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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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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昏多久了?”他毫不避讳,直白地如是问。
顾安生这两天给他折磨得肝胆俱裂,神行萧索,原就哭得水龙头似的止都止不住,结果沈青临倒好,他劫后余生地醒过来之后,张口就是一通深远的告白。
这下顾安生也分不清自己心里那些急速膨胀的情愫都是什么了,他只知道那情又深又重,一时半会儿更是哭得刹不住车,低着脑袋趴在沈青临腰腹上哭得人都是一颤一颤的。
沈青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心说我病成这鬼样才是最该哭的那个,你倒好,你这喧宾夺主的,倒是哭得比我还凶了。
他微不可闻地提起唇角笑了一下,忽又转念一想,这要是换作顾安生被这些个糟心病给撂倒在床,自己指不定也跟他似的呢。
……算了,还是别笑话他了,他在心底默默叹道,眼角也渐渐泛起了微微的湿热——
毕竟他也只是没力气哭罢了。
他跑马似的想完这些,低眉垂目去看那埋在自己腰腹上的人。
见那人小山似的肩胛仍旧给他自己哭得颤颤巍巍的,他一时也有些受不住了,心下泛起涟漪似的疼来,那疼还慢慢地往外拓出去,越拓越大了。
沈青临于是没法儿,只好费劲巴拉地抬起自己扎着针的手,轻柔地去顺他那头乱糟糟的毛。
顾安生原先就在心底唾弃自己傻兮兮地直哭,好容易哽咽地收了声,结果沈青临以为他是哭得太难受,喘不上气儿地直打抖,于是便“善解人意”地抬起病弱的腕子,安慰似的摸着他的头。
这原就是个长对晚特有的亲密举措,这会儿在他们二人之间忽然给颠倒了过来,顾安生心里猝然发羞。
可当他面对沈青临时,那股子天生的没出息就又争先恐后地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了,他毫无疑问地又栽在了沈青临单薄嶙峋的掌间,给他那无声的安抚揉得心口又泛起爽意。
你是真他妈的没出息!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眼眶却还是一片湿热,于是只好一边羞恼地唾弃自己,一边又给满足地呜呜低泣。
沈青临原本就不太会安慰人,摸头杀已经是他力所能及所能祭出的最大杀器。
结果谁曾想,顾安生就跟压根儿不吃这一套似的,这会儿沈青临隔着医院里那陈年冷硬的被子,都渐渐感到肚腹上一片暖热的湿意——
救命,这人不会待会儿哭得先我一步脱水昏过去吧,他在心底起疑,手上搓他脑袋的劲儿也情不自禁地渐渐大了。
“……呃。”
沈青临实在顶不住顾安生这沉默只管哭的样儿,只好生硬地开口打岔,他声音沙沙的,搭配着他那不顾人死活说出来宽慰人的小话,竟莫名其妙地很搭:
“要不……要不你喝点儿水吧……哭脱水可就不好了……”
顾安生不是不知道他那张损人的鸟嘴吐不出什么好话,就跟他不会指着狗嘴能够吐出象牙。
他一开始也没指望沈青临能正儿八经地安慰人,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的嘴能这么欠儿,上下嘴唇一碰这么简单的事儿,到他这儿总能变得这么崎岖,这么艰险。
“……滚。”
他低沉沉地咬出一个字来,沈青临于是识相地在他一通“唏哩呼噜”擤鼻子的响动间沉默,只乖巧地蹦出一个“哦”的单音节。
“你还知道自己是昏了……”
他哭得眼睛又肿又红,又酸又痛,侧着脑袋偏着头,故意不去看沈青临那张清瘦苍白的脸,揉着自己仍在发酸的鼻子还是有些哽咽:
“你他妈混账……”
沈青临握着他的手挨骂,不知究竟是饿得没劲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罕见地没有反驳,不仅如此,他甚至还绽出个浅笑来。
