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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狂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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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卿接到下楼帮忙拿东西的电话时还在纳闷儿。
等她趿拉着棉拖,拽着仿佛长在书案上的顾安凌匆匆下楼后,这才明白了那通电话的深意——
这一后备箱的酒到底是哪个酒蒙子的杰作啊,真是不把家里的酒柜填满决不善罢甘休啊。
顾安生先沈青临一步下了车,迎面立刻撞在了他姐怒气冲冲冒着烟儿的枪口上。
顾安卿眉毛起飞地撑圆了眼睛瞪着他上下扫,声音压得低沉沉的,语带不善地质问他这一车货是谁干的。
“你要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顾安卿一边迅速点着酒瓶子,一边把东西拎给沉默做苦力的倒霉老二,话头一顿,立刻转过明显怒火中烧的脸来恐吓老三,戳着他的胸口威胁道:
“待会儿别回家了,今晚你就搁这儿后备箱过吧。”
“不、不是我……”
顾安生一听晚上不给回家,重点是还不能抱着沈青临睡觉,立刻举手投降,撇了撇嘴,扬了扬下巴示意车内,又委屈又结巴地开口了:
“小家伙干的……说过年要喝酒吃肉……”
顾安卿听他还恬不知耻地委屈上了,一时气不打一处来,跳起来抽了他那花拳绣腿的脑子一巴掌,紧跟着就想要拿脚踹他。
顾安凌赶紧上前意思性地架住她,于是沈青临下车绕到后备箱时,便目睹了这滑稽可笑的一幕。
“?”
一个硕大的红问号顶替了他脸蛋的位置,从他的脑子直接挂到了脖子,这真是所谓的“把困惑都写在脸上了”,简直肉眼可见,不能更加明显。
沈青临见状况好似不对,方才在车里又雾蒙蒙地听到一点儿“不给回家”什么的,于是像只胆小的仓鼠,警惕又小心翼翼地问到:“我、我们今晚……不回家了是吗?”
“回——”
顾安卿借着车身的阻挡,狠狠跺了那没出息的恋爱脑一脚,之后便拎着大小袋飞鸟似的扑过去抱住沈青临,把他揽在怀里捏他那手感极好的小脸儿:
“怎么不回呢。我刚训老三呢,叫他当心对你好点儿,要不不给他回。至于乖宝你,你想什么时候回,姐就什么时候给你开门,放心吧。”
“谢谢。”
沈青临自然地把她手里的几袋重物抢到自己手上提溜着,亮着两只真挚的大眼睛望着她说话:
“你对我……真的很好,姐,谢谢你。”
他自己兴许意识不到语气里浓烈得化不开的感激,顾安卿于是透过他简单的词不达意,明白了他深埋于肺腑的真心。
“这有什么呀小傻瓜,我爱你,所以当然想天天对你好啦。”
顾安卿揽着他的肩膀,神色飞扬地真情流露道:
“我啊,就想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盘靓条顺的,出门逢人就能跟人炫耀‘我家的,长可好了’,那多好!”
“所以为了达成目标,我刚喊你二哥弄了好多吃的,卤肘子大五花,大鱼配炸虾,你们恰好又买了这么多酒,我听那缺心眼儿的说你想‘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不巧了,今晚咱们就敞开了吃,锅碗瓢盆什么的哪怕明天再刷都成。”
“咱们今天呢,都要吃得圆滚滚的,然后一起窝在沙发里吃零嘴儿看动画片,看够了就去洗个热乎澡,暖呼呼地团回被窝里睡个饱觉,你觉得我安排得怎么样?我觉得不能更完美了!”
“我觉得不好!”
沈青临明明没张口,有个声音却忽然唐突地插进来——从他们身后,想也知道是顾安生那倒霉孩子:
“那锅碗瓢盘别留着明天刷啊,今天大家一起刷了呗!不然留到明天又是我一个人的活,我明天还上班啊!”
“谁管你啊!”顾安卿撸起袖子就打算和他在停车场干仗:“问你了吗!”
“你那脑子没给你喂猪食都不错了,还敢提意见!那以前好吃好喝地养你,啊,橄榄油、花生油、金龙鱼,变着花样儿地用新鲜好东西给你做饭,你特么给老子吃出个地沟油的脑子,我还没打你都算我仁慈,知道吗!”
“……哦。”
沈青临看过来了,顾安生感觉自己这行为有点儿像小学生,还有点儿哗众取宠的意思,不禁有些掉面儿,脚上被跺的疼又还没过去,悄无声息地往顾安凌身后躲了躲,这才哼唧道:
“那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就好!”
顾安卿龇牙咧嘴、以此及彼地骂完她那糟心的恋爱脑弟弟,转头面对沈青临时立刻变脸,态度有如托马斯回旋。
她月白的脸上全是明媚的笑意,沈青临听她一转气盖山河的架势,柔声问自己问题时,浑身都有些发毛:“你怎么样呢?”
