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完璧 ...

  •   “这不可能……”

      那个存在于虚空幻象中永远从容优雅,自诩白王的自己,此刻正被藤蔓般的裂纹慢慢爬满身躯,一星石灰一样的粉末从他那张精致无暇的脸上剥落下来——

      他正被裂痕,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般地蚕食鲸吞:“再来!”

      沈青临苍白的脸色浮出一两点零星的笑意来,看上去竟比那幻象中用温润大理石精雕细琢出的脸,还要好瞧上许多。

      面对对面那逐渐气急败坏,目眦欲裂的昔日对手——也就是那曾经要置他于死地的阴郁自我,他如今早已不会感到惶恐无措。

      林将玉一开始教他的时候,便叫他尝尽了败局的滋味,而他又在一次次与自己的博弈中,用血泪换回了刻骨的教训——

      “可以。”

      如今,他面对这昔日曾粉碎他意气风发的阴郁,他泰然自若地像是位温和的长者,就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纵容那样,沈青临柔和地在现实世界中一边摆棋一边轻轻哼吟。

      棋局一盘接着一盘地轮回,白子一个接着一个地陨落,那曾经得意洋洋的人在今日溃不成军。

      就连他那原先高高顶在骄傲头颅上的白冠,都被他自己挠得岌岌可危地歪向一边,好像不出几刻,那冠冕就要扯着他的几根头发彻底滚落。

      沈青临望向虚空,他似乎看见了与他对弈的人狂躁的影子,他那副逐渐凌乱和痴狂疯魔的癫样,终于叫沈青临洞见了过去几个月他人眼中那逐渐不可理喻的自我。

      “这不可能……”

      他形容潦倒、灰败,两只标志性的琥珀瞳,也逐渐被附上来的鲜红血丝密不透风地舔过。

      沈青临隔着虚空与他遥遥相望,两人之间却骤然起了一片汹涌浮动的白雾,把彼此推远隔绝,白雾隐掉了两人如出一辙的面孔,隐掉了曾经的狼狈和呼救,灰蒙蒙之间,只有那置于中心之处的棋盘仍旧清晰可辨。

      “将军。”

      一声金属撞地的脆响应声而起,他听到对面的自己在悄声哭泣。

      “……我知道输是什么感觉,”他不会安慰人,可他无比了解自己:“现在你也知道了。”

      “我只是想一直赢下去……”

      那个藏在浓雾里的人哽咽地哼着,声线早已没了过往的从容和讥笑,听闻他单纯的愿景,沈青临不禁轻叹出声——

      “可有些棋局,”他缓步踱至棋盘之上,一边拂开周遭的白雾,一边提步迈向白棋的阵营中去:“本就是无解的残局。”

      他摸着棋盘之上高矮林立的棋子,那些棋子如大树参天,似乎顶到了这白雾穹顶的边界,沈青临在黑白的世界里走走停停,目标明确——

      “有些局,注定是赢不了的。”

      他在这个纯粹的,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兜兜转转了这么久,这才终于领悟到了这世界一开始就给他指明的一路亮光:

      “这也许就是‘和棋’存在的意义。”

      “你乱讲……”

      白雾在散去,他听到他离那个不住啜泣的自己很近:

      “明明一开始……是你不接受和棋……”

      他听到曾经的自己在声泪俱下地控诉,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对面很快反应过来,吸着鼻子嘟囔地哼了句“你笑个屁”。

      “是,我也没资格说你,毕竟你就是我,我的曾经。”

      “我也是刚才才反应过来,没必要总是争个你死我活的输赢。”

      白雾散尽了,他看见曾经冠冕堂皇的自己狼狈地靠着白棋蜷缩,那人此刻实在是算不得高雅,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血管似的裂纹——怪不得要挥出一片白雾来挡呢,心高气傲的。

      沈青临在心底看清了过往狼狈的自己,竟第一次没有恼羞成怒地发火,望着涕泗横流却还要抬目瞪人的高傲,他感到温暖而熟悉。

      他蹲下身,倾身过去拥抱那破碎的曾经:“或许,我们应该考虑下自己。”

      “输赢不是全部,爱才是。”

      这个过往他永远学不明白的字,此刻却自然而然地从他嘴里流出,他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也为心口骤然涌现而出的,由爱而生的力量和坚定感到无比尽兴:

      “或许,我们应该去学会如何爱。”

      “可——”那一团将要碎掉的白在发抖。

      “我知道,”他抱着曾经的自己献上真挚滚烫的哀悼:“我知道——”

      过往,他总对爱嗤之以鼻,不屑一顾,长时间的特立独行和独来独往,几乎叫他对这样一种汹涌热烈的情感感到难堪和麻木。

      曾几何时,他觉得所有的爱都是软弱的肋骨,所有的爱都只是绵软的不可描述,那丝丝缕缕的柔软和他自以为的无用,几乎就是过往盲目又局限的自己给“爱”下的诅咒,如此那般的刻骨又恶毒。

