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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雷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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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晚宴过后,他们又其乐融融地聊了会儿天。
沈青临考完试后很激动,沈琼和吴兴家于是就从善如流地学吴牡丹顺着他的猫毛摸,真假参半地调笑问他对自己的成绩有什么展望,有没有希望凭实力考回一中。
沈青临对这次考试的自我感觉确实不错,但他其实向来都对未定的结果不太敢打包票,于是,他很聪明地说话留半边——跟顾安生学来的,做事儿不做绝,避免到时一不小心被打脸了还没台阶可下,那样未免太过掉面儿。
“冲一保双。就算不小心真栽了跟头,回不去了,我那成绩冲个市二的双十还是很有希望的。”
沈青临剥着橘子瓣儿往嘴里塞了一块儿甜得有些发腻的橘肉,满不在意地继续含混哼道:
“嗐,担心这干嘛,我就是再怎么滑铁卢,闭着眼‘呲溜’一下,随随便便也是个省重点。”
“……妈,这橘子好腻。”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儿橘子瓣儿,太甜了,甜得他不舒服。
他索性把那颗吃了小小一半的橘子又递了回去,沈琼伸手去接他吃剩的橘子时刚要嫌弃他过于娇生惯养了,沈青临忽然又皱起眉哼道:
“要不别吃了,我感觉好像是坏了。”
沈青临不知道为什么,他方才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看到沈琼听到他说“坏了”时,脸上溜过瞬息的空白和错愕,她好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
“哪能呢?哪儿都没坏呢……”
沈青临看她一边转着那只橘子,一边这么低声嘀咕了一句。
“有些东西坏在里头,就跟癌症一样,有潜伏期的。”
沈青临一直想让家中长辈把那过于勤俭节约,节约到有时会伤害身体的坏风气抹去,他生物学得好,因此总喜欢在劝导过程中加点儿真实的理论依据来显得自己的立场客观理性,请求正确合理:
“要是等它坏得都能让你轻而易举地用肉眼瞧见,那早都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别吃了。”他说。
沈琼第一次听了他的话,愣愣地把橘子放下了。
空气忽然就静默了,像是被他这三个字给冻得凝滞不流了。
沈青临见所有人的嘴都忽然关上了禁闭,不免有些不明所以,他挑眉看向顾安生想向他递个眼色问明原因,顾安生却忽然沉默地低下头,不看他了。
“……怎么了?”他于是只好坦率发问了:“怎么都不说话?我说错什么了?”
“……没,你说得很对。妈妈听你的,不吃了。”
沈琼僵硬地笑了一下后接上他的话头,吴兴家抬头望了眼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有些惊讶似的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沈青临从他那句有些生硬地卡进谈话中的感叹听出了些许逐人的味道,于是便也从善如流地拉着顾安生一同站起身,嬉笑着和老头老太小星令道别以后就往门外走去。
沈琼和吴兴家追出门来送他们进电梯,沈青临看他们两人互相用胳膊肘拐来拐去,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放肆地笑出声:“有话快说。”
“……奶奶和你说了什么吗?”
吴兴家默默往沈琼身后退了小半步,沈琼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点,沈青临已经长得比她高许多了,他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小心翼翼问问题,偷眼看他脸色的沈琼觉得有点好笑,当然,没吴兴家这彪形大汉躲在娇小的老婆身后好笑。
“说是后天要做个小手术,我俩当然会过去守着的,放心吧。”
沈青临弯下身抱了抱沈琼,他妈妈好像有些怕他,因为她回抱过来的手似乎有些颤。
沈青临紧了紧抱着她的臂弯,沈琼像是给他勒回了点儿神,她恢复了点儿往日乐天的派头后就无情地把沈青临推进了电梯,嚷嚷着要他赶紧滚蛋。
沈青临被顾安生打包带走拎着滚了。
他们回到家洗漱完毕躺下时时间还没那么晚,沈青临原以为顾安生真会找他算账,都做好打一架的准备了,结果顾安生翻身上床在他身侧躺下后一点儿多余的动静也没有,似乎是打算安安静静地等着睡意侵袭,然后顺其自然地睡下。
“?”
沈青临不太理解了,顾安生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他不太明白他突如其来的网开一面和反常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蹬了他一脚,顾安生掀开闭上的眼睛不咸不淡地问他干嘛时,沈青临觉得更怪了。
“不算账了?”
