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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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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要不要回去?”
这个问题叫沈青临心底一沉,面上笑容一僵。
他在顾安生给他筑的暖巢里窝得太久太安逸,竟险些忘了迟早还要面对的,除了棋局之外的现实中的残局。
初七是他奶奶生日,是过了年节之后举家筹措的第一个大日子。
过往奶奶的生日宴上总有吃不尽的大鱼大虾,喝不尽的玉液琼浆,那些吃的喝的和一些庆贺的寿礼能把家里的大餐桌塞得满满当当。
子孙都借着这个机会从广东千里迢迢地跑来庆贺,人一多,礼一多,原先宽敞的屋子竟都显得有些束手束脚的,吃食更是多得不知道该怎么盛在餐桌。
于是,也不知是谁想出的简陋法子,以往每到初七这个日子,他们家便把庆祝的筵席摆到了自家门前的凤凰树下。
沈青临还记得在一片霓虹中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场景,那感觉相当畅快,有点儿像在吃露天的排档。
他始终记得有一年家里的营收和流水都比较好,于是那一年他们一行人在酒足饭饱之后,还互相勾肩搭背地上家附近的KTV订了个大包间K歌。
家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和寿星也都去了,可那毕竟是年轻人和中年人撒野的主场,没过多久,他爷和顾老爹就抽着烟揽着肩,一边笑骂这群小崽子发癫,一边捎上自己的老伴儿从包间里退出来,四个人慢悠悠地晃去白鹭洲散步了。
也正是那年空前热烈的初七,顾安生才终于得以踩着闲庭信步,正式在沈青临的生命中出现。
他华丽地奏响了两人之间第一个共振的音符,为这场盛大的交响乐谱了曲精妙绝伦的诗篇。
沈青临的记忆深处仍旧记得在昔日的嘉禾园里,在白鹭女神的旁边,曾经有一座五彩缤纷的充气乐园。
有个漂亮哥哥始终护在他身边,他调皮地玩起躲猫猫的小把戏,他却也没有任何怨言,依旧只是顺着他的意,陪他在大滑梯上的洞穴之中钻来钻去,走走停停。
最后自然是他被他抓住了,可是漂亮哥哥却没有抢走自己藏在手心里的草莓糖,而只是轻柔地抱着他从大大的滑梯上滑下来,小沈青临于是快乐地哈哈大笑。
如今,他长大了,当他每次翻阅起家里那一沓陈年老照片,想在老照片中找找自己小时候的身影时,沈琼这喜欢逗青春期别扭小子的乐子人老妈,就总爱插科打挥地出现在侧,绘声绘色地把他每张照片背后的缺德事儿一股脑地或说或演绎出来。
这叫沈青临多少有些百感交集,青春期小男生好面儿,他是不禁逗的,时间一长,他便暗戳戳地反抗起来——
不愿再在沈琼面前怀旧地翻看儿时的照片。
他好长一段时间没翻过那些影册了,可当顾安生说起“初七”时,有张照片却忽然从脑海深处撞进他的眼帘——
那是某本影集的第一页,上头贴着的正是顾安生抱着他在充气城堡前欢笑合影的照片。
那本影集之后的内容都被小时候的沈青临自己一人独霸了,沈青临第一次翻出来看时,也只注意过自己那张尚有婴儿肥,长了十几年也依旧清俊的脸。
因而,他当时第一次看到这非比寻常的第一页时也只看到了自己的大笑,顾安生的脸是怎么样的,他却是一点儿也没瞧见。
某个盛夏的一天,他听着窗外的蝉鸣感到无聊,便又从床底摸出了落灰的一本本相片,结果等再翻出来看时,这才终于看清了这非比寻常的第一页里,身后人那有些泛黄的浅淡笑颜。
他其实早已不记得那天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了,却始终记得那天的云是那么的白,树是那么的绿,怒放的凤凰花又是那么的艳。
他的瞳孔倒映着影集和蓝天,直到今日,他才恍惚察觉那也许就是少年的第一次心动和转念。
“你怎么看呢?”沈青临支着下巴望着车窗外高远的天,眼里流转沿途的青绿这么问着。
“我听你的。”顾安生掌着方向盘专心致志地开车,闻言,毫不犹豫地答着。
车里陷入一阵清凉的沉默,沈青临觉得透过窗子吹进来的风都是蓝绿色的,那阵清凉的和风就那么在深冬里,重新吹绿了他的心田——
“回去吧。”
他的手靠在车窗上抓蓝绿色的风,气流从他指间穿过游走他却并不挽留。
沈青临感到自己心间是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心底是一片天池那样的澄澈在不住涌流,顾安生分了他一眼,眼角眉梢渐渐染上桃花色的笑,沈青临于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你不是说他们今年要搞个大寿吗?到白鹭洲大酒店呢,那得多少好吃好喝的啊?在好料面前,咱们不能犯傻,反正不吃白不吃,哪儿能有不回去饱餐一顿的道理呢?你说是吧?”
