他一眼,既懒得搭理又懒得满足他的促狭劲儿,张嘴便挑衅似的呛了回去:
“别把自己择得那么干净,难道你没想过?”
顾安生原是想臊他,哪能料到沈青临恰好在这方面是个软硬不吃的流氓,反而被他一句话轻易给怼沉默了。
沈青临见他静默半晌不说话,以为他皮薄,正想反着调戏回去,顾安生却在这时贴着他的脖颈开口了:
“何止是想过,做梦都是你个小没良心的呢。”
“谢谢。”
他反客为主地捉过他的下巴,某种奇特的愉悦心情席卷了他,那滋味儿真是比酒和咖啡还要带劲。
这怕是最大的瘾了,沈青临没来由地想。
他微微有些喘息,说起话来很撩人:“这真是我听过最真诚、最动人的告白了,以后我会挨个儿还你的——”
“怎么还?”顾安生眉尖跳了一下。
他们挨得很近,沈青临于是瞄到他低垂下的眼睑上有颗琥珀色的小痣。
“还回你的身体里,也还回你那春天的梦里。”
猎猎冬风在车外摧枯拉朽地咆哮,车内却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暖融,成瘾得病入膏肓的人儿紧紧相拥,过瘾地畅想着彼此互相许诺的春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