“……我、我觉得……挺好的……”
他跟在顾安卿身后进了电梯,见她暴躁地不停戳着电梯键,脸上笑意逐渐扭曲,生怕待会儿她把顾安生三明治一样夹在电梯门里凌虐,赶忙断断续续地继续解释道:
“我、我的意思是……我很期待……”
“那好。”顾安生惊险地上了电梯,顾安卿转过脸来盯着沈青临笑:“那今晚这项目就叫‘快乐小猪养成记’,怎么样?”
“……挺、挺好。”
——这大概是继都铎王朝后的安卿王朝,沈青临发散的思维没来由悄声道。
当晚,他们的确敞开肚皮吃了个爽又喝了个痛快。
顾安生为了避免大清早起来刷碗的悲催,被迫在吃完饭后自觉自发地收拾好碗筷刷干净碗后,这才慢吞吞地挪回沙发,抱着沈青临和他们一并赖在一起,窝着享受看电视的乐趣。
顾安凌是第一个困的,时间刚过九点半他就开始犯迷糊,歪歪斜斜地靠在顾安卿肩膀上就要睡觉。
顾安卿原先没太在意,吵吵嚷嚷的动静依旧不小。
直到她看得激动,猛地一抬胳膊,顾安凌一个没靠住,整个人扑通一下滑到她腿上,鼻子撞上她的膝盖疼得他眼冒泪花,这才蒙圈又狼狈地爬起来,起身去书房抱出大黄狗,又凑过来趴在沙发后吻了顾安卿一下,道了晚安后便自己上楼睡觉了。
旋转楼梯刚上一半,他不住发蒙的大脑似乎又想起什么,便扒在楼梯上朝下望,声音有些黏黏的:“别喝太多。”
“好。”顾安卿笑了一下,拎起矮几上的啤酒瓶晃了晃:“这瓶喝完就上去陪你。”
顾安凌好像是笑了一下,雀跃地上楼了。
顾安卿看他上楼,一边拿过遥控把电视的声音默默关小,一边拿起酒瓶子把最后几口酒“吨吨”干完了。
她喝完酒后便起身,把方才零散堆在沙发边的购物袋都拎去客厅角落放好,做完这些后她拍了拍掌,挑着眉有些疑惑地哼道:“怎么好像少了一袋酒……”
“应该是喝完了吧。”沈青临低声答。
“行。”她走回来给他们两人各自一个晚安吻,顾安生还收获了一个附赠的小巴掌:“你们也早点儿睡,我先上楼了啊。晚安。”
“嗯,晚安。”沈青临望着她上楼去的背影瞧了一阵儿,搡了搡渐渐也开始迷糊犯黏的顾安生,悄声问到:“他们是什么关系?”
顾安生转动他那有些迟缓的脑瓜思索了片刻,抱紧了沈青临,这才黏糊地哼唧道:“咱俩这样的关系。”
沈青临刮了他鼻子一下,笑而不语。
“我们也去睡吧,我好困,明天还得起来赚钱养家。”
他打了个哈欠,沈青临隐约感觉顾安生在趁着微醺的酒劲儿撒娇。
“嗯,回屋睡吧。”
他按灭了电视,顾安生于是从他身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牵着他的手回屋去了。
“晚安。”
“晚安。”
平稳的呼吸声渐渐传来,沈青临的眼睫在漆黑中颤动,沉默地在温暖的黑暗中睁开了装睡的眼。
琥珀色在他瞳孔深处挣扎,那儿的尽头是一片复杂的荒原,荒原的尽头则是铺天盖地黑白棋盘的世界。
他的呼吸渐渐染上些颤抖,辗转折磨了他几个日夜的棋局又逐渐在他的眼底浮现。
不行……这样想不清楚……这样会来不及的……
他轻缓地挣开了顾安生温暖的怀抱,紧接着便悄无声息地踮着脚下了软床。
寂静无声的星夜笼罩在他身上,他背对窗外的点点星光在床边蹲下身,探手猛然拉开了床底角落边的一个抽屉,银白的月光森冷地一照——
赫然是方才顾安卿所提及的众多凭空消失的酒!
沈青临漠然地扫视着那些被他胡乱藏起来,横七竖八摆放着的酒,宝蓝酒瓶的伏特加照出他紧绷的脸——
那是张森冷无情,且不会笑的脸,一张除了皮相好之外,一无是处的脸。
他冷漠地把那瓶宝蓝色拎出来,暴力拆开了瓶就开始猛灌,就像在报复这瓶酒在今日无声地嘲笑了他那么多次似的。
然而,这一切,其实不过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中心弃兵、飞象、拉脱维亚、王翼后翼、维也纳……
菲利道尔、俄罗斯、西西里、西班牙……
一个个术语在他脑中轮回闪过,一盘盘布局在他眼眸中明灭萧索。
沈青临抱着酒瓶揪着发,耐心和理智逐渐烟消云散。
巨大的棋盘在他眼前滚滚铺展,身边的棋子忽然众星拱月地围着他拔地而起,他赫然发现自己身边的棋子是分别是后和象,这也就意味着——他是王。
那么……
他的对手是谁呢?
对面那个在黑暗中掌棋的人是谁呢?
那一声声忽浅忽深,忽明忽暗的“Checkmate”,究竟是出自谁人之口呢?
