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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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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临这株稀有的奇珍异草被移栽到顾安生那儿之后,罕见地没有出现各种水土不服的征兆。
相反,他过得又滋润又舒心,顾安生每天按时卡点给他喂好吃的,那勤快的劲儿简直比上班打卡还要积极。
得益于他每餐每顿的四菜一汤和悉心照料,沈青临先前给疾病折磨出的一脸病气和衰弱神经没过多久,自然而然就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顾安生就像不知从那儿得来本《沈青临饲养手册》似的,他养他养得简直比沈琼还要得心用手。
沈琼都没能叫沈青临那瘦伶伶的身子骨长出几两软肉来,顾安生却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
他不仅做到了,他还把他养得珠圆玉润的,看着似乎比吴兴家天天用茉莉花香油盘成的宝贝串珠都还要好盘上许多呢。
寿宴结束之后,顾安卿和顾安凌就要跟着顾老爹他们回广东去了。
顾安卿临走前舍不得,那会儿人还没走呢,她就开始想念上了,想得整宿睡不着觉,只能盯着无辜的天花板干瞪眼。
最后她自己也不知七想八想地想哪儿去了,想得开始呜呜哭。
她是个天生的演员,又是家里的小霸王,自己哭还不够,把所有人都给哭醒了,于是沈青临他们仨只好爬起来陪她,他们窝在一起看了通宵的《海底世界》。
顾安卿没心没肺惯了,一有人陪,情绪没多久就给她自己哭干净了,片刻之后,她就开始笑。
没笑一阵儿呢,转眼开始打哈欠了,脑袋一歪,自顾自地就给睡过去了,留下她那三个倒霉弟弟互相干瞪眼,换成了他们仨彻夜难眠。
兵荒马乱的闹剧随着寒假的终结渐渐走到了尾声,新学期开始后,沈青临的注意力就全给地理生物的小中考引过去了,他马不停蹄,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复习,时间眨眼便到了考试前夕。
他生物原先就是小四科里的强项,加上他又啃课本啃得一往情深,生物考出来的成绩自然也就不差,不过他地理次了些,只堪堪拿了个9打头,一方面是他确实不太擅长,另一方面也是上学期出了事儿知识有些缺漏,没太补上。
他本人倒是不太在意,王玉英却记挂他,真心实意地想沈青临好,希望他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便也借着地理成绩的事儿敲打了他。
沈青临倒也还算争气,虽然上学期状态不佳,知识也有缺漏,但他咬咬牙,期末排名最终也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水涨船高,但还是差点儿后劲儿,没能挤进前60的坑里。
他稍微有些介怀,可顾安生把他日日夜夜的挑灯夜战都看在眼里,因此也不愿意看他自责难过,便在某天下班时绕了点路,买来葡萄果茶安慰他。
沈青临那会儿已经放了暑假,再过半年本校就要组织直升考,成绩的折算方式对他有点不利,他于是放假也不敢懈怠,要么提前预习下半年加进来的一科化学,要么就继续研究之前的知识点和错题。
顾安生拎着果茶到家看到客厅没人,叹了口气,熟门熟路地摸进书房里,沈青临果然架着他那没什么用的防蓝光眼镜在那儿写题。
他于是搬了椅子坐到他身边去陪他,替他扎开果茶盖儿后便把吸管递到他嘴里,沈青临歪着嘴吸了一口开始嚼东西,他没质问为什么不是芋圆四季奶青,反倒是皱眉有些不满似的哼了句怎么没有啵啵。
顾安生见他乐意喝果茶高兴地直笑,听他说茶里没有啵啵便凑过去,沈青临给他忽然的凑近弄得有点儿不明所以,顾安生于是解释说替奶茶店的姐姐把啵啵补给你。
