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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白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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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残酷的现实猛然向他开炮时,沈青临这才发现,自己一开始在心底做的那无数次的模拟和预警都是徒劳,否则为什么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的感觉,甚至根本反应不过来要向医生道谢,维持那鸡毛蒜皮般的所谓优雅风度?
他的感觉全然散尽了,此刻,他唯一清楚的,只有自己的灵魂被飞车撞出了躯壳,撞出了天际的眩晕。
然后——
他在一片杂乱无章地悲泣和哽咽的道谢声中,在空洞茫然的侧首空隙中,捕捉到了那双早已湿红的,低垂的眼睛。
“你——!”
顾安生被他拽进楼梯间抵在安全通道那厚重的消防门上时,沈青临的理智已经完全消失殆尽了。
他浑身凝起一股可怖的疯劲儿,那源源不断溢出的邪念完全主宰了他的身心,那根唯一的、堪堪勒住他的马缰,早已在连日的欺瞒和骤生的暴虐中,全然被他心底翻飞的恶念扯碎了。
“你他妈早就知道?!是不是?!是不是!”
沈青临吊着桃花眼,过往,那对风情万种的眼睛如今目眦欲裂,琥珀色的瞳孔几要从他的眼眶中掉出来了。
就算是在顾安生最恶劣的想象中,他也从未料想过,有朝一日,沈青临那张平日里笑靥如花的清俊面庞完全扭曲时,竟是与那阎罗殿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那般相似,直叫人遍体生寒。
沈青临至今虽仍未长成,身高仍暂不及他,然而此刻,当他身体里那阵久经压抑的狂怒横冲直撞地掀起腥风血雨,将他血脉中所有的冷静都涤荡剥离时,他浑身上下爆发的气力足以令他把眼前的一切全数毁于一旦。
“早在初七,大寿的前夕!吴兴家把我塞给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是不是!!!”
他的聪明伶俐从来都无需多言,如今结果尘埃落定,他只需往前随意倒推一步,便能轻而易举地牵扯出、理明白这一整串“阴谋阳谋”的来龙去脉。
然后他就蓦然发现,这居然还是,一环套一环、几经联手后,早已落成的完美“死局”。
见顾安生紧闭双眸不愿回应,沈青临猛然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死死拽住了他的衣领,撕声的狂吼旋即在又高又空的楼梯间里不住摇摆回荡,猛烈撞击:
“你们!联起手来骗我,是不是!!!”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沈青临这辈子,最痛恨别人骗我?有没有?!我有没有?!”
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浑身上下不住往外翻腾的毁灭欲了,沈青临觉得,自己的肩背都快被某种烧焦的狂怒顶破,那股子汹涌无名的邪火几要冲破房顶,直上九霄而去。
而他——已然是再也控制不了,再也压抑不能了。
他需要一个回答,一个解释,然而好死不死,顾安生不清楚此时此刻该如何安抚他,回应他,他那副沉默的、悉听尊便的断线木偶样儿,在沈青临看来,简直就像是这世间最震耳欲聋的挑衅,沈青临猛然觉得心口像被浇上了一层噼里啪啦的热油那般滚烫。
他气得浑身发颤,双目赤红,死命拽着眼前人的衣襟,不管不顾地将他疯狂抡在安全通道的厚重铁门扉上。
“你告诉我——你他妈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啊?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来这么骗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么重要的事上欺骗他?为什么欺骗他的人,偏偏是他!
说好的一诺千金呢?说好的永世不欺呢?全都他妈死哪里去了!
“我那么相信你,那么相信!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肩背撞击铁门的隆隆声响几乎像是平地乍起的惊雷,顾安生被他擂得头昏脑涨,胃里翻江倒海的同时,眼睫彻底湿透了。
“……”
他泛白的唇齿缓慢嚅动,极轻的声音被沈青临凶恶的喘息淹没了。
“什么?”
他没听清,瞠目欲裂地吊着猩红色的桃花眼追过来相逼:
“你说什么?”
“我、我说……”
顾安生垂下湿软的眉眼与他摇荡的琥珀瞳对望时,一滴久含的冰泪终于从他决堤的左眼坠下,而后,他几乎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妄念,又轻又低地柔声哼道:
“凭我爱你,凭我是你哥。”
倘若说沈青临方才那副凶残的模样是想利落地处决掉他,那么,在顾安生这句听上去无比轻柔深情的答复之后,沈青临面上那彻底疯魔的癫狂便是想将他直接生吞活剥。
“你再说一遍,你是我什么?”
“我是你哥……”
“你是我哥?”
他像是觉得匪夷所思,嗤笑地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沈青临手臂青筋猛然暴起,顾安生被他死命砸进门里时痛得呼吸一窒,喉间翻涌散开浓重腥甜的血气。
“你是我哥!”
