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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将倾 ...

  •   一路无言。

      当市医院鲜红的十字标和蛇杖图腾逐渐在绿树蓝天的掩映下出现时,沈青临浑身骤然失控地打了个寒噤——

      某种厄运的吐息像蛇信那样猛然钻进了他的耳朵,攫住了他的身心。

      他很小的时候身子骨就弱,歪风一吹就能令他感染上各式各样的呼吸道疾病,他没少因为这些破病遭罪。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把支气管炎拖成了肺炎,结果不知怎的,最终把胃病也给诱发了,害得他最后只得躺进医院挂了三四天的水。

      好死不死的是,那会儿碰巧又临近个什么挺重要的考试,他还偏偏不能怠慢,于是就白天咬着牙上课,晚上上医院边学习边挂水,那会儿他什么也吃不下去,医生只好给他开了500ml的葡萄糖每天续命一样不上不下地吊着。

      葡萄糖一挂就是三两个小时起步,再加上其他那些杂七杂八的消炎药、生理盐水之类的药物,等他把那些水吊完,外头的大马路基本也见不着什么人影了,只剩那孤寂的红绿灯在来回闪烁,明月当空。

      凌晨的风总是冷的,然而那晚,披在他身上的吴兴家无言脱下的厚外套,沈琼撑着一把大黑伞走在他跟前替他挡风的样子,始终根深蒂固地埋在沈青临记忆深处,让他不再畏惧永远冷寂的凌晨月夜。

      他从那时开始,便不再害怕黑夜,然而,这却并不代表,他就能承受住一个即将到来的,漫长无望的白夜。

      窗外那原先令人目眩神晕的骄阳已被不知何时翻涌而起的铅云吞吃了一多半,沈青临降下车窗,撩开眉睫掀了眼外头阴云密布的天象,呼吸陡然无征兆地加紧。

      他那原先松散架在副驾车门上的手指紧跟着狠狠蜷起,真皮内饰于是在逼仄窒息的空间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顾安生在听到邻座传来的不稳呼吸后,反常地不敢侧过脸来正眼瞧他,关切地问上沈青临一句怎么了。

      他心底有愧,挂挡停车后,便伸过手来想抓住沈青临搁在腿上紧攥成拳的手,渴望从这动作里找到一丝确定的慰藉,妄图消解那始终笼罩着他的惶惶不安。

      然而,沈青临却蓦地扬起手将他伸来的手轻轻格挡住,之后腕子一抖,轻巧地把他的渴望和讨好都漠然地扫到一旁的安全带插销上。

      顾安生的指尖在触到他那冰冷下来的手背时,像是被烫了一下,顷刻间,他的眼前便落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下车。”沈青临侧过脸不愿再看他。

      他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时,顾安生顺从地替他按开了安全带插销。

      沈青临甫一挣开安全带,立刻头也不回地往喧嚣的门诊大厅里钻去。

      等顾安生下车落锁,绕过车前想去寻找他的身影时,沈青临已经随着涌动的人潮走出了很远的一段路。

      那一刻,顾安生望着两人之间渐行渐远的距离,心中忽然就长出参天的忧怖,他眼底不受控制地热起来,扒开人群拔腿就朝沈青临那两片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的蝴蝶骨狂奔而去。

      “你、你等等我!”

      他的咽喉禁不住地哽咽颤抖,那声音中的哭意挥散不去,浓烈得随风撒播在周遭的喧闹里,显得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然而,沈青临却置若罔闻,他步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大,步频越来越快,他心烦意乱到了极点,焦灼彻底裹挟了他,他过往那对澄澈透亮的肝胆像是被完全石化,此刻的他,已经没空去琢磨什么怜香惜玉的道理,他只想发泄,发泄某种乱撞的任性——不想给顾安生追上的任性,落荒而逃的任性。

      “你……!”

      顾安生看到他僵了一下便开始拔腿往电梯里跑的背影,双目刺痛,喉结一滚,失控地大喊出声。

      “沈青临!”

      连名带姓的叫唤像是彻底压垮他神志的最后一根稻草,沈青临风卷残云地刮进拥挤的电梯后,便开始疯狂地按着闭合电梯门的按钮,电梯门在暴躁频繁的敲击中缓慢响应着。

      “等……!”

      顾安生短促的惊叫被即将闭合的电梯夹得万分扭曲,沈青临还没来得及在心底松口气,一只手忽然不要命地从外紧紧握住半扇门页,沈青临的瞳孔蓦地缩成极小的一点,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反应,顾安生那只不管不顾卡进来的手便以某种凶残的力道狠狠扯开了那几要闭合的门扉。

      “你……”这回轮到沈青临的震惊被淹没在人群细碎的埋怨里。

      “好好一大小伙子,发什么神经?!不要命了啊?!”

