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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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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棋盘是由横纵各8格,颜色深浅交错排列的64个小方格组成的。”
“8条直线从白方左边到右边分别用小写字母a到h表示;8条横线从白方到黑方则用数字表示,从1开始以此类推,排到8就截止。”
“怎么说,其实有点儿类似平面直角坐标系,每个小格子的位置就是一个坐标,只是在象棋的世界里,坐标没有原点(0,0)。”
沈青临被灌饱萝卜粥之后便靠在床头,一边回忆林将玉第一次教他时的场景,一边把那些画面从他脑海里抽调出来,一比一还原似的用林将玉教他的逻辑和耐心去教顾安生。
纵使他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莫名其妙地对象棋燃起了兴趣,但既然他说了想学,自己也已经应下了,那便放开胆子,尽己所能地去教就行。
顾安生那跳级都能跳上985的脑子果真不是盖的,虽然谈情说爱起来那脑子确实是有点儿花拳绣腿的嫌疑,但一放到正经事儿上,那智商也就肉眼可见地水涨船高了。
“……跟得上吧?”
沈青临看他一脸认真地盯着棋盘瞧,忽然又恶劣心起,调笑似的揉了揉他趴在自己身边的脑袋哼问。
“你当摸小狗呢?”
顾安生罕见地翻起黑漆漆的眼睛瞪他,撇了撇嘴,这才不乐意地哼道:
“我是不是非得把985毕业证翻出来摔你跟前,你才肯承认我智商180啊?没事儿少听顾安卿瞎说,我脑筋好着呢。”
“嘘,小点儿声——”
沈青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笑着揉他头:
“当心给人听着了,一爆栗砸你脑门儿上,那会儿就是真聪明也得给砸傻了。”
顾安生不太想搭理他的揶揄,嘟嘟囔囔地哼了句什么。
沈青临没听清,只觉得他真跟条被人冤枉的小狗似的,眉眼低低的,不存在的兽耳和犬尾耷拉下来,只有真实的犬牙含在腮帮子里一动、一动地磨。
“倒确实像……”他情不自禁地哼出来。
“像什么?”顾安生转过盯着棋盘的脑袋,盯着他接着问道。
“没事,可爱的。”沈青临于是扶起他的脸蹭他鼻子,顾安生的心情这才终于好些了。
“接着是摆棋。”
沈青临把散落的黑棋抓了几枚过来攥在手心里,之后便轻手轻脚地延棋盘一侧边缘开始认真摆棋。
他摆得又轻又巧,对每枚棋子似乎都是无比的爱重,顾安生很少在他那总也吊儿郎当的脸上看见这幅神情,便情不自禁看得有些呆。
沈青临摆完一排兵之后便转过脑袋想嘱咐他接下来要看仔细,结果一回头,正巧撞上他盯着自己看得如痴如醉的,于是又勾唇轻笑一下。
顾安生脸上有些发热,甩甩脑袋舍不得似的,艰难地把自己的眼睛又挪回棋盘上去了,沈青临便再次张口,轻柔地继续往下说:
“要注意的是白后一定要放在白格上,黑后一定要放在黑格上。白王一定在e1格,黑王一定在e8格。”
“像这样。”他把一侧的棋都摆好之后,便冲顾安生扬了扬下巴:“喏,试试?”
顾安生于是起身坐到他对面去,脑筋活络,手脚利索地摆好了棋。
“学得倒真是比我快。”沈青临盯着那摆好的棋盘笑:“看来智商真得有200.”
“哼,”顾安生揩了下自己的鼻子,似乎有些小骄傲:“我早说了的。”
“好吧,可后边儿就真没这么简单了,规则和招式变换都可复杂呢。”
沈青临探过身,越过了自己的棋,先从白方那儿挪了枚兵出来。
顾安生盯着他挪棋子的漂亮腕骨瞧,露出个有些挑衅意味的放肆的笑:“放马过来。”
“这么拽啊?”