他真诚发问,不太相信这只对自己小家子气又格外爱较真的人突然如此大度。
“嗯。”
顾安生凑近了些,他垂着眼睛,第一次怕冷似的挤进沈青临怀里,沈青临低头看到他高挺的鼻尖若即若离地抵着自己心口时眉尖一跳:
“很晚了,那点儿烂账留着以后算吧。”
他说话的气息扑在沈青临胸口,沈青临感觉自己心窝子有些暖热,心泉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时,他低头看他,顾安生又把清澈的小鹿眼合上了,沈青临第一次被他主动挨过来挨得这样近。
然后,他也是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其实是那样长。
他感觉自己那点儿心思都被他纤长的睫毛扫干净了,他很轻地向他道了声晚安,他也轻哼了一句来回应,之后,他们便双双在狂风暴雨的席卷下,相拥着睡熟了。
时间过得很快,给牡丹做点微调的日子睁眼闭眼间就攀上日程了。
沈青临对此其实没那么在意,吴牡丹一向疼他,很少说些哄骗他的话,当然,小时候哄他喝那些奇奇怪怪的乌鸡水蛇、十全大补汤时除外。
因此,既然她都和他说了是个小手术,沈青临便自然而然地没往更深处细想,他打心眼儿里觉得他阿嬷不会骗他,他也想不出她能有什么理由要骗他,加上沈琼和吴兴家对于让他什么时间点过去才妥当一事的态度也是松松垮垮,沈青临于是就发自内心地轻信了这个早已破绽百出的弥天大谎。
沈琼反复嘱咐顾安生,要他带沈青临吃过午饭再来,顾安生于是十分难得地带沈青临去吃了顿他这种热衷养生的健康人士十分瞧不上的洋快餐。
沈青临对此表示惊奇,他被他拉到KFC的点餐台前还在挑眉。
然后,他当着他的面不客气地在菜单上随便乱点一气,顾安生居然都没多大反应,他没制止他,他只是沉默安静地当个提款机。
他这行为极不对劲,沈青临直觉他背地里肯定干了点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你应该不至于因为我对你一个月的未响应而跑去找别人吧?”
顾安生端着盘子从取餐台那儿回来刚准备落座,沈青临就一手支着脸一手敲着大理石桌面,侧过身来看他。
“我倒是想。”
沈青临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顾安生于是也转过来,支着下巴望着他调笑:
“不过我喜欢野的,外头的好像都不如我家散养的野,你要是有渠道,倒是告诉我上哪儿找方便。”
“滚。”沈青临拍了他大腿一掌后叼了根薯条在嘴里上上下下地晃,模样很像道上混的。
顾安生听他为自己那个字正腔圆的“滚”字大言不惭地作序:“普天之下,老子最野。”
“你最好是少动那些找小猫小狗的歪心思,不然迟早有一天我把你腿全给卸了,我看你还上哪儿去惦记野的乖的。”
他边警告边大逆不道地又把腿熟稔地架过去了,顾安生的唇边于是露出个很轻浅的笑。
“好吧,那我不找了。”
他听到他这么说,语气轻柔,一点儿勉为其难的意味也没有:
“我以为你只是野,没想到你还这么凶。”
“有意见?”沈青临喝了口可乐,叼着吸管挑眉哼哼:
“你看那深山老林里优胜劣汰留下来的野生大猫有哪头是不凶的?凡事求其一不可求其二,宝贝儿,做人可不兴太贪。”
顾安生听他头头是道的瞎哼哼,笑着摇头表示自己不敢有意见,沈青临刚想顺着话茬再逞逞威风,顾安生手法独到地揉上了他的发:“行了,赶紧趁热吃,一会儿还有事儿呢。”
“嗯。”沈青临含混地应了一声,顾安生看他转头开始狼吞虎咽,一时沉默了。
“你不吃?”
沈青临被他那双灼灼盯着自己的眼睛弄得有点儿吃不下东西,他转头刚想叫他别再盯着自己,结果好死不死,顾安生那没来得及撤下的黯淡目光正好被他逮个正着。
他那明显愧疚的神色叫沈青临心底一沉,他瞬间没了继续吃东西的胃口,脸色和声线瞬间都冷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顾安生听到他锐利地发问了。
“……”
他没说话,像是在默认什么。
那一瞬间,沈青临只觉浑身的骨血好像都被颠倒了一通,他表情扭曲,脸色难看地把吃了一半的东西甩开,捞起衣服起身就要往外走。
顾安生一把拽住他的腕子把他拽停,沈青临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扬手把他甩开,顾安生却忽然把额头凑过来抵在他突出的腕骨上,模样像极了听候发落的死囚。
“我之前,”他听到他开始悲鸣地提醒他:“还欠你一巴掌……”
“一会儿……”
这种时刻,这种突如其来的奇诡坦白,所有的一切无疑都在引着沈青临去发现那个恐怖的事实,那个所有人协力完成的,瞒天过海的真相:
“一会儿如果你想十倍百倍地还回来,我也没有任何怨言,我只求你——”
他浑身发颤,他也是。
顾安生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忏悔,他害怕沈青临承受不住真相的重量,更害怕他不愿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不想他们好不容易携手经营出来的关系,描绘出来的蓝图毁于一旦。
曾经那个什么都没得到过的他尚且能心甘情愿地退居,可如今,他既然已经挤进了沈青临的生活里,挤进他的心底里,他得到过他,他就很难再退居黑暗中,悄无声息。
“……我求你、求你不要离开。”
极度的恐慌让顾安生整个人都渴望蜷缩,沈青临那被他攥着的手像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取决于你对我的隐瞒到底是伤天害理,还是无关痛痒……”
他那副惊惧的样子其实早已为他揭晓了答案,只是……
沈青临想起那一夜有如千金重的承诺,他只是,仍不愿信。
“放开。”他面沉如水地甩开他时,他眼底碎冰一样的裂纹再次击穿了他。
“现在、立刻,”沈青临竭力克制住自己失控乱撞的情绪:“带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