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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雨淋 ...

  •   沈青临在梦里因为有那株牡丹护着,所以没给疾风骤雨浇成落汤鸡,可他躺进现实里之后却显然没有那么好运,熟悉的病床上出现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冷被又给睡出一滩熟悉的汗滴。

      顾安生不知道沈青临的梦境,沈青临也不晓得顾安生藏在肚里的胆战心惊。

      在不知道第几片花瓣沉重地陨落之后,沈青临的梦境终于一下撑不住地坍塌了,他一身冷汗地从梦里惊醒,掀了被就要跨过守在病床边的顾安生下地。

      “怎么了?”

      顾安生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动静吓了一跳,他猛然从椅子上弹起身按住沈青临那胡乱挥舞的臂膀,语带焦灼地出声提醒:

      “别乱动!扎着针呢!血液倒流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沈青临猛然弹起身也在发蒙,他呼吸骤然一窒,这才发觉自己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我……”

      他喘出一口如鲠在喉的粗气,声音有些嘶哑哽咽。

      他寻着顾安生的声音转过脸去看他,直到眼前漆黑的眩晕消失让他得以看清顾安生的脸之后,他这才像在噩梦与现实之间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那般,紧紧地靠进了顾安生的怀里,用力地闭了闭干涩的眼睛:

      “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什么梦?”

      他的声线似乎有些抖,像在隐忍什么不为人知却波涛汹涌的思绪。

      沈青临还在恍惚,反应变得很慢,一时竟没能听出来他干涩低哑的嗓音有什么不对劲。

      他窝在他怀里,自然也没能看清他面上仿佛用钢筋混凝土强行堆砌封装出的冷静,他的目光还在散,顾安生顺水推舟的轻声追问于是很快在他心底泛起一圈又一圈荡漾而去的涟漪。

      ——倘若他心够细,顾安生握着他胳膊肘时不住淌汗的掌心其实便足够他洞见一些杯弓蛇影。

      可他在凌乱恍惚之间根本都理不清自己那没来由的不安和恐惧,顾安生那显而易见的蹩脚演技于是第一次毫不费力地溜过了他的眼底。

      沈青临心乱如麻,无暇顾及。

      更何况他和顾安生早已是不分你我的关系,他面对他时自然而然地卸下了所有厚重的城防和伪装。

      此刻,他在他的温声细语中,放任自己的思绪信马由缰地牵引自己的唇上下磕碰,蹦出一个个乱七八糟的词句:

      “我梦到……梦到一大朵牡丹,开得很好看……”

      “嗯,挺好的。”顾安生把他搂在自己怀里给他拍背顺气,生涩地勾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意:“我听人家说《周公解梦》里写着梦到大花会走鸿运……”

      “可是……可是她开败了……”

      沈青临挤在他怀里浑身打战,眼前渐渐又开始看不清东西——这次却不是发黑,而是雾蒙蒙地发白。

      一种钻心的恐怖挤轧他脆弱的声音,沈青临断断续续地哼着,顾安生隐约觉得他的鼻音染上了浓重、挥之不去的哭意:

      “牡丹、牡丹开败了……她开败了……”

      “……开败了,也是国色天香,荣华富贵的牡丹呀。”顾安生吸了吸自己的鼻子努力平复呼吸。

      沈青临埋在他的胸腔上发颤,他能察觉到自己胸口处那零星的湿意。

      他把他从自己怀里捞出来,温柔地吻着他的太阳穴,沈青临却不太领情,他那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顾安生替他吻去时,听到了他不住喃喃的“不对、不对”。

      “不是、不对!”

      他忽然暴躁地叫起来,顾安生险些没能压住他:

      “我梦见的是牡丹!牡丹!”

      “你别激动……”

      沈青临原先虚软无力的四肢忽然被无缘无故的狂躁点着,他开始浑身紧绷,四肢和血脉里像是蓄满了爆破的力。

      顾安生一边无声无息地箍紧了他的四肢把他按回自己的怀里,一边竭力稳下声音,柔和地打断他混乱的言语。

      “牡丹怎么了吗?”他问,表情却像在哀鸣。

      沈青临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瞪着他,顾安生看清了他匪夷所思地瞪着自己时,那宛若瞪着一截朽透枯木的目光。

      沈青临很轻地摇起了脑袋,他的眼底骤然被一片浓雾彻底盖住,琥珀色的眼瞳迷失方向,不住在他漂亮的桃花眼里颤抖着打转,他使劲儿地用尖利的犬齿咬紧自己的薄唇,可泪水偏偏无论如何也兜不住,浪潮一般汹涌地倾泻而出。

      他趴到他肩上开始无声地哭,顾安生鼻尖一涩,沈青临崩溃地哼出来:

      “……你怎么不懂?怎么会不懂?她在败、在败啊……”

