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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Eutopia ...

  •   沈青临在一片昏聩中浮沉,隐隐觉得自己的意识和魂魄正丝丝缕缕地从他的躯壳中逸散逃脱。

      它们像气体一样飘散在病房的上空,悠悠荡荡地又拉着他坠入更深一层虚无缥缈的梦——

      他随风飘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后安稳落座,睁眼看时,发现自己来到个四下无人的复古影院,录影带等设备就跟等他来似的,早已准备妥帖。

      随着一首琴曲被奏响,那些器械开始咔咔运转起来,他于是抬头去看那幕布,画面逐渐清晰地浮现——

      一个下着牛毛雨的午后,伴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孩子从他妈妈肚里出生了。

      幕布右下角标注了孩子的出生年月,沈青临看见产房外那一张张欣喜若狂又无比熟悉的脸,他便知道那孩子将要姓甚名谁——

      “10月16,正是厦门草木茂盛的时节,就叫他青临吧!”

      “小青临,谢谢你来到人间这个家,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会永远爱你——”

      “哈哈哈!我有弟弟啦!我要叫他小青!小青小青,等你长大,姐姐给你买甜甜的糖!”

      那时,他踩着盛大的喧嚣初来乍到,懵懂无知、步履蹒跚,任谁一抱就要咯咯直笑。

      ——是走马灯吧。

      他看着白幕上五光十色、眼花缭乱的童年和快乐粲然一笑,都说人死前会回顾自己的平生,也许这就是我在人间最后的几分几秒了吧。

      琴曲缓缓向前推进,他看到自己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从什么也不懂,到逐渐在同龄人当中独占鳌头。

      夸赞奖赏铺天盖地,艳羡倾慕积压箱底,他在人间短短十多个秋里,收获了无穷无尽的春风得意。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右下角俊秀的行楷也如是赞道。

      他面上扬起一抹与画面中的自己相叠的微笑,琴声却骤然如雨打芭蕉,凌乱嘈杂地响起,画面一转——

      却是他与吴兴家最后一次凶相毕露的争吵,那是他此生最痛苦、最惨烈的败笔,却关乎了一场深邃的爱,一段长相厮守的情。

      影片是无声的,只有琴曲作陪,那夜的嘶吼争斗,却依旧在他脑海心灵,挥之不去。

      他痛苦万分地抱起脑袋,不愿再看,也不愿再想,琴曲似是知他心意,在一阵喧闹中渐渐安息,他试探地抬头,白幕上的画面早已转入海底。

      清冷的月,寒凉的水,他跟着画里的自己慢慢合眼——

      一切将会在寂静里终结,他想,我的生命就要落下最后的句点。

      可他没等到所谓最终的审判,在零星两个单音的短暂停顿之后,那首琴曲陡然拔高,一声烟花般绚烂的骤响在他耳际炸开,久久地鼓荡在他的耳膜——

      他猝然睁开琥珀色的眼睛,错愕地发觉方才的黑白默片在一帧的切换之中,被人用涂料染上了鲜明的色彩,而那一直静止的一帧帧画面忽然涌动起来——

      顾安生,他扒开那夜漆黑的海浪,披着一身皎洁的月光,在一声璀璨的巨响中把他从冰冷的海底救起来,然后他抱着他哭得昏天黑地,颠三倒四地拥着他告白。

      他说——

      我喜欢你,我他妈喜欢你!你天天说自己聪明聪明!聪明在哪里!还是说你是睁眼瞎?你看不出来我这么狼狈地喜欢你!

      ——那你跟我姓吧,以后我叫你安澜好不好,顾安澜,我喜欢你。

      彩色的片段在白幕上炸开掩映,沈青临的身体仍旧记得那夜冰冷的海水和他温暖的怀里,他渐渐发起抖来,眼底浮出琉璃色的水光,正慢慢洗掉琥珀瞳上厚重的铅华——

      又是一声响,这回是他自己在同样的月夜下,剖开自己月晕一样无暇的真心,捧出来献到他的怀里。

      ——你为什么不敢牵我的手?

      他记得自己这么问,也记得那个人掌心流出滚烫的鲜血在不停发抖——

      可我喜欢的其实是你,一直都是你。

      只是我自己太笨拙,一直看不清自己的真心。

      他记得那个磕磕碰碰的吻,那个血腥的吻就像吻在了他的骨头上,烙在了他的心底。

      白幕上又开始明明灭灭地闪烁草莓一样酸甜的曾经。

      他对他有求必应——带他去买书买棋;

      他对他呵护备至——像温柔的母鹿舔犊那样爱他护他,想尽办法带他医病;

      他还对他倾尽了所有——尽管他偶尔也在月下伤心,偶尔也在背地焦灼,可他从未想过放弃他,更不允许他放弃自己——

      ——你再说一遍?你有种再说一遍!

      他揪起他的衣领勃然发起恐怖的火来,沈青临抖着指尖摸上自己的脸,感觉不到——

      他记得清清楚楚,顾安生重重扇了他一掌,那掌掀得他人仰马翻,酒瓶叮咣响个不断,可他现在却感觉不到那火辣辣的疼。

      录影带还在不停运转,画面吱吱呀呀地流出来,顾安生脸上的怒气一下败下阵来,心疼和无奈写满了他的脸,他叹息着哼出来——

      我骗你的,我哪儿舍得不管你呢,爱你还来不及呢,哪儿舍得丢下你啊。今天就当是给你长个教训,看你以后说话还敢不敢这么不当心。

      沈青临猝然崩溃大哭,喉间颤抖不断,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被捆在这一方影院里,任碎玉般的曾经凌迟。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对这人间彻底失去了耐心,再也没有什么能叫他留情,却从未想过,自己竟在这生死交替之际,心口猝然被涨潮般汹涌的悲悯和爱意填得酸胀堵塞,他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