沈青临听他这么狂不禁笑出了声,手上接连交错动了几枚棋与自己对弈。
顾安生知道他这人最喜欢剑走偏锋,可他怎么也没料到沈青临邪性到这种地步——
行棋规则都没给讲呢,这又是搞得哪出啊?
“你……”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开口就想问,沈青临却跟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还没等他问完,便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
“规则先放一边儿,我得先告诉你我最喜欢的——”
“这就是最标准的后翼弃兵开局,是我最喜欢的,也是我第一个会的。”
他定定地盯着顾安生的眼睛看,顾安生于是低下头专注地盯着他再度复原棋盘:“仔细看。”
局势:1.白棋d4,黑棋d5.
局势:2.白棋c4.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喜欢的?”他抬起眼睛看他:“这不等于提前告诉我你的弱点吗?”
沈青临攥着被子一时又陷入了沉默无声,顾安生看不清也看不懂他低垂的眉睫里掩着的无言,于是便安静地低下脑袋,默默将棋盘复原。
“因为我想打败我自己。”
他好像是这么说的,顾安生听清了,却没能听懂。
沈青临却不管他了,一吸鼻子,风卷残云地收拾出个好看的笑颜,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他明媚地哼起调来:“我要讲行棋规则了,你可别再走神了啊。”
“我才不呢。”
他既不想给自己听懂,也不愿多做解释,那就这样吧。
顾安生一边在心里这么慷慨地念着,一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确保给即将装进自己脑海里的行棋规则留出足够的空间之后,他朝沈青临肯定地点了点头,沈青临知道他是在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洗耳恭听之后,笑着开始娓娓道来。
窗外的几缕云黛给清风扶着在蔚蓝间肆意流转,和煦的米白日光渐渐也染上了显眼的橘色金黄,他们在绚烂的晚霞底下对弈,下了彼此间第一盘亲密无间的棋。
结果毫无疑问,自然是沈青临这老手嬴棋。
当他用黑棋碰到白王时,那感觉十分微妙,就似他浑身上下都有细微的电流在游走,而那电流又悄悄冲开了淤堵在他血管深处的什么牢笼——
这是他下了这么多盘棋以后的第一次胜利,也是他自被那幻象纠缠许久以来,第一次用黑棋赢局。
“你这就是大佬屠杀新手村。”
顾安生撇撇嘴捡起那枚被碰倒的王棋攥在手心,抱着手臂生了点儿闷气:
“欺负我呢。”
“没有。”沈青临盯着他的脸,柔和地笑了。
顾安生不高兴似的瞥了他一眼,忽然当着沈青临的面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
沈青临疑惑地等了一阵,就见他掏出了方才背在身后不停捣鼓的手来——两手都紧紧攥成了拳。
“干嘛?输不起要打人啊?”
说是这么说,沈青临人倒是没躲,反而还往上凑了凑,不怕打似的。
“滚吧你,老子为人比你君子多了。”顾安生晃了晃自己的两只拳头:“猜猜哪只手里是白王?”
