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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序曲 ...

  •   “医生,他到底怎么样了?”

      “哈!怎么样了?!”

      地中海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他上上下下翻着沈青临的各种理化检验报告,暴跳如雷地来回指着顾安生他们三个,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

      “你们心里没点数吗?但凡再敢晚半天送来,这孩子就得胃穿孔,保不准还得大出血!”

      “你瞧瞧这胃粘膜给损伤成什么样了!你自己瞧瞧!”

      他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报告摔在桌上,怒火中烧地不停用粗短的手指笃笃直点:

      “这还有哪处能瞧的?啊?那胃溃疡都那么严重了,送过来的时候居然还浑身冒酒劲儿,血常规血糖高得不正常,保不齐还灌了一肚的咖啡!你们这家属到底是怎么当的!怎么当的!”

      眼见跟前这斯文的年轻人被他训得低着头颅,沉默地抿紧双唇,地中海医生才终于“吭哧吭哧”地冷脸跌回椅子里,在一片窒息的沉默中,他又想起了那孩子刚被送进抢救室时那灰败的脸——

      他是最不该在年关的时候躺在这冰冷病床上,躺在满是消毒水味儿的病房里的人,医生再次翻看起他那触目惊心的种种报告,视线久久地留在年龄那角——

      他想起自家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尝试着代入想象后,立刻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心痛如绞:

      他明明应该活跃在除夕团圆饭的餐桌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沈青临至今仍在昏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畅想终归成了破碎的泡影。

      他甚至无法进食,偶尔还会抽搐地呕出一两口湿黏的血丝来,额角颈侧青筋迭起,青蓝的血管匍匐在他惨白的手背上,长时间娇生惯养出的一手细皮嫩肉,此刻却被连日扎在血管里输送葡萄糖的针头,顶出了个不小的青紫山包。

      顾安生垂目低眉地挨着训,嘴里不住应和着“您教训的是”,眉眼却又悄然染上了挥之不去的深红。

      他的眼眶不住挥发出灼人的高热,泪光又开始在漆黑的鹿眸深处悠悠打转,渐渐地,连应答也染上了不容忽视的哽咽与悲鸣。

      “……”

      那医生原还想再声色俱厉地说点什么,低头见他这幅模样也跟着不好受,就是再怎样的铁石心肠也给软了一多半,正寻思抬头训训另外两根杵着的木头,结果抬起肉脸一看,顾安卿那满脸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鼻涕眼泪都还狼狈地挂着,顾安凌那两只原先大大的葡萄眼也给高高凸起来的红肿挤兑得只剩条缝。

      言辞厉语于是又被医生囫囵吞进了肚子,他抬起的手最终也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年轻人不住发抖的肩胛。

      一片沉默压抑的低泣之后,医生的轻声叹息和柔声劝慰填满了受伤的心口:

      “看着是个挺水灵的好孩子,以后好好照顾他吧。”

      “嗯。”顾安生皱着鼻子吸气,鼻腔里窸窸窣窣的:“谢谢您。您说得极是,我会记下的。”

      “不碍事。”

      医生竖起那一份份检验报告靠在桌上敲,贴心地整理好后便递给了年轻的家属,见他双手接过了,这才继续扶着眼镜说到:

      “虽然胃溃疡本身没什么,但孩子一直这样昏着,柴米油盐不进的,情况自然也就不好说了,总不可能一直插着葡萄糖过活是不是?”

      他起身打开了诊室的门,顾安生他们小尾巴似的跟着他从诊室里甩了出来:

      “这两天你们可能得辛苦点儿,无论如何都得给孩子喂点儿东西,记住,得喂进去,吃下去,吐出来的都不作数,明白吗?”

      “明白。”答复他的声线仍在发抖。

      他于是抬头看了失魂落魄,还在不住抽噎的年轻人一眼,不忍心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有事找我”,这才缓慢地踱着步子离开了。

      顾安生定定地站在原地目送那医生离开,等那医生转过拐角不见踪影了,他周身剧烈一颤,立刻转身扒开了挡在他面前的顾安卿和顾安凌,越过他们两人便朝着寂静漆黑的病房夺路狂奔。

      顾安卿被他撞开以后呆愣愣地杵在原地看着他疯魔的背影,还是顾安凌这同胞的兄弟率先做出了反应,当他拽着她朝病房跑时,顾安卿这才反应过来,再也克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银白的月辉照进清冷的病房里,那场景顾安生无比熟悉——