他困惑地抬起头,痛苦和惊惧霸占了他的所有和全部——
虚空中,他看见一只灰白的骨手捏着一枚白棋展开了棋局,随着他在棋盘上稳当地落子,烟尘在飞沙走石间依附在森然白骨之上,塑造出了一副与他如出一辙的人形——
“屡次击败你的人,”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按下了棋钟,支着下巴咧开嘴,鬼魅一样地露出猩红地舌尖舔唇笑哼:“就是我呀。”
沈青临瞪大的双眸中满是惊恐,因为他认出来了——
那赫然就是另一个自己!
“你……”
他愕然地盯着对面那张笑意满盈的脸,那张笑得自然却阴森恶毒的脸,浑身的骨骼和肌肉无一受控,全都细细密密地发着高频的抖:
“……谁?”
“哈。”
那个头戴白王冠的人仿佛听到什么绝顶的笑话似的,匪夷所思又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明知故问和大惊小怪有些不满和轻蔑:
“你不早都猜到了?”
“我不就是你么?一个打败了你无数次的‘你’,一个无时不刻不在费尽心思,想要取代你的‘你’。”
“你胡说!”
沈青临暴躁地掀翻了眼前的棋盘,却立刻惊悚地发现——
那棋盘立刻归位,那枚出鞘的白棋稳当地立在原位不说,棋盘甚至开始浮现出过往一盘盘棋局的虚影,那是他吃的一场场败仗,现下却显然是在对他进行一场又一场明目张胆的凌辱。
“我胡说?”
那人挑了挑眉,优哉游哉地靠向了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王座:
“如果是胡说,你又为什么在发抖呢?”
“我原先十分忌惮你的聪明,总是害怕你把我从你心里彻底赶出去。”
“结果——”
“谁能想到,你那倔驴似的脾气倒是反过来助了我一臂之力。”
他优雅地挥了挥穿着圣洁华服的手,沈青临忽然感觉自己被黑暗中伸出的锁链困在一处冰冷的石座上囚。
他想要挣脱,一低头,悚然发现自己正缓缓地被黑暗侵吞而走:“你干什么——”
“来下棋吧。”他说:“我可得好好瞧瞧——‘顾安澜’的长进。”
话音方落,沈青临的意识骤然一挣,一枚黑棋就那么眼睁睁地缓慢移了出去:“别!”
“嗯哼,不错。那我们就走你最喜欢的后翼弃兵开局吧。”对弈者轻快地哼着,沈青临仍旧在混沌中痛苦地挣扎。
“Checkmate.”、“将军。”、“将杀。”
……
当棋子散落一地,当输赢永成定局,黎明的墨色渐渐将满地的酒瓶吞并。
“你又输了。”他碰倒了黑王,无奈地看着沈青临。
“滚!!!”被看的人猝然野兽一般发起疯来,抓起手边的咖啡粉,声嘶力竭地扬了一地。
彼时天光大亮,万物苏醒。
顾安生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身上覆的虚汗叫他有些难受。
他皱着眉醒来刚想向本该在自己怀里的人问早安,睁眼后却发现怀中空无一物,心口猝然捏紧,抬眼却见沈青临的背影靠着床沿,心口正欲放松地一舒,沈青临忽然又扬起细弱的脖子“咕咚咕咚”地吞着什么,顾安生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之后,耸然一惊,失声惊叫:
“你在干什么?!”
沈青临听到他的质问后浑身一僵,紧接着吞咽声骤然变大——
他不要命地往自己的喉管里灌起了烧灼的伏特加。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顾安生仓皇地爬起来,劈手就要去夺,结果等他四脚并用地爬到床沿时,那一地空了的酒瓶和消失了大半的咖啡粉又叫他心坠谷底:
“谁给你的胆子?!啊?!拿过来!立刻!”
沈青临转过脸来和他抢酒瓶,顾安生于是瞧见了他一脸荒唐的痕迹——
他眼里布满血丝,下巴泛青,颊边成片成片地黏着沾酒结块的咖啡粉末,若不是场景不对,他真想嗤他一句“小花猫说的就是你”。
“我叫你给我!!!”顾安生自有记忆以来,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
沈青临却也不知着了什么道,魔怔地跟着大吼大叫:“你他妈放手!!!”
“啪!”
凌厉的掌风掀翻了他,沈青临摔在一地酒瓶中,酒瓶乱撞发出一串串叮叮当当清脆的响。
顾安生晃了晃抢过来的酒瓶,只见盛在玻璃里的玉液琼浆中,上上下下浮沉着许多漆黑的小颗粒——咖啡。他额角眉心暴跳,胸中怒火灼烧。
沈青临捂着被扇的颊侧沉默。
片刻之后,他忽然低眉顺眼地轻轻哼了句“对不起”。
顾安生气糊涂了,正想揪着他领子把他提溜起来破口大骂一句“对不起顶个鸟用!”,沈青临也不知道是不是给扇得脑筋错位了,自顾自地柔声接道:
“我喜欢你。”
“这样的喜欢,我宁可不要!”
“那你别管我了——”他哭了,顾安生错愕地发觉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放我自生自灭吧。”
“——就当是我求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