      “我感觉不好、非常不好……”

      他说得支离破碎,因为他的心被那个梦撞碎了:

      “我以前做过好几次、预知梦……我总感觉这次也是……”

      “我感觉这个梦很真……它意有所指、而且来势汹汹,我怕……我怕……”

      他没再说下去,哆哆嗦嗦地埋在他怀里不停发抖。

      尽管他语序混乱颠倒,很多东西也没有挑清,可顾安生却还是心照不宣地知道了他在怕什么,他闭嘴缄默。

      他在怕——他怕应验,怕“牡丹”出事。

      “不怕,不怕。”

      顾安生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揉乱了沈青临的发,他出声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柔,可不知为何,沈青临却隐约感觉他虽是抱着自己,两人的心却都在不约而同地坠落、踏空:

      “你只是太紧张了,心理学上说,太紧张就会这样的。你只是离开她太久,你只是太过想她了,相信我,这只是一场虚惊。”

      “可……”

      他想相信,心中的惶惶却真实得压不下去,不断翻涌而上的忧惧支使他不住想要开口辩解,寻找一个真正安稳的慰藉和恳切的安定。

      “没什么可是的。”

      他去吻他眉心,他知道当他过度忧虑,眉心骨就会发疼:

      “你要是不放心,我们这周末就可以回去,回去看看她老人家去。”

      “但前提是把身体养好——”

      他抹掉他的泪,爱怜地拥着他轻轻哼吟:

      “你也不希望老人家看到你又被胃病折磨成这幅样子,还反过来替你担心的,对不对?”

      沈青临抬起头来看他,顾安生于是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

      他被噩梦吓坏了,眼睛哭得有些痛,睁不太开。

      顾安生看着他那对原先漂亮艳丽的桃花如今被流水摧残成的那副可怜样儿,又爱又伤地凑过来吻他红彤彤的眼,低笑着调侃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回可算轮到他沈青临哭成兔儿眼了。

      随着沈青临眼底的雾被逐一安抚干净,他的意识也终于渐渐清明,听闻顾安生故作轻松地调侃自己,他便也想牵出一个笑来回应。

      可当他想调动面部神经去牵扯嘴角,挂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时,脸上却忽地涌上来一阵利刃割肉的疼——

      原来是泪擦干了,痕还在。

      那些泪水在沈青临脸上干巴巴的,像爬山虎一样结晶,封住了他的一部分感官和神经,这导致他现在想强行破开那些结痂的创痕时,颊上那些细嫩的肌肤都开始皮开肉绽似的痛起来。

      于是,他最终也没能成功地挑出一个明媚的笑来,小梨涡虽是被他用力挤出来了,可他的唇角却始终也挑不上去,一直颓败地向下耷拉着,这番搭配组合实属诡异,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呈现的就是个又苦又腥的笑意。

      “嗯,你是对的。”

      他的泪虽已经止住了,心底的苦楚和忧惧却还在,他的五官于是仍旧自顾自地痉挛着,始终像是在哭。

      理智回笼了,他知道顾安生说得没错,于是便乖巧地躺回了医院那永远也捂不热的被窝。

      只是,这回他却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似乎是不愿叫顾安生瞧见自己还没藏匿干净的脆弱和多疑:“……我有点累了。”

      “嗯,睡会儿吧。”顾安生把他的一切都看在眼底,清晰漆黑的鹿眼里看不清纷飞掩藏的思绪。

      沈青临虽是背过了身,他的一只手却还是别扭地曲着搭在床沿,顾安生于是心有灵犀地捧起他的那只病手放在暖热的掌心里揉搓,等沈青临那薄薄的一层掌肉又重新回暖之后,他这才扣紧了他的手,吻着他的指骨轻轻哼着:

      “我在这儿守着你呢,晚安。”

      “晚安。”

      末尾的哭音被他囫囵吞了,烧灼的病痛席卷上来拽着他掉进黑漆漆的无人之境。

      沈青临很快便又沉沉地昏睡过去,徒留病床边的人将他那声未出口的哽咽衔回肚里,反复嚼碎、舔舐着那悲鸣之中真切悲恸的哭意——

      苦的,苦得那清醒的人舌根都要掉了,苦得那清醒的人眼眶是热的,心房却被冻伤了。

      沈青临紧闭双眼在一片滚热的漆黑里盘旋,他的理智回来了没错,但他的执念也同时被一锅滚烫的焦灼烹成一阵又一阵的热气。

      那些热腾腾的偏执正在他连绵不断的噩梦里不住翻涌地舔舐他飘摇碎裂的心,一切显然都与两人方才互相哄骗,云淡风轻地哼出的“晚安”相去甚远,大相径庭。

      窗外瓢泼的大雨不知何时歇了,厚重的阴云却始终严丝合缝地团在一起,蒸腾而起的雾气从城市的每个角落蜂拥四起,黑云与浓雾默契地携手搅在一处,遮天蔽日地吞没了苍蓝天际最后的澄澈和清明。

