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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隐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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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沈青临陷在软热的枕被里难安,鬓边渐渐浮出一层又一层的虚汗。
滚热的焦灼燃遍他全身,他像一枚被剥了壳的软贝,只想紧紧地蜷起自己的身体,护住自己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柔软。
忽地,一阵雷电一般的疼痛猛然抽中了他,他忽然疼得整个人又蜷了好几寸,单薄的身形在锦被里蜷得更小,原先身高腿长的人,此刻竟像是要给床吞了似的,几乎就要陷落在软床间,消失不见。
然而,还未等他辨明那是怎样的一种疼痛,那阵疼来无影去无踪,一下给戳破似的,顷刻间烟消云散,消失殆尽了。
他汗涔涔地咬紧牙,剖开自己身体慢慢感受,眉眼在无知无觉中难以自抑地发起了抖。
他的眉心被不知名的难受揉得很皱,胃里好像燃起了一星邪性的火,烧灼感逐渐依附上来,贴着他的肚腹,舔过他的心脉,在他身体里胡乱游走。
好热,好疼……
“怎么皱着眉?”
是去而复返的人贴在耳边悄声问话:
“哪儿不舒服吗?”
黏糊的颊侧有什么东西在轻软地擦着,猜也知道是顾安生正轻手轻脚地给他的小猫洗干净花脸呢。
沈青临闻声,闭眼伸手想去摸他的脸,顾安生见他细弱的腕子腾空要来找自己,万分配合地把自己的脸送到他的掌心里去。
沈青临颤颤巍巍的指尖于是描过了他五官的轮廓。
他第一次这样细致地以手去描摹一个人的长相。
似乎对眼前人的丰神俊朗感到十分快意知足,顾安生见他牵起僵硬的唇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而后,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地撑开了虚弱的眼去看他,牛头不对马嘴地笑着哼道:
“你长得真好……像仙子一样的好……”
顾安生于是也笑:“这青天白日的,可不兴说胡话,你这么说我可要当真了啊。”
“当真吧。”
沈青临眉目一舒,拇指揉着他的脸绽出一个不真实的笑。
顾安生看得有些愣,心底迷迷蒙蒙地泛起一层雾似的不安和苦楚,沈青临气若游丝地续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明明因为心病折磨,现下正无力地瘫软在床,顾安生却隐约觉得他像要动身启航,去一个遥远无际,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说不好那种感觉,只是觉得沈青临此刻的细微反常就像嫦娥吃了仙药,马上要飘飘飞走前向后羿告别的前兆。
“别这么说——”
他有些害怕,却不知道自己该怕什么,那种隐隐的惴惴难安充斥在空气中,只叫人觉得鼻头一阵阵地发酸:
“你也是,你也很漂亮——”
“哼。”
沈青临闻言,毫不领情似的,忽然嗤笑一声,桃花眼难得亮亮的,却像一块将要碎掉的琥珀:
“再漂亮也早给你那一巴掌扇得影儿都没了——”
原来是闹脾气呢,顾安生后知后觉地舒了口气,在心底自我宽慰着。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针对他那阵无形的忧虑来说,沈青临给出的理由太过简单,太过不寻常,他的直觉仍觉得有什么隐秘的差错,心底仍有一处显见的窟窿在不住地漏风,心口抽疼一瞬,凑过去亲他那红热的脸,柔柔地低声哼问是不是很疼。
“疼,可疼——”
他闷声说疼,脸上却挂起调侃的笑:
“这巴掌我记下了,总有一天我得还给你,叫你尝尝疼还是不疼。”
他的扬言明明大逆不道,顾安生却跟得到什么千斤重的允诺似的,甘之如饴地视若珍宝:
“好,我等你。”
“等你哪天手痒了,你就告诉我一声,我洗干净脸自己送你手里,还省得你抬手抽我的劲儿,你说好不好?”
他说着话,两手珍重地握起沈青临细瘦的腕子,又把自己的脸放回他的掌心里蹭,那模样又乖又顺,就跟在指引沈青临挑块软乎地儿还他巴掌似的。
沈青临于是给逗得情不自禁轻笑出声:“好极了。”
“嗯,那可不。”
顾安生低着眉眼来瞧他,黑漆漆的眼睛有些湿漉漉的。
他吸了吸鼻子,故作玩笑地哼起来:
“你就是打着灯笼也再找不着我这样儿的了,谁没事儿上赶着挨巴掌呀?”
沈青临揶揄地打量他,顾安生收到他的视线便来挠他痒痒。
沈青临架不住,“哈哈哈”地边躲边笑,顺理成章地蜷紧了腰腹和眉眼,额间悄无声息冒出的冷汗也被甩进了暗处的床角。
“不和你闹了,我还上班呢。”
顾安生撇了撇嘴俯身去亲他额头,沈青临浑身骤然细微一僵。
顾安生却没发现,只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哼着:
“有个资料在我这儿,公司那儿急着要,我送过去以后就请假回家陪你。”
“嗯。”沈青临裹着被点头,他挣扎地坐起之后,感觉冷汗在后背滑落:“我送你。”
“不用……”
顾安生想把他按回去,沈青临却披着法兰绒咬牙下地:
“我送你。”
见他坚持,顾安生也不好多做阻拦,只是看着他腿软地打了几个小趔趄后神色黯了黯,便也不再说什么,上前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往房门外探。
顾安卿和顾安凌见着他俩出来,果真装作刚睡醒似的和沈青临打招呼,只可惜毕竟是蒙了一层暖心的哄骗,顾安卿脸上的微笑染上几丝僵硬终归是在所难免。
“乖,好好休息——”
沈青临裹着毛毯立在玄关看他拿好钥匙,系好围巾,顾安生准备好一切后便俯下身来,扶住沈青临的后脑吻他不知何时又开始汗涔涔的额角:
“睡会儿,我很快回来。”
“嗯。路上小心。”
沈青临呼出一团白乎乎的气,顾安生隔着那团水汽看这好像湿漉漉的人,轻声应着“好”。
“砰。”
房门在眼前合上,他出门去了。
他颓然笑了一下,下一刻——
“咚。”
失落的钟摆终于撞响了沉闷的坠落,他砸在地上的闷响被门外电梯清脆的“叮咚”掩过。
有人冲过来抱起他,有人在他耳边哭着叫他,他听不清楚,却认得气味儿——
太好了,不是他,没有耽误他工作,这真是太好了——
“好疼……”
他听到自己终于笑着轻哼,旋即,浑身一堕,孤身坠入万劫不复的永夜,识海深处涟漪渐息,寂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