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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千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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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临回到自己家时是吴星令跑过来给他应的门。
小家伙虽然占了他的卧房但还是想他想得紧,自沈青临走后,家里就没人再和她玩乐。
她的小孩儿心性还没完全散干净,难免觉得家里有些冷冷清清,偶尔想起两人以前互相插科打挥恼对方玩儿时的热闹,总得叹息。
因此,这回在听闻沈青临要回来以后,她整日都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
她的高兴显而易见,满面红光地跑过来开完门之后,不等沈青临把鞋换完就开始哗啦啦往外倒豆似的说个不停。
沈青临被她聒噪得耳膜痛,有些受不了,他本身就对八卦没什么兴趣,只好一边应和着吴星令一边哄着她往屋里走。
细长的走廊挤不下多少人肩并肩往前走,吴星令一边被他搡着往前一边还要偏头,坚持不懈地继续胡扯。
吴兴家正在厨房里做饭,沈青临隔着玻璃门大声嚷了句“爸”。
沈琼在客厅餐桌边择菜,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探出头来望,沈青临于是又纵声叫了句“妈”。
然后,他久违地挂出一个桃花一样的笑容,久违地哼出那句沈琼等了很久的“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穿透一片锅铲翻炒的响动和吴星令的叫嚷,填满了整座屋子的角落和所有至亲的耳朵。
沈琼的眼底被桌上刚出炉摆着的水煮鱼和沈青临顺道从厨房端出的一盘冒热气的空心菜熏了一下,有些滚热。
“回来就好。”她说。
“老爷子和阿嬷呢?”
沈青临接着问她,沈琼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吴星令率先截断了她:
“在房里躺着看《刘三姐》呢,别提多爽了。”
沈青临给她抱着胳膊咕哝吐泡似的嘟囔逗笑了,他掐了把吴星令那张和他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嫩滑小脸晃了晃。
松手时,吴星令的脸被他掐得有些泛红,她于是蹦跶着嚷嚷要告状,沈青临知道自己方才的手劲儿究竟有几分,他知道她脸肯定不疼,现在只是故意找茬想要闹他罢了。
吴星令跑去找沈琼,沈琼捂着嘴笑没说话,她于是又跑去找顾安生。
沈青临看着那一团缩小性转版的自己在顾安生脚边蹦来蹦去时眉心诡异一跳,他顺着他笔直的腿往上望,顾安生这时恰好也随着吴星令的告状落眼来看他。
他于是飞眉轻佻地扬起一点,他转身走进二老房间掩盖自己唇边溜出的一抹浅笑。
小家伙倒是会认主,告状找人找得还挺准。
他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揶揄起自己来。
他推门走进房间时,发现屋里大灯没开,电视上还在放映着《刘三姐》,音量键却显然被调到了最低。
沈青临轻手轻脚地摸进来,老爷子估计看电视看累了,靠着床头在睡觉,至于他心心念念的“牡丹”——他的阿嬷,此刻正就着鹅黄的壁灯,靠坐在摇椅里优哉游哉地卷着毛线。
“嬷。”
沈青临静悄悄地凑到她身边盘腿坐在地上喊她,老人慈祥的目光顺着他轻飘飘的声音从老花镜里溜出来,然后无声地抬起手揉了揉他烟云一样的发,沈青临于是在她有些粗糙的抚摸中哝哝:
“我回来了。”
“嗯。”
牡丹笑开了,她弯腰捡起地上刚拆好放在一处的毛线。
沈青临很自觉地把手伸过来就要帮她,她于是侧过脸来笑着问他:
“今天是要团毛线球还是给阿嬷当毛线架啊,猫儿?”
“团球。”沈青临利索地接道。
然后,他就十分上手地开始着手团起来了。
吴牡丹看着他那熟稔的动作侧过脸笑了一声,沈青临刚想问她笑什么,老人就用一口醉人的乡音替他解答:
“不愧是猫儿命,干起这活儿来倒是比你姐妹顺手多了。”
“那是。”
沈青临于是也用她教给他的家乡话回答,语带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也不看看谁是团毛线长大的。”
“当心尾巴。”
虽然家里人总觉得沈青临那股子骄傲劲儿真应该收一收,但吴牡丹倒是很爱看他这幅春风得意的小样子,小孩子么,夸一两句就上天才正常,没事儿拉着张小脸做个闷葫芦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她特别喜欢逗他:“我看你小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那怎么了?”沈青临在她面前很爱撒娇:“我本来就很厉害啊。”
“嬷,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就老爷子嘲讽我考不进年段前60还闹脾气那次——”
“结果呢,结果我还不是扛着胃病考了段6?”