      顾安生暴力掀门的方式显然吓到了直面电梯门的一位中年妇女,那女人正边以一种指责的目光燎着顾安生,边抚着自己的胸襟缓劲儿。

      顾安生于是只得边赔着笑脸,边趁乱侧身挤进电梯里。

      电梯原先就已是接近满员的状态,顾安生得空挤进电梯后没显示超载已然算是奇迹,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根本就没有再多余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

      他刚进电梯就不知被谁的腿绊了一跤,而后又被谁从身后搡了一掌,重心不稳地往前跌跤时,猛然撑住一侧电梯壁,沈青临于是避无可避地再次阴差阳错地落进他的掌心。

      “我们好好谈谈……”

      他躬下身想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他却并不领情。

      沈青临伸手按住顾安生向他倾轧过来的胸腔,侧首时低眉垂目,冷若冰霜的脸上净是抵触抗拒,顾安生于是亲眼看见他在自己的臂弯里咬紧牙关:

      “我现在不想——”

      “——也没什么可谈。”

      沈青临放完最后的狠话只想躲开这过往朝思暮想的怀抱,奈何这画地为牢的一方喧嚣中他实在无处可去,于是他曲下膝盖,妄图矮身从眼前人的臂弯里溜出去。

      “不要!”

      顾安生双臂猛然下落,携着不容抗拒的力狠狠箍住了沈青临的腰,之后像是恨不能将他整个人都搂进自己身体里那样紧紧拥着他,将他的气息于自己的胸怀之中强制固定。

      “你别走……你别这样……”

      他的鼻尖开始酸胀,沈青临近在咫尺的面容开始模糊不清,顾安生整颗心都随着超重轮空:

      “沈青临、顾安澜,我求你……”

      “我求求你……你别、别这样,我害怕……”

      他语带悲戚的哀求,克制不住的颤抖,放在平常,哪一样都足以化软沈青临的心肝,让他心甘情愿地变着法子耍猴戏来博得美人一笑。

      然而,今日,沈青临面对他这幅凄惨的样子,恻隐之心却丝毫未动,相反,此时此刻,他只想凶恶地在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猛摔一巴掌。

      “滚开。”

      种种反常已足够他预见结果,他此刻实在是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去宽慰,去原谅什么,此刻的他光是把心力花在隐忍克制,接受现实上就已是竭力之举,他实在是……

      精疲力竭了。

      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电梯的楼层提示音响了。

      沈青临冷漠地哼了句“松手”后见顾安生仍旧只是摇头,脸色彻底变了。

      他二话没说,拎起捏得死紧的拳头照着顾安生的腰腹就是凶狠的一拳,顾安生对他的软肋始终不曾加设防备,硬生生被这一记闷拳揍得呛咳一声,臂弯旋即松垮地散开,沈青临于是头也不回地跨出电梯,冷脸径直朝手术室走去。

      “啊!”沈琼原先靠在手术室的小窗边等着,眼角余光不经意往电梯间一瞥,正巧瞥见沈青临杀气腾腾地从电梯间里朝这儿走来。

      她心底猛然失序地剧烈一颤,旋即,她立刻逼迫自己调整出一个笑脸来迎他,可那扇小窗却在这时,猛地被人从里拉开。

      “吴牡丹!吴牡丹的家属在不在?”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等着的亲属瞬息间云集到小窗前,沈青临原先明明是离窗边最远的那个,在听到“牡丹”的关键字眼后,却立刻像是狂风般地从沈琼身侧刮过,沈琼脸上好容易才支起的那点皮笑肉不笑的怪异于是也在顷刻间彻底分崩离析。

      “这个就是切下来的组织,这一块已经黑了,这是癌细胞侵蚀过后的证明。”

      身着手术服的医生正费劲地挤在小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向众人阐明,沈青临的目光随着他不住轻点的手指望去,清楚地看见一只正躺在银色桌台上的透明小袋子,袋子里头装着的,是一块病变已久,已然坏死的人体组织。

      那一刻,他琥珀色的瞳孔中容不下任何折光,目之所及,只有那抹发黑的猩红经久不散。

      “一会儿这块组织会让人送去化验,详细结果出来之后会另行通知各位的。不过……”

      那医生忽然生硬地把话语掐断了。

      “不过什么?”

      沈青临几乎是立时脱口问了出来,他的音量不大不小,却足以令在场的所有年长者胆颤肝寒。

      “不过,按照病变的程度和目前的情况来看,基本已经能够确定患者是肺癌晚期了。尽管手术做了切除,但癌细胞应该早就已经开始转移扩散了,还请……”

      “还请各位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节哀顺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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