      忍受不了那个人的哀恸和悲鸣。

      他奋力想要跳起来去砸了映带,心口猛然剧烈跳动,不想也不愿再去看那所谓的走马灯,汹涌的求生渴望呼啸地席卷而来——

      我想要回去,回人间去,回他温暖的怀里,回彼此春天的梦里。

      最后一声高昂的乐响在他耳边炸开时,影院的幻象忽然给人毫无征兆地扯碎撕烂了,可他却还是被牢牢地囚在椅上,任他怎么挣扎,怎么蹬踹都毫无起色。

      他后知后觉地觉出自己身下的座椅在缓慢地往前推动,飞沙走石间,烟尘湮灭,他又出现在了那荒原深处的黑白棋盘之间。

      ——打败你的,就是我呀。

      那张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目可憎的脸,笑嘻嘻地把玩着手里的白棋这么哼着。

      ——让我好好瞧瞧,‘顾安澜’到底有没有长进。

      他先行推出一枚棋子,信手拈来似的,举止间永远缭绕着一股优雅的轻佻,亘古不变似的,永远钟爱后翼弃兵的开局。

      他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而他的劣根性就是喜欢从一个人的热爱里彻底摧毁他的信仰。

      ——Checkmate.将军。

      他百无聊赖地歪在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石座上,在一次又一次的胜局中坚持不懈地为自己加冕为王。

      他嘲笑他,讥讽他,甚至是玩弄他,似乎是喜欢极了沈青临那副永远舔不到胜利滋味儿的面目狰狞和潦倒模样。

      他再次轻飘飘地用白棋碰倒了他的王,黑棋撞在石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沈青临颓然合上了眼——

      他始终没能在这最后关头战胜那团模糊不清的虚影,就像他始终无法战胜那个可悲软弱的自己。

      那团雾影似乎是对他失了斗志,丧家犬一样的模样感到无趣,摆摆手轻蔑地嗤笑一声,五官皮肉全都烟尘似的散去,徒留一尊白骨随意地倒在王座上。

      可笑的是,那具枯骨居然还捧着一顶漆黑的王冠,就像他至死都在讥讽他的可悲,他的沦落。

      棋盘崩裂了,沈青临感到自己骤然失控下坠。

      他原想趁自己在这永夜中玉石俱焚的前夕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吼叫,奈何喉间有如被人无端塞进了一团棉花,凤凰的啼鸣哽在咽喉只化作一声微不足道的呜咽。

      他的双手克制不住地在漆黑里扑腾、挣扎,却也只是化作指尖细微的痉挛抖动,黑暗没有终点,终点更没有光亮,恍惚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坠入地狱里死去了。

      ——可我其实……

      我还想见见他的。

      他肯定哭得很凶,如果我醒了,指不定他还会扇我一巴掌呢。

      失重和没有终点的下坠原先只让他感到惊惧,可他失速的心又叫他想起了他,一想起他,他便只想笑。

      惊恐从心底给挤了出去,满腔的喜欢掉在灰蒙蒙的大雾里,他好容易找回来慢慢洗练干净。

      随着一层又一层的泥土被清泪洗净,他终于迟钝地再次发现——

      原来自己的喜欢早就太深了,早就不该叫喜欢了,那是爱呀。

      ——就算会被扇巴掌,我也还是想见他,他噙着泪,含笑地想,我还没跟他说爱呢。

      他闭着眼,不知自己下落到了何处,眼帘上忽然有一阵莹莹点点的白光,他以为自己这是坠到底了,迷迷蒙蒙撩开一点儿眼皮去瞧——

      眼前却是一片温凉的鹅黄月光,他被捧在一双手里,那双手不知从何处在墨色中撕了道口子,而后便果决地伸进寂静深处接住了下坠的他。

      他鼓动的心隐隐有个猜测,却仍是不敢置信,颤颤巍巍地彻底挣开眼帘,入目果是顾安生那永远含笑的脸——

      “不怕,我来带你回家。”

      他拢起掌心,把他温存地放进心里,他明明温柔又坚定,沈青临却第一次像个孩子那样纵声大哭,振聋发聩地放声叫出浴火重生后的深沉爱意——

      天光大亮,他在乐曲终了时分挣开永夜的囚牢。

      窗外是万里无云的碧波和晴朗,清澈的蔚蓝将琥珀中的铅华彻底涤荡,他做了场经久的噩梦,此刻酣畅淋漓地醒来,他的心之所向和心驰神往哭着扬笑——

      “我醒了……”他听见自己说:“……带我回家。”

      “你醒了……”他扑过来紧紧拥着他,汹涌地放声哭嚎:“带你回家……”

      “嗯。”沈青临钻进他怀里,那是他的心安,他的神往:“天晴了,我醒了……”

      “我好想你……”

      朝思暮想,向死而生时想着的人明明就在眼前,沈青临却还是想他,心口都给想得莫名有些酸胀,还有些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刻要长出来似的。

      他趴在顾安生肩上吸了吸鼻子,褪去铅华的眼睛有涟漪般的笑意:

      “你肯定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有多爱你。我自己都快不知道了,可是——”

      “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我舍不得你。”

      顾安生带着一脸水来咬他了,喉间却还在狼狈地哽咽,就像怕他又碎掉似的。

      走马灯在碎裂之前,以一句烫金色的诗句作为自己的终结: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是李白的《侠客行》中他最爱的两句,也是季扬洞穿冥冥的命运摘给他的判词——

      最终,他果然没叫任何人失望:伴着《Eutopia》这首琴曲,他找回了自己的乌托邦,盛回了自己心口之上,经久不灭的琥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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