“是。”
顾安生的笑容很是开朗,沈青临侧目见他笑得高兴,嘴边便也不自觉地噙了个相同的笑作为应答。
沈青临坐在副驾驶上优哉游哉地把玩自己的头发,清风流动,很快送来了顾安生宠溺的应答:
“贪嘴的馋猫说的,那可不就是对极了吗?”
“你滚蛋。”
沈青临越身过去打了他大腿一掌,顾安生却并不当回事儿,依旧春风拂面似的扬笑。
“那说好了啊——”
顾安生趁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当儿,抓过沈青临绕着自己头发把玩了大半天的手啄了一下,这才满含柔情地绽出个甜笑,十分愉悦地哼道:
“待会儿到家我就给叔叔打电话,叫他给我们四头小猪留个上菜口的好座。”
沈青临见他在驾驶座上欢呼雀跃地开始哼起小调,全然没有注意到信号灯即将变绿的前兆。
见顾安生闭着眼当真小猪似的哼哼起来,他抽开手打了忘形的人一巴掌,又伸手过去掐他脸上的薄薄的颊肉。
顾安生好看的脸于是给他掐得嘴都咧到一边,沈青临被他傻乎乎的表情和模样逗乐了,遂也笑着调侃道:
“小猪回神儿,别想着满汉全席了,这会儿你开车呢。”
“嗯嗯嗯!”顾安生一边听话地驱车前行,一边拍他掐自己脸的手:“松开、松开,可疼!”
他过往说话都是灵清的,这会儿话语给沈青临掐得有点儿奶声奶气的,沈青临这罪魁祸首听他说话模模糊糊又奶呼呼的,于是更乐了。
他松手以后倒在副驾驶上抱着肚子哈哈笑,顾安生给他捏得脸疼,一边开车一边伸着巴掌不住给自己揉脸呢。
“下手没个轻重,你瞧瞧。”他们回到家把车停好后,顾安生透过后视镜告状:“这都红了。”
“我这不疼你呢嘛?”
沈青临摸了他脸一把后毫无悔过,顾安生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渣男一样地开门下车了。
他于是也赶紧下车,给车落完锁之后便跑去电梯间堵他:
“你这烦人的歪理怎么这么多呢?疼我就该亲我一下说‘痛痛飞飞’的。”
“叮咚”,电梯到了。
沈青临在电梯门开启之前拽住他前襟凑过去亲了一下,抬腿跨进电梯以后顾安生听到他笑话自己幼稚了。
幼稚就幼稚吧,谁碰到喜欢的人还能总是镇定自若呢?
我又不是来和你谈判来的,我是来爱你来的,他在心里理所当然地哼着。
日月如梭,日历很快就翻到初七当天了。
这天,他们四人都早早地爬起来洗漱干净,又各自从衣柜里扒出来自己最好看的衣裳换上,顾安卿更是离谱地换了得有十多套,整个早上,她的三个倒霉弟弟就被迫窝在沙发上傻愣愣地看这场由她主演的时装秀。
最后她还是在顾安凌的帮助下,这才找着了套相对而言,勉强衬她心意的衣服换上了。
不过还真别说,这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的道理真是假不了的,他们这群平日里人模狗样的一换上个得体衣裳,每个人看上去就都焕然一新,一下变得人模人样多了。
等他们一行人拎着前一夜准备好的滋补品来到地下车库时,万年见不得光的地下车库似乎都得了他们的福似的,平白跟着也亮了几个度。
他们驱车赶到酒店时,吴兴家早已和在酒店里掌勺的大厨亲戚一边抽着烟,一边聊得火热了。
人还没到齐,沈青临猜他那大家庭的成员可能正三三两两地闲荡过来呢。
“叔叔!”顾安卿永远是筵席上的开心果和气氛调节剂,她一见到吴兴家吞云吐雾的憨厚背影,果不其然立刻活蹦乱跳地冲上前去打招呼了。
“诶!”吴兴家揽着大厨转过半边身子来笑着招呼她,肉脸却微微偏开,目光隔着半开的门扉,深远地望向旋转楼梯之下。
“叔。”
“叔叔。”
双胞胎的声音没多久也从楼梯上飘了过来,吴兴家一一应和,却仍旧没能听到沈青临那熟悉的开口调笑和吱声。
沈青临方才在楼下反应过来楼上等着的人是谁时,他便只想转身落荒而逃——
是顾安生抓着他的腕子把人给拽回来的,他们其实在旋转楼梯下的阴影里陪着沈青临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沈青临稳定了情绪也不再腿软之后,这才一并上楼。
沈青临不愿意走在跟前一下和吴兴家尴尬地撞个满怀,便躲在顾安生身后,顾安生牵着他走上楼梯时,他的手心除了不住冒汗,指间还在不停发抖。
沈青临被带到吴兴家面前时,父子两人都各自盯着别处不说话,顾安生见状,便偷偷拢起他的指尖,飞快但用力地捏了一下,沈青临这才骤然回神,微不可闻地叫了声“爸”。
“嗯,都别站在外边儿了,快些进来吧。”