虽说沈青临说的“啵啵”其实是脆啵啵,但他对这个补偿还算满意,也就没有太过较真,只继续埋头写题。
顾安生见状便也不再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拐到厨房里去完成他每日四菜一汤的课题。
日子就这么平淡安稳,细水长流地过。
沈青临在日日夜夜的浸泡中悄声长大,就像顾安生悉心栽在阳台的花儿那样生长,他相信他们以后都会开出漂亮的花。
又是一个新学期,刚开始没多久呢,好容易卸任的地理课代表季扬同学便又给揪出来扣上了化学课代表的头衔,他不情不愿地接过这单重任时,沈青临在后排偷笑出声,季扬于是毫不客气地掀了个不太标准的白眼。
沈青临没给他这白眼掀出火来,反倒是忽然想起个事儿。
第二天下午季扬打着呵欠进班级时,便看到自己桌上有人用一枚白色的国际象棋压了一张明信片——
“谢谢。”
那张明信片的内容既单薄又情真意切。
季扬昨日幼稚的光火被沈青临潇洒的字迹一笔勾销,他收了棋子,掏出笔在那俩大字下写了什么,沈青临刚接完水从外头回来就见一张熟悉的厚纸片飞入自己的眼帘——
“不谢。”
沈青临于是高兴地笑,季扬也笑。
蒋白越和池心月从外头进来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蔡嘉钰蹦蹦跳跳地把堵在门口的两人拥进门之后,也露出了标志性的海绵宝宝式微笑,蒋白越和池心月于是不笑不合群,最终也不明所以地跟着扬起轻笑来。
少年复杂的思绪和情感被写在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飞了一圈,等那明信片再落回沈青临怀里时,他们之间的快意恩仇早被那窗外的清风、摇动的绿叶和高远的蓝天,涤荡得纯粹耀眼。
时间不知是不是给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按下了快捷键,白云苍狗,日月如梭,眨眼便又过了一年。
沈青临花了很大精力扑在直升考上,结果压力在考前达到封顶,身体一时又被压垮犯起了胃病,最终自然是没发挥好又跌了一跤,身边所有人都为他感到惋惜。
沈青临虽不愿说,面上乐呵呵地哼着“大不了我中考考回来”的豪言壮语,可蒋白越和顾安生却都知道他其实深受打击。
直升考一过,体育中考和中考很快就堆到眼前被提上了日程。
沈青临那身体真是怪能作妖的,他体考那天胃病又犯了,等他咬牙坚持跑过了1000米之后,蒋白越架着腿软的他想着穿过礼堂走下长梯,结果沈青临毫无征兆、稀里哗啦地沿途吐了一地。
蒋白越回头看着蜿蜒一地的酸水没法儿,只好把虚软的沈青临靠在高高的孔子像脚边,自己拐进卫生间替罪魁祸首把地抹干净。
沈青临的病热跟着他这一通瞎吐被他自己给吐清了,人开始舒服了些,脑子便也慢慢灵清,他有些抱歉地看着蒋白越,蒋白越没抬头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刚用拖把抹到他脚边,人凑过去还没来得及说“不谢”,沈青临“呕”地一声又开始吐了——
要不是他缩头快,沈青临那一堆消化过的咖啡液肯定就要绞着胃酸兜头给他洗脸。
蒋白越看他这样子实在不像是能继续回去上课的样儿,赶紧叫他掏手机给他家里人打电话。
沈青临那在不寻常时间点打来的电话让顾安生有点愣,接通电话以后对面自家孩子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一下就唬住了他。
他于是赶紧打了假条请假,火急火燎地开车到蒋白越告诉他的地址去接病得软趴趴的小孩儿。
沈青临瘫软地倒进车后座时,喉管又是一阵抽搐和灼烧,他弹起身扒开了还在后车门边上交接东西的两人,毫不例外地又开始疯狂地吐了起来。
顾安生和蒋白越的脸色于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那脸色黑得几乎就要和柏油马路一个色了。