      病床上凉薄的人曾经在这如出一辙的夜里,攥过刀、跳过海,最后在一个同样凄冷的夜里,他拿着给血染得通红的玻璃照出了自己月晕一样朦胧的真心——

      他说喜欢你,他说每天睁眼都会更爱你。

      他说生病好痛,他说请你教我再次呼吸。

      他还说——

      说会把满腔的爱意如数奉还回你的身体里,还回彼此春天的梦里。

      可现在,他独自一人了无生气地躺进了那凄冷的夜里,无论他怎么叫唤,他都不愿醒来回应。

      “你他妈……”

      他跌跌撞撞地摔在病床前的椅子里,抓住他枯瘦的手,缱绻地牵过来摸着自己的脸,好叫昏迷中的人感受自己那难过的呼吸:

      “你好狠的心……”

      他把脸贴在他冷冰冰的手里蹭,黏糊糊,苦兮兮的泪水浸了那有精神洁癖的人一手,那人却依然紧闭双眼,连在他脸上落个小巴掌阻挠的劲儿都没有:

      “早上出门前你还说要扇我巴掌呢,我也没说不让你扇呀,你现在到底跟我闹什么别扭呢?听话,醒来吃点儿热乎的攒攒劲儿,我哪也不去了——我就在这儿等你扇我呢。”

      就跟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似的,他圈起他细瘦的腕子,牵着他的手给自己打巴掌,可他的手却像被去了骨似的,软乎乎的像极了面条,竟连一丁点儿自主都荡然无存了。

      漫长的寂静中,他那永远含笑的脸终于彻底崩塌了。

      “你醒醒……”

      顾安生紧紧攥住沈青临颓然冰冷的手,再也无法克制地痛哭起来,滚滚的泪汹涌地捂上了他早已哭成烂红的眼。

      此刻,除了沈青临那只被他牢牢攥在掌心里摇摇欲坠的手,他几乎对周遭的所有都只感到了空洞和不真切。

      他自顾自地和他十指交扣,沈青临细微的脉搏于是贴着他的腕鼓荡在他心间。

      他一边在心底默数,一边还去吃他的指骨,用牙咬,用舌舔,沈青临的滋味儿却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清冽甘甜——

      原来他是吃到了自己的泪,他的舌根于是也一并作祟,它们全都苦得像是黄连。

      “你醒醒啊……”

      他的心几乎就快给凌迟得碎掉了,顾安卿不忍再看他几要发痴发癫的神情,悄声退到病房外,靠着始终隐忍的顾安凌,抱着他呜呜哭泣。

      “我从小到大……”

      他撩开他的鬓发,吸了吸鼻子趴到他耳朵边说小话,滋味儿却一点儿不甜,反倒是又苦又咸的:

      “我就没求过谁,独独碰见你,我天天都上赶着求你……”

      “一会儿求你回头看看我,一会儿又得求你来我怀里靠靠我,可你总也听不进去……面对你,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有时候真觉得、觉得自己跟你养的狗似的……就算你对我爱答不理、不给我好脸子瞧,没过个三两天呢,我就总也控制不住自己,老爱犯贱地来舔你……”

      “现在我又来舔你了,你是不是心底可高兴?”

      他去吮他脆弱的眼睛,他却没像过往装睡那样,受不住地撩开含笑的桃花:

      “你能不能听话点儿,能不能睁开眼睛看我一下,就一下,我奖励你奶茶喝的,就一下,很快……”

      死水,无波。

      “你醒醒吧……我求求你了,顾安澜……”

      他又开始痛哭,泪水一颗颗坠落,那人却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的道理,木头一样一点儿不为之动容:

      “我求求你……你快点儿醒过来、再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啊——”

      “顾安澜……你别、别这样……我真的、承受不来……”

      他不知这样喃喃念叨着哭了多久,沈青临那苍白的脸上最终都给他蹭得落下了点点泪痕。

      顾安生今日情绪波动起伏得太凶,等他把自己哭得精疲力竭,恍恍惚惚地侧首枕在沈青临心口,听他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心跳时,他几乎完全记不得今夕何夕,只愣愣瞪着窗外的皎月发蒙。

      冬夜又黑又沉,又长又冷,偏偏夜色粘稠,紧紧黏住青蓝的苍穹,破晓的晨光于是被无奈地隐在身后,冷清的孤寂叫顾安生难捱地发抖。

      他打开手机调了首琴曲在这漫漫长夜与自己为伴,听着听着,却又开始没出息地瞪着银白的月晕荒唐可笑地哭起来,呜呜咽咽地放任自己肿得兔儿一样的眼,继续水龙头似的淌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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