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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葡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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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干什么?”
沈青临抱着膝盖蜷缩,侧着身,不住往礁石堆里躲。
“……来赔礼道歉,来接你回家。”
顾安生声线不稳,嗓音低沉,明显是刚刚哭过。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沈青临埋首,恨不能将自己挤进礁石里,藏进流沙中窒息。
桥外的惊雷倏地乍起,沈青临这句细微的话语被拦腰劈裂了,他整个人也被炸响一惊,浑身哆嗦一瞬,再开口时,早已恢复了最初闹别扭时的“硬气”——
“我不要你。”
他咬牙切齿地闷哼出声,可他埋在膝盖上的眼窝却反其道而行地悄悄湿润了。
“……好……你不要我……”
顾安生吸了吸鼻子,呼吸陡然就急促了,他声线带颤,沈青临听闻几乎是立时就后悔了。
他想转过去瞧一瞧他,可他浑身都像被那汹涌的海水和纷飞的狂沙给灌晕了,他给灌得头脑昏聩,恍然觉得自己的手脚似有千斤重,光是动一动指节,就已像是耗费全部的气力了。
就算他现在甩手,转身离开,留他一人在这儿自生自灭,沈青临也认了。
一切都是他自找的,都是他那心高气傲的死人脾气闹得,谁靠进他都要遭罪,他自己知道的。
可……
塑料袋刺刺拉拉的声响在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忽然变大了,埋首耍性的人竖起耳听着,他听到塑料吸管被拆开,然后扎进饮料杯里搅拌的响动了。
“你现在不要我,可以——”
他把一杯饮料递过来挨在沈青临的胳膊上,沈青临清楚地感觉到背后多了一处温暖的热源,那逐渐缠绵的热意几乎要把他被风雨泼湿的衣服烘干了。
“但这杯芝士葡萄,你得给我喝下去。因为曾经有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跟我说过,人要是哭脱水了,那就不好了。”
闻言,沈青临背上那对漂亮的蝴蝶骨忽然剧烈地挣动起来,他的肩颈开始不住地颤抖,顾安生在雷雨偶尔的休止符中,听到了一串串压抑的、滚落的哀鸣。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扁了扁嘴,断断续续地冲着那一团缩得小小的,凉飕飕的背影哽咽着:
“我只是……”
“我只是……我只是想护着你……我很、很想你。”
顾安生感觉自己的脑筋颠倒,舌头打结,他语无伦次地想说明自己的心迹,然而说出来的只言片语却都混乱得偏离十万八千里。
“沈青临,顾安澜——”
沈青临听到他在他身后轻柔地低叹和呼唤,眼前彻底模糊了。
“小青、安澜。”他快把自己的心肝也给叫唤碎了:“你能不能再转过来,再看我一眼——”
“真的……一眼就……”
最后祈求的那个“好”字哽在喉间,尚未脱口,顾安生就被一股猛力推翻在湿黏的黄沙之上,天旋地转之间,沈青临那飞红的眉眼占据了他赤红心肝的所有余闲。
“顾安生,我恨你……”
沈青临红着眼圈,咬着下唇俯身,贴在他耳边颤声低语。
芝士葡萄被他方才猛然扑来的力给掀飞了,葡萄冰沙被呼啸的海风吹散,洋洋洒洒地洒在两人的脸上、身上时,顾安生亲眼目睹那葡萄味的细碎冰雪,在眨眼的功夫间,在沈青临脸上融化成了如注的泪光。
“我恨你……”
他撑在他身上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闷哼着,汹涌辛辣的悲恸再难压抑,沈青临哽咽得几乎忘了呼吸。
顾安生抬眸逆光看他,沈青临终于再懒得躲避,双目直勾勾地与他对望,直要痛化了他的心。
他过往总是轻佻扬着的飞眉,如今已被伤痛完全压弯了,曾经那副恣意洒脱的少年样被泪光洗得完全散尽,那对始终含笑的桃花也在劫难逃,早被一颗颗珍珠大的泪熏得湿软溃烂了。
大颗的泪还在不停地从琥珀瞳里汹涌地滚落,一滴又一滴,尽数在顾安生的脸上绽出了一抹又一抹苦涩的花,一滴再一滴,不断擂动着他早已被捏紧的、酸胀的心。