      可是他忘记了——

      忘记了那个高处不胜寒的自我,忘记了那个一边唾弃他人拥有柔软后盾,一边又无比艳羡的缺爱的自我。

      平凡的大多数总渴望成为特立独行的猪,他们认为所谓的“无情”才能叫酷,于是便一窝蜂地冲上前去,高歌赞赏那些对自己无比狠辣,下得去死手的狠人。

      可事实呢?事实却是那些为了标榜自己独特骁勇而砍掉自己情感的人,那些为了彰显自己无所不能而斩断感知情绪突触的人,最终全都落个一败涂地,深陷自囚囹圄而不得安生的下场,这经由自己一手酿成的惨剧,难道不正是证明这些人是最愚钝的那群猪的有力证据吗?

      人间的烟火与世上最纯粹的欢乐,归根结底,落脚都是经由平凡洗练而出的坚深的爱,只有懂得爱,接受爱,尝试爱,我们才能在不断流逝的时间和岁月里完整,才能成为一个健全完美,自由自在的人。

      曾经的他不懂,他的过往缺掉了很大一块的爱。

      趋于他永远谨慎的性格和自我保护的目的,沈青临便总下意识地认为爱是沉重,是累赘,他在一条高压线上艰险地保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对人间的所有席卷向他的爱都是浅尝辄止,不敢多拿。

      直到——

      直到有一个人,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热烈,时而燃着欣喜的花火,时而燃着焦灼的怒火,就这么不顾一切地烫穿了黑夜,焚毁了退路,直愣愣地烧到他跟前,顶着他的额头和鼻尖,迎着他错愕的目光,当面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将滚热的爱双手奉上。

      “我来带你回家。”

      “我来带你回家。”

      这是顾安生对他说的,是他教他的爱,他想尝试着用不成熟的爱去爱破碎的自己,便尝试着柔声哼道。

      那一团破碎的白于是嚎啕,紧紧回拥住那迟来已久的自我宽恕和原谅。

      棋局如灰烬般迎风飘散,修复好了破碎的曾经,也为凯旋而归的如今,献上了那顶曾于枯骨之上的漆黑王冠。

      “我们一起。”

      分裂的黑白自我在一路泥泞之间逐渐融合,并肩走过,沈青临在自爱自怜中重生。

      伴随着心底深处一声“好”的应答,那长时间积压于心的阴霾一扫而空,斜月照进窗子,照清了顾安生酣睡时的甜甜侧脸。

      沈青临望着他,心口就像泡了一次窝心的温泉那般松快,他笑着去揉那贴在自己腰侧的毛脑袋,心口的满足和幸福延展到他脸上,成了璀璨冬夜里一朵最为明艳的桃花。

      “……怎么了?”

      换做以往,顾安生肯定不会被他这两把揉给弄醒,但经过沈青临这一阵子反复的折腾和磨砺,他心底里早就横生出一根弦来,只要这人轻轻一拨,他就是再迷糊也能一下听见天音似的清醒。

      “你怎么就醒了?”

      沈青临反而对这过往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都能酣睡的人忽然的清醒感到惊奇,看着此刻顾安生正懵懂地揉着眼睛问他话,他脸上的桃花笑于是更艳了——

      艳得都有些晃眼了,顾安生正被他晃得发蒙呢。

      “就想摸摸你,哪儿知道你这么不禁摸,这么快就醒了呢。”

      他自然而然地哼着,顾安生却感觉他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却是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的。

      他于是揉了揉眼睛去看他,想把那丁点儿可人的不一样看个清楚。

      窗外的银月透过玻璃撒进来一片,柔软地罩在沈青临身上,把他那瘦脱相的身形和有些突兀的骨骼都给修饰得如梦似幻地柔和起来。

      顾安生按住他来摸自己的嶙峋手腕捏在掌心把玩,心底忽然奇怪地感叹——他原来是这样玉润珠圆的一个人啊。

      “你……”他原想开口问点什么,一堆问题积攒到嘴边,却忽然又给堵塞住了,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爱你。”沈青临坦然地哼着。

      “不是!”顾安生不知道自己睡一觉的当儿又发生了什么,沈青临忽然大大方方地坦率起来叫他一时很难适应——主要是因为他自己高攻低防:“我不是说这个……”

      沈青临却不管他,他凑过来捧起他的脸,在早已数不清的相同月夜下拥抱。

      月光洗掉过往的苦涩和血腥,月光还承载记忆,链接现在曾经,他们在无声中清算,清算纠缠不清数不尽的绵绵爱意。

      “我爱你。”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深情。

      “我知道。”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坚定。

      月色如水,他们知道彼此被温凉的月辉缝在一处,长在一起,一如一捧天生的完璧,皎月如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