顾安生还像先前那样,紧紧攥着他的手边摸边打小巴掌: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下次要还敢这样,我真……”
“真什么?”沈青临揶揄地笑问他,声音却像刮出来的,又沙又哑。
“我他妈就真不要你了。”
他跟下定决心似的冲他瞪眼睛,眉毛倒是很有威慑力地倒竖起来了,就是那湿红色的眼一点儿也不愿配合,独坐愁城的,倒衬得这威胁像是变相的恳求了。
“行。”沈青临脸上的笑更大了,他配合地竖起三指起誓:“我再也不敢了。”
“你当真?”顾安生蛮横地攥住他那三根指头不容他有回旋的余地。
沈青临看着他那副泫然欲泣的脸满腔都是无奈:“我气管炎,我当真。”
顾安生的侧重点显然没落在前半句,他得了后半句的允诺,便将信将疑地松开了他的手,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地把他方才给自己打的泛起薄红的手拽过来,轻巧地牵着揉。
沈青临垂眸看着他,嘴上虽看似是他妥协,可他心底却跟明镜似的,早把眼前人那点儿性子给摸得一清二楚了,眯起眼睛在心底暗暗叹:
哎,你最多也就嘴上耍耍狠,我还不了解你?真要出个什么事儿了,你不还扒在这儿哼哼唧唧,没日没夜地哭么?
其实都是舍不得的,他心底知道,就跟他神智昏聩也最舍不得他似的,他又哪里真的能舍得抛下他呢?
——我爱你还来不及呢,哪儿舍得丢下你啊。
是了,就是这么个理儿,谁又能说不是呢?
就是爱的,爱得深了,自然就剩下舍不得了。
“对不起。”
沈青临心底有些什么东西仍在不住涌动,想说出来,却总也理不出个清晰的逻辑,又怕说得太乱或者压根儿说不清,于是满腔的情愫积压到舌尖,最后也只能转出一句诚心诚意的歉意。
“……”
顾安生却不说话,只是低着红眉揉他的指骨。
那模样倒是出奇的俊,沈青临禁不住看得有些痴迷,半晌之后,他这才哑着声音,轻哼似的回了句:
“没关系。”
沈青临于是又顶不住了,他只觉得自己心口狠狠中了一箭——
没办法,顾安生给惹的,他那摆出的架势简直跟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似的,加上他人本身长得就俊——
说得直白点儿,他几乎就照着沈青临这色鬼的审美长的,那谁能看见一仙女儿一样的人为自己哭得肿成兔儿眼,还不为之动容的?
沈青临反正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到的。
顾安生揉完他的手便牵着他去摸自己的脸,沈青临于是顺势探出拇指去揉断他干涸的泪痕。
“他们呢?”他边揉边问,情不自禁地凑过去亲吻:“他们舍得放着你哭成这通红的兔儿眼?”
“在家给你熬粥呢。”
顾安生眯着半边眼睛给他亲亲揉揉,说话间似乎有些孩子似的赌气劲儿,瓮声瓮气的:
“你真当自己昏了很好伺候啊?还不得祖宗似的供着。”
“医生说得给你喂饭——”
他开始掰着指头数沈青临昏迷时的罪状,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到最后才发现简直罄竹难书:
“你倒好,喂什么吐什么,三个人轮番上阵,喂你一小破孩子喂得焦头烂额,结果呢?”
“结果你不但不领情,最后还烦了。”
顾安生一想起这事儿就满腔的怨怼和委屈,说话间又开始哽咽,沈青临赶紧拍拍他的背给他顺顺意,他于是吸着鼻子继续哼道:
“你说你不吃就不吃嘛,谁也没逼你的,干什么一言不合还吐上血了,那给我们吓得……”
“医生说你胃粘膜损伤很严重,你肚里又没什么东西是可以消化的,再这么下去,胃就只能继续磨损可怜的黏膜。”
“可谁还不知道你这人,你这人最讨厌吃流食,最讨厌喝粥,那挑嘴的劲儿我真是讨厌死了,想打你,真的。”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顾安凌那锯嘴葫芦于是就问我,问说你以前胃病都吃的什么。我那会儿憋着哭劲儿,脑子疼得一阵阵发蒙,今早给你喂水的时候才想起来是萝卜粥,于是他就扯着安卿上家给你熬粥去了——都给你害得两天两夜地没合眼呢。”
“我这么坏呀?”