沈青临疯狂咆哮起来,脑中彻底凌乱了。
“当初、当初你要死要活地来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见得你捡起我哥的身份!偏偏现在、现在又要装模作样,端出这副为我好的样子来做我哥?!”
“你怎么好意思?!你怎么敢!!!”
顾安生不知该如何更好地向他解释,心如刀绞时分,他垂吻在他的额心之上。
沈青临猛然推开他,毫不犹豫地扬起一掌就要落下。
顾安生心如死灰地闭上眼,滚滚泪珠落下时,沈青临借着泪光看清他眼睑上有抹茱萸在颤抖——
那是颗世间绝无仅有的、无与伦比的,睑间痣。
“砰!”
“操!!!”
他终究还是没舍得在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落下火烙的一掌。
顾安生再睁眼时,沈青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间的尽头,墙角处的垃圾桶被人拦腰踹断也踹翻,一团一团的纸屑和烟灰滚得楼梯间里到处都是,顾安生戳在那弥散的烟灰里缓缓靠着门矮下身,最后,无助地失声痛哭。
沈青临清楚地觉知自己的所有反常,但他克制不住汹涌倾泻的欲望,他携着一身冲天的煞气离开医院时,外头滚滚的阴云早已吞没了苍穹,窒息的漆黑笼罩天际,苍白的雷电在幕布上尽兴狂舞。
真是疯了——真是,快要疯了!
隆隆的雷,铅灰的天,沉痛的真相,无一不倾轧、挤占他的心,他几乎错觉自己的心就要被这么完全碾碎了。
硕大的十字路口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绿灯频闪时,沈青临不管不顾,逃也似的踩上了边界模糊的斑马线,在一片七零八落的鸣笛声中逃进了他熟悉的避难所。
他现在,真的,太需要一杯芋圆四季奶青来冰冻、镇定一下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身心了。
“你好,请问要点什么?”
“芋圆四季奶青,大杯多冰,谢谢。”他撑着膝盖,难受地喘息闷哼。
“……芋圆四季奶青?”
柜台点单的姐姐似乎是愣了一下,沈青临听见她不确定地朝同事问着什么,他刚想直起身板再重复一遍自己的需求,谁知,那个立在点单台后的姐姐却忽然迟疑地打断了他:
“那个……抱歉,你说的那个芋圆四季奶青,几个月前就已经下架了,请问……你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
……下架了?几个月前?
沈青临的脸,完全煞白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要,因为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不是芋圆四季奶青,不是芋圆四季奶青,那么其余的一切都是黯淡无光、毫无意义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达车站,怎么搭乘公交逃到一片无人知晓的海域的,他只知道,他的芋圆四季奶青和牡丹,从此以后,都成了再难获得的季节限定了。
他晃荡到汹涌激荡的浪涛跟前时,身边除了纵情呼啸的狂风和胡乱拍打的木叶,其余一切温存的人间烟火全都荡然无存了。
黑云滚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碧海已经完全被洗成墨色了。
惊雷降下时分,沈青临宛如孤魂野鬼地顺着湿软的沙滩缓慢踱到架在海面的立交桥下,他刚走进立交桥的阴影之中,他身后的瓢泼大雨就骤然倾盆而下,裹挟着扬起的飞沙,泼了他刀削骨刻的肩背整整一片的狼藉。
他过往只觉得夏季的雨天闷热难熬,从未知觉,原来盛夏的雷雨天,其实也可以这样冷。
惊涛骇浪在叫嚣,电闪雷鸣在狂舞,原先墨色的天被一道又一道苍白的霹雳划开,硬生生撕扯成一片又一片惨白的碎夜。
脚下的沙渐渐软塌,沈青临觉得自己像是陷在流沙之中,双腿渐渐失去了力气,他侧身倚着桥墩,靠着身后漆黑的岩礁缓慢坐下时,这才迟钝地发觉,这就是原先他和顾安生要死要活,渴望挤进对方心底的地方。
故地重游,却没了教科书上应有的喜悦。
他刚跟他撕破脸地闹了个天翻地覆,却又无从抵御心中深埋的眷恋,他失去了一方名为芋圆四季奶青的镇定和宽慰后,无知无觉地来到此地,可想而知,应当是想再另寻某种更为坚定的支撑和慰藉。
他迟钝地反应了片刻,等回过神后,他抬手遮住逐渐热胀湿红的双眼,讽刺地嗤笑。
到头来,就算顾安生犯下了最让他深恶痛绝的错误,逾越了最罪不容诛的雷池,沈青临发现,自己的心仍旧还是向着他,仍旧还是,想着他。
他甚至,从始至终,根本不曾想过要把那被应允的耳光落到现实上。
狂风卷过桥洞发出一两点凄厉的声响,沈青临朝旁侧转了转脸,移开了原先盯着脚边沙堆的目光。
——他听到,听到那阵风里裹挟了星点塑料袋飘荡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