      一并被吞没的,还有顾安生那落雨的眼睛。

      沈青临一旦有了执念,执念不消一切难解。

      他心底的焦灼和烦躁虽然令他在连日的噩梦里辗转反侧,但他总也有绝处逢生、化险为夷的巧技,他熟能生巧地利用起自己心口的那一把烈焰,把身体里的疾病轻而易举地烧了个干净。

      没过两天呢,他就又开始活蹦乱跳地用题海战术为自己的思念圈了一座牢笼,画地为牢地把自己的执念勉力盖了下去,同时对那总也困扰自己且挥之不去的梦境只字未提。

      今天周四,顾安生端着杯热牛奶进书房时,沈青临已经把自己折腾得累趴下了。

      他侧着脸,软趴趴地枕在桌上睡着,一只手里还贼心不死地捏着笔,细白的腕子摇摇欲坠地撑在桌上,就跟在为下一秒腾起来继续唰唰写题蓄力似的。

      顾安生看着他那截腕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回身时却是很轻地将房门带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桌边不想惊扰他,可玻璃杯放在书桌上轻巧的动静和为他披上衣服所带起的细弱风声,却还是把敏锐的人给搅醒了。

      “……我睡着了?”

      他眼都还没完全睁开呢,条件反射地就又要爬起来写东西,顾安生望了眼桌上的钟皱了皱眉,悄无声息地倾身过去把沈青临还没来得及直起的背压下了。

      沈青临被他拢在怀里,刚睡醒没什么力气,眼看自己手里捏着的笔被人夺了却还在犯懵,他不解地抬起脑袋去看他,顾安生于是得以看清他那枕着涂得花里胡哨的稿纸入眠的侧脸——

      小花猫一样的侧脸,稿纸上铅笔写的英语单词都盖戳似的印到他脸上了,他那小半张脸颊边贴满了碎银一样的铅华。

      沈青临揉着眼睛勉强从待机的状态里清醒了一点,偏头只见顾安生那张具有侵略性美貌的脸忽然蛮横地挤到自己眼前,他开机没多久的脑子一下又宕机了。

      后背上贴着的暖热一下舔中了他的心,乱麻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一下在他的血管里、空气里、交缠的呼吸里炸开了。

      “别压着我……”

      沈青临感觉热气卷上了耳朵,顾安生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地起身,他轻柔地捏住了沈青临那截还支着的腕子,下一秒却不容置喙地揉着他的腕骨把他的手也扣到了书桌上。

      指骨敲在实木桌上发出一两点零星的响动,他凑近他的耳朵:

      “不压着你,放你继续学海无涯苦作舟?”

      “我……”

      不知是真倦了还是承受不起这样的暧昧,沈青临的反抗显得苍白又微乎其微。

      他终归还是太嫩,相处了这么些时日,顾安生早把他的底儿都给摸透了——

      他是最无法架住缱绻和温柔的,他早就知道了。

      “被窝很暖和。”

      他开口哄他,一手继续捏着他的腕骨轻轻揉,沈青临还在挣扎。

      他想拒绝的,可顾安生下一秒就又给他可怜的理智压下了更重的砝码——

      他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他,揉着他的心口,蹭着他的脖颈说话:“没你睡不着。”

      “玉英说我单词不过要罚我的……”

      耳骨燃起的高热有些疼,脖颈的痒意却是舔着他的喉管狡黠地滑落进他的胸膛,直往心里去的。

      沈青临架不住又没地儿躲,于是只好扭曲地像棵营养不良的歪脖树,他努力从顾安生缭绕的气息里左支右拙地突出去一点儿想喘口清醒的气。

      可惜那丁点儿妄想很快就被磨得影儿都没了,他听到他的纵容,听得不能再清,他说:

      “不怕,我帮你。”

      “你早点儿睡觉。”他搂着他轻轻地晃,声音放缓,像在撒娇:“我就明天陪你回家。”

      这条件显然开得狡猾又诱惑,他轻飘飘地陷在床里望着窗外的星月时,早已记不清自己方才对那些英语单词和铅笔灰的执着。

      他只记得他那夜空一样漆黑漂亮的眼睛里又干净又安宁,而在那方宇宙里,他只装了一颗星星,一颗他放在心口上的、琥珀色的星星。

      “晚安。”

      顾安生将自己的星月揽入怀里,星月于是也揽着他渐渐安静:

      “晚安。”

      就算暴雨来临,也请今日歇息,就放他们在这如墨的夜里,沉醉在满船清梦压星河的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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