沈青临揶揄地用上挑的眼尾勾了他一下,顾安生心口于是突的一跳:“美人计不管用的。”
“谁给你说看你一眼就是美人计了?你这心性也没熟到哪儿去,真是幼稚坏了。”
沈青临也只是嘴上臊他臊得厉害,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正左右观察那两只拳头呢:“这个吧。”
他拍了顾安生左手背一巴掌后嗤笑出声:
“拙劣的右撇子肯定以为藏在左手就不会给看出来了,你演技真是烂透了。”
顾安生于是依言展开左手,那枚棋果真埋在他的左手掌心之中:
“一家子谁还能演过你和顾安卿呢,你俩合伙欺负双胞胎,真是讨厌死了。”
一家子……
顾安生说完以后便郁闷地低头摆棋去了,沈青临却忽然给他这自然而然哼出的措辞撞了一下——
“我来带你回家”。
他还真是君子,沈青临没来由地想,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呢。
“你还下呀?”见他把棋盘又复原如初,沈青临有些奇地问着。
顾安生抬起眼睛看他,有些哀怨,沈青临于是了然地笑着哼道:“好吧,谢谢宝贝帮我摆棋,我自己下吧。”
“……我就是脑子有点儿疼。”他哼哼唧唧地解释,不太想叫沈青临以为自己不乐意陪他。
“嗯,我知道。”沈青临再度大方地揽过他的脖子,吻于是落在他脑门儿。
“我看着你下。”
他从床上退回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又趴下脑袋骨碌碌地转着葡萄大的黑眼睛盯着沈青临瞧,沈青临摸过手机调出首极跳的琴曲之后应声说“好”。
顾安生原先小半个脑袋侧枕在他腿上,舒服得只想睡觉。
结果沈青临外放的这首曲子实在太躁,黑白钢琴键“叮叮噔噔”的响连成一片,搞得他一时半会儿真的只能愣愣地盯着棋盘和沈青临那瓷白的腕子干瞧,半天过去,也愣是没能睡着。
“你……”
他困得紧,原就是想悄咪咪地睡会儿才找的借口,这会儿愿望落空也不敢大声张扬,生怕伤了沈青临的心,便只好旁敲侧击地窝在他腿上瞎哼唧:
“这曲子挺跳哈……”
“嗯。”沈青临正伴着曲子专注地和自己对弈,一时半会儿没能听出顾安生的弦外之音:“我挺喜欢的,你呢?”
“我……”顾安生显然没想到他忽然这么问,尴尬地咽了口唾沫,脑筋飞速转着,低低哼吟:“……也是。”
“……可你听这么急的曲子,”他还是不死心:“不会耽误你下棋吗?”
“嗯?不会。”沈青临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皱了皱眉,手上棋子一顿:“事实上它反而能加快我思考的速度,我也能尝试突破自我下下快棋——”
“怎么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他落子以后,冲顾安生扬了扬眉。
顾安生于是顺着他的大腿把自己的脑袋搬到他腰际,两手也不闲着,展臂一箍,沈青临整个就又给他套进了自己怀里:“……有点儿困了。”
声音有点糯,听起来倒跟在撒娇似的。
沈青临心思活络,一边揉着他的脑袋,一边拿过手机把跳跃的音符给掐了,做完这些之后他又俯下身亲了他头发一口,这才柔声哼着小调说到:“那就睡会儿吧。”
顾安生果真是累惨了,他合上眼睛后脑袋一歪,二话没说就垂直入梦了。
沈青临虽是把手机音乐给掐了,但那段旋律已经烙进了他的脑海,他仍旧自己和自己下着棋,脑中单曲循环地自动奏响那串激进的旋律。
他的脑海深处始终记得幻象中的一盘盘败局,而他也不断地通过自己的双手,将那些不断明灭闪现而过的棋子落进现实的棋局。
闪将、抽将、双将、将杀——
应将、挡将、逃将、输王——
琥珀瞳深处明暗交替,黑白双方不断重复着吃子将杀,一盘盘棋在他眼底滑过,沈青临交叉着十指支撑下巴闭目在脑海中检索——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直觉在冥冥中这样提醒,他深刻地意识到那就是问题的核心。
他放开交叠着汗津津的手,捏起自己的眉心骨一个劲儿地揉。
忽地,他猝然瞪大双眼,而那些棋局则在他脑海深处重叠——
对了!就是这儿!就是这儿!
那个他忽略已久的破绽,那个被无数次利用将死他自己的漏洞,终于在他一次次坚持不懈地复盘中浮现出来了,他试着在识海深处下了盘无声的棋,结局果不其然,他的琥珀瞳给燃起的灼热狂喜烧得亮亮晶晶——
“Checkmate。”
他听到自己对着虚空中的白芒低声轻吟,那始终顶着白冠优雅骄傲地蔑视他的人,脸色逐渐难看地扭曲。
沈青临邪笑一下,故意轻巧地碰到了存在于虚空幻想中对弈者的白棋:“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