沈青临听了他长篇的控诉,一点儿不恼,反倒是凑过去挨着他的额头,眼底亮晶晶的。
顾安生于是虚虚地圈住他扶着自己颊侧的手,喃喃地轻哼出声:
“可不么,你简直是坏透了。”
“坏点儿好,”沈青临去啄他:“坏点儿遭人惦记。”
“不知羞。”顾安生咬了他一下。
清澈的蓝倒映在顾安生眼里,沈青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抹蔚蓝于是又转到了他的心底。
大雾终归是散尽了,他们也找到了彼此明亮的眼睛,沉醉地泡在彼此柔和的笑里。
顾安生和他黏糊糊地缠了一会儿满足私欲之后,这才终于记起那两个还在家忧心忡忡给孩子做辅食的大冤种,于是抓起手机,兴高采烈地给在灶台前忙活的顾安凌拨了通电话过去。
顾安卿也不知怎么回事儿,竟没给他按着好好哄着睡一觉,她听到这好消息,嗷的一声叫唤又响又亮,扎得电话这头的顾安生都不得不把听筒拿离自己耳朵边两秒。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电话那头还在吱哇乱叫,顾安生于是只得捂着麦克问沈青临:
“趁他们刚好还在家,待会儿一并带过来。”
沈青临闻言,转着琥珀色的眼珠思考。
“……”
他似乎是想好了,顾安生看见他动了动嘴唇,可却忽然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瞧,顾安生于是柔声鼓励他说话,沈青临咽了口唾沫挪开目光,嗫嚅地哼着:
“……如果我说我要棋,你会叫他们给我吗?”
顾安生果然沉默了,沈青临乖顺地低下脑袋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他其实能感觉得到,他知道自己就快好了,无论是胃病和抑郁,都快了。
可他心底却总有个疙瘩,荒原上的棋盘和那具白王座上的枯骨一直刺激着他。
他知道那是幻象,但就是很难对自己翻篇,他隐约知道只有赢下那盘棋,自己才能从那些黑暗中彻底解脱,那些折磨他、折磨他们两人的幻象才能彻底灰飞烟灭。
可问题也就随之跟来了——
现在,顾安生还愿意冒险给他这个机会吗?
还是说……
他更愿意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
毕竟这至少能护沈青临一时周全呢。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电话那头的亢奋激动也渐渐平息。
算了,沈青临叹了口气,他当是要拒绝的。
“……安澜叫你们把他的棋带过来。”
顾安生攥着他的手在自己手心上玩,沈青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他——
他竟然没有回绝。
像是知道他什么心思似的,顾安生凑过去吻了他额头一口: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刚好可以下棋找找乐子呢。”
对面应了好之后便把电话挂了,顾安生于是凑到还在发愣的人身边,轻笑地侃道:
“以为我会拒绝?”
“嗯……”
“我一开始是挺想的——”
他又开始玩他的手,怎么也玩不够:
“可你倒是让我光明正大的拒绝呀,你那一脸的不乐意谁看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呀?”
沈青临于是闭嘴装哑巴不说话,顾安生扣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尝——
甜的,他没想错,沈青临的滋味儿合该就是甜的。
“别高兴得太早,我是有条件的。”他端起奸商架子说话。
“没事儿,你尽管开。”
沈青临抱着他,揶揄地笑了一下:
“别是卖身吧?我倒是没什么所谓,主要是怕你……”
“你滚蛋。”顾安生给他气笑了:“只有你们这些青春期的小年轻,才动不动有事没事儿满脑子□□里那点儿事儿呢。”
“那是什么条件?”沈青临把没耍完的流氓暂且放到一边,哼哼唧唧地又要起腻。
“教我下棋。”他万分坚定。
“行。”他也学着,有求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