吴兴家于是吐着烟圈接过话茬,把另一扇虚掩的门扉也推开了,让开身,把他们这群孩子都迎进来了。
沈青临这回被缀在了最后,顾安生身后没长眼睛又不敢叫人发现端倪,进门之后只好松开了牵着的手。
吴兴家抽着烟踱到沈青临身后,沈青临一路瞪着顾安生的背影发愣,吴兴家在他明显凌乱和想要逃离的步伐中,假装自然地开口问话了:
“……在你哥那儿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
沈青临好像被这句话的措辞烫到了,浑身细胞悚然一跳,他竭力佯装自然地收回黏在他背上的视线,眼神明显不知该找何处作为落脚点,只干巴巴地瞪着铺着花里胡哨的毛绒地毯的地干瞪眼。
“那就好……”
吴兴家低着眼睛把他抗拒的举动一一看在眼里,怅然吐了口烟:
“老人家都挺想你的,过年家里没你这条活蹦乱跳的泥鳅怪冷清的……我的意思是,你偶尔也得记得回自家看看的。”
“我知道,”沈青临偏过头去瞪墙上的百合花纹:“我也不长住——”
“知道就好。”吴兴家拍拍他的肩,生硬地打断了他:“妹妹长大了,不能再和爷爷奶奶住一屋了,你去你哥那儿住的这一阵儿,她把你的老巢当自己的小窝了。”
“我的意思呢,其实是原本想买个双层床放你房里的,可你妈说的也对,妹妹还在长身体,你俩住一屋……这样多少也是有些不太合适的。”
“所以你妈妈找安生商量了,想说看看能不能让你住在那儿,一来他那儿离你学校近,你上下学是方便的。”
“二来……你马上就要中考了,咱家那儿老楼里隔音不好,吵,你哥那儿应该是比咱们家清静,你可以在那儿安心备考。你哥他从小就人好,办事靠得住,爸爸妈妈把你放他那儿,我们也放心。”
“前天爸爸和他通过电话,人家爽快地答应了,现在就看你的意见。”
吴兴家哥俩儿好似的揽过沈青临的肩膀搓着,这才发现刚过了个年,孩子就立刻窜的比他还高了,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偏头掩盖什么情绪似的,深深吸了口烟。
沈青临垂眸看他偏头吐烟的侧脸,也在愕然之中发现——仅仅月余未见,吴兴家的鬓边便已经肉眼可见地花白了。
不知究竟是自己窜高窜的猛了,还是他的胖父亲偷偷佝偻了,吴兴家整个人矮了他好大一截。
搬去和顾安生一起住,于他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可吴兴家那骤然沧桑颓唐的侧脸,却叫沈青临的心口陡然升起了不安和困惑。
明明是好事,沈青临的眉心却突突直跳,可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吴兴家又自顾自开口玩笑似的哼起来了:
“当然,如果你想回家住,爸爸也已经准备好了办法。”
他好像有些骄傲,脸上笑嘻嘻的,可不知为何,沈青临觉得他的笑含满了尼古丁和焦油的苦苦味道:
“你要想回来,爸就立刻联系咱老家一搞装修的亲戚上咱家来,在你的房里立堵墙把房间隔成俩,就是可能有点儿丑丑的,还有点儿挤,其他倒也不碍事儿的。”
“怎么样?爸的脑子只能想到这么些法子了,你意下如何啊?”
这是自他们二人因一些心照不宣的事争斗不休以来,他第一次揽着这与自己疏远已久的孩子说了这么多话。
曾经他们亲密无间,像是哥俩儿,可……
方才沈青临出现在他跟前时,他的那种别扭,那种戒备,那种不自在,都叫吴兴家深刻地认识到曾经再难回来。
沈青临还在沉默,而他也在他的沉默中鼻头一涩,几要落下泪来。
“不麻烦了吧。”沈青临犹豫片刻,还是抓住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他琥珀色的瞳孔转过来望了一眼包间的水晶吊灯后,又落在吴兴家脸上,他强迫自己定定地望着父亲的脸说话,开口时声音却忍不住染上了低哑:
“我上我哥那儿住去吧。”
“好、好,”中年男人的喉管无法克制的颤抖起来:“你是好孩子,过去住、要记得听话。”
“嗯。”少年偏头隐藏掉自己琥珀瞳上的泪光。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明白的,这就算是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沟壑得以开始慢慢修复的最好开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