沈青临这回吐完后是真软了,他蜷在后座上眼前直冒星,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合上眼,也不知究竟是给睡过去还是给昏过去了。
顾安生开车去医院的路上都是压着限速踩的油门儿,他盯着后视镜上背对着自己的人突出的肩胛骨冒了满脑门子的热汗,可眼前的一个大路口却立刻闪现出一个红灯,这下当真是没办法再快了,只能又生硬又难捱地停下来等。
顾安生烦躁地不停用指节敲打着方向盘。
车窗外原先清透的天也渐渐被黑沉沉的乌云席卷上,厚厚的积雨云压得人喘不气。
沈青临昏昏沉沉地陷在不太好的梦里皱眉喘息,灯绿了,顾安生踩下油门启动车辆时,那含满墨汁的云终于忍不住似的,落下了点点滴滴豆大的雨。
雨打芭蕉的噼啪声拽着沈青临坠到更深的梦里,绿化带里的灌木丛和小树也被骤起的疾风吹得东倒西歪地困在原地。
沈青临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来到了某个云端上的仙境,直到他转着眼珠四下了打量片刻后,这才发现自己是来到了植物园里。
植物园里的奇花异草无一不例外地散发出甜甜的香气,可无论是何种香甜的气味和艳丽的花瓣都无法吸引沈青临,因为他的目光早已被眼前一株的枝繁叶茂、荣华富贵的血色牡丹全部引了过去。
那牡丹开得是真好,真漂亮啊,他想。
赤红的花瓣艳黄的芯,他第一次没有嘲讽牡丹富丽堂皇的俗气——
实在长得太好,这样一株花骄傲地生长在天地间,配上那傲然视物和孤芳自赏的矜贵冷艳,反倒把洗污泥而出的青莲都给比得逊色一截。
沈青临扶着它深绿的茎叶欣赏,结果还没来得及看个真切,梦里的阴云也一下席卷而上,雨点疯狂下落,毫不留情地打在牡丹血红的瓣上,沈青临给这场毫无征兆平地而起的大雨兜头浇得乱七八糟,他的身体开始发凉、打颤,额上却紧跟着淌下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热汗。
顾安生把他再一次塞进抢救室的床里时,沈青临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不停蠕动,可他说的话支离破碎的,顾安生把耳朵贴上去半天,最终也没能听懂。
灵魂深处的大风一直在刮,大雨一直在下,沈青临想竭力保护那株艳红色的花。
可他护不住——
不知究竟是花在长大还是人在缩小,原先一株可以捧在手心里的小小的花,现在却顶天立地地长到了天边,长到了沈青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地方,也许是她的忤逆激怒了天雷,又或许这就是万物的自然生长,暴雨骤然滚滚而下,牡丹却迎着风雨,一层、一层地展开了自己柔软的蕊花——
她把那些原该残暴地下落在矮小花草上的雨滴都挡下了,用她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
沈青临错愕地望着那高擎的花举,电闪雷鸣之间,一瓣鲜艳的血色沉重地砸进他的眼底。
他眼睁睁地望着那片红风雨飘摇地砸落在自己脚边,紧接着花叶迅速枯萎衰竭,被风雨蹂躏成粉,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消散在了软烂的泥地。
他手足无措,身微力薄,他能做的只有纵声哭泣,求骤雨缓些,求疾风稍停。
“……”
他似乎一直在念着两个重复的字,那样子几乎有些疯狂地执着,顾安生不忍他说话没人听懂,便再次侧耳倾身去听。
片刻之后,他猛然抬头,瞳孔紧缩——
沈青临在灼热滚烫的不安中翻滚,期间他不间断地重复喃喃的其实是一串花名——牡丹。
“……牡、丹……”他不停哼着,眉头紧缩,咬字用力。
顾安生摸着他汗涔涔的额头,在他不断清晰的吐字间悄声叹息。
——牡丹,国色天香的牡丹,恰巧正是老太太的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