他边说边比了个六的手势不停在她面前晃,小猫摇起尾巴后特别能来事儿,特别能装。
吴牡丹笑得开朗,沈青临于是继续偷偷摸摸嗤笑:
“切。年段前60而已,又不是年段前10。就是年段前10要来找我借鉴学习资料探讨学习方法,你小猫我啊,我一概都是瞧不上,不爱跟人说话的。”
“……说那么大声,没看有人在睡觉啊。”
被内涵了半天的老爷子受不了了,他爬起来把大灯摸开,就见沈青临装乖讨巧地任由他阿嬷捏着鼻子左右摇,两人说说笑笑很高兴,吴玉刀在房里就属于被排挤。
他有些窝火,下了床拉着他媳妇儿的手就要往外走,沈青临却不依。
刚巧这时屋外传来了吴星令摇响的饭铃,于是,老爷子打掉了沈青临的猫爪,冲他叫了一句:
“扰人清梦的玩意儿,吃完饭赶紧叫安生打包带回去,免得人看了心烦。”
沈青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吴牡丹笑着把热衷于起争执的一老一小都领出房间吃饭去。
晚间的餐桌上久违地恢复了从前的热闹,沈青临一张嘴又要顾吃又要顾说,简直忙不过来。
他很高兴,真的高兴,他变着花样儿地说各种俏皮话逗得所有人都很开心,但他只对心口上的牡丹目不转睛。
吴牡丹脸上的笑基本就没停过,沈青临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那灿烂苍老的笑颜总想哭。
他此行的目的达成了,他的牡丹看上去很好,很有精神头。
他吃完饭后又抓着吴牡丹说了很多有的没的的小话,等顾安生看着时间真要把他打包带走时,沈青临的神色一下又沉回去,落寞可怜地哼了句“时间怎么这么快啊”。
吴牡丹看着他落下的神色有些不忍心,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告诉沈青临什么。
但最终,除了不停嘱咐他们晚上回家路上要小心之外,她没再多说旁的什么。
沈青临下楼上车后,望着小区一盏戳进树里,高擎明灭灯球的灯杆走神。
“你应该……”
顾安生和追下来送别的吴兴家他们道完晚安后,刚跨进驾驶座准备落座,沈青临忽然侧着脸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没头没尾地蹦出句疑心:
“没什么事瞒着我吧?”
“我有什么是能瞒你的?”
他低头认真地给他系上安全带,很认真——认真得双眼没往任何一个多余的地方瞟,只是牢牢地盯着那个红色的解锁按钮和插销:
“怎么?还是说你现在就想知道我的银行卡密码?”
“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既贪图美色还惦念钱财,我银行卡密码是……”
顾安生插科打挥地就要启动汽车,沈青临却在这时飞身攥住他把着方向盘的手。
他眉心一抽,不等他调整好细微的面部表情转过头来看他,沈青临的脸已经在悄无声息中逼近。
顾安生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喉间绷紧。
沈青临眯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罕见地倒映出一两点切割过的严肃和狠戾。
“你银行卡密码我不用猜都知道,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语气淡漠,像是对此毫不在意,顾安生被他云淡风轻地揉着手时,咬紧的下颌线于无声中细微地抖。
“你今天的废话好像比过往都要多。”
沈青临收回手,曲起指节刮了下他的鼻尖,顾安生把方向盘抓得很紧,他听到沈青临喑哑的声音。
“你这辈子,最好是不要骗我。”
他退了回去,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压迫却没散干净,顾安生于是于无声中听到沈青临吐了吐剧毒的蛇信。
然后,他连名带姓地划定了红线来警醒:
“我最记恨旁人欺我,也最痛恨旁人叛我,顾安生,我不希望有朝一日,那个旁人是你。”
“……我没那胆子。”
他启动车辆后双目便有了落脚,这才得以正大光明地逃避、错过琥珀光追来的射杀。
沈青临听到他顿了一下,像是真被威慑到吓破胆那样,而后,顾安生暗度陈仓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永远不会对你不利。”他避重就轻,沈青临的眸光陡然锐利。
“……往后,”尖刺一般的眸光令他避无可避,他只好启唇下了重允:“我也绝不骗你。”
“一诺千金。”他眸光微敛,收起其中遍地荆棘。
“嗯。”他点头认定:“一诺千斤。”
千金诺压在他们身上时,他把他最后一个千斤的谎衔回肚里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