他受不了,受不了他这幅落花流水,梨花带雨的样子,他想看他笑,笑一辈子,他愿意为了那一抹快意疏狂的笑,倾尽所有。
事已至此,顾安生这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爱恨已经到了这样病入膏肓、深入骨髓的地步。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甚至仅仅只是目睹一眼这人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样子,而心甘情愿地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出于这样一种隐秘而无可救药的心境,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去,轻柔地抚上沈青临哭得通红的颊侧,轻缓地揉着他早已哭得烂红的眼睛。
“恨我就抱紧我——”
他听他这样叹着,声音又轻又低,就像是过往每个因焦虑而失眠的夜里,他撑在他的枕边替他哼着舒缓的摇篮曲:
“抱紧我,勒死我,让我死在你的怀里——”
言语飘落在风里,爱恨铺洒在沙地。
顾安生的掌心清楚地感知到那正欺身压着自己的人,骤然停止了片刻的呼吸——
转瞬即逝的空洞和迷惘在沈青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瞬息滑过,他满脸空白,像是无法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明白他那轻柔的安抚和深刻的爱意。
不可思议的喜欢,不敢置信的深爱。
“恨我吧,我甘愿的。”
他伸手替他挽了凌乱垂落下的黑发,而后又替他夹在耳后,指尖很轻地顺着他的耳廓抚了一下。
“啊——!”沈青临骤然崩溃地引颈长啸出声。
雷雨交加的桥洞下,顾安生错觉自己听到的是一阵凄厉的狼嚎。
“我恨你……我他妈恨死你了!!!”
在这狂乱瓢泼的雷雨夜里,他陡然纵声惊叫。
而后,沈青临猛然俯身,双臂穿过黄沙死死抱紧了承诺任他宰割的人,他弓起肩背,凶恶的噬咬毫不犹豫地落在了他的肩上,转瞬之间,他苍白的唇珠上便蓦地开出一抹鲜浓的艳色,他的尖牙利齿凶恶地扎穿了顾安生的皮肉,深沉地抵进了他的血脉。
肩颈交界处传来的尖锐剧痛让顾安生感到真实而清醒,锐利的虎牙狠狠刺穿他的皮肉,钉进他的骨头时,他的眼底被骤然升腾而起的热汽一熏,紧接着,眉睫再度迅捷地酸胀湿红起来。
沈青临的泪水、呜咽,滚滚而落,顾安生被他嘶声的哭叫刺激得与他一并痛哭流涕。
很快,他便觉出自己的锁骨上湿滑了很大一片,两人狼狈酸涩的泪水,就这么混沌不清地混在一起,成就一番狂野另类的水乳交融,任凭长风呼啸,随意揩去。
顾安生的肩颈被沈青临凶狠地啃噬、狼吻着,他却对此满不在意,等他稍微缓过劲儿后,他仍旧只是在沈青临耳边温和地轻吟那些不知名的摇篮曲,轻巧地替沈青临揉捏他那紧绷了一日的后颈,放任他就这么大逆不道地叼着自己的骨血,纵容他倾诉那既疯狂,又缠绵的爱意。
“我真是好恨你……”
沈青临咬人固然凶狠,但他却没多少耐性,顾安生的肩颈很快就从尖牙利齿中松绑逃离。
“恨你把我变得这么软弱,这么矫情。”
他刚哭歇,鼻音浓重,简单的话语也给他说得缠人发腻。
顾安生垂眸望去,沈青临的发旋乖巧安静。
他的心口猝然又多了点软绵绵的痒意,原来是沈青临正侧首枕在他身上,不住用手指又轻又缓地在他胸腔处勾临。
“我真讨厌你……”
沈青临牙疼似的哼着,闻言,顾安生却笑开了。
他又哪里会听不明白呢?就像他教他恨他就抱紧他那样,沈青临的恨和讨厌,不过是架在这个永远都可以转换的恒等式上的爱和喜欢罢了。
“讨厌吧,给你讨厌的,讨厌一辈子都行。”
顾安生侧首在他还有些滚烫的额心上印了一下,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沈青临直起身,顾安生于是揽着他的腰坐起,两人密不透风地紧紧相拥。
“别怕,我在呢。”顾安生揉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顺着沈青临那把瘦削的背脊安抚他:“就算哪天天真的塌了,哥哥还在这儿给你顶着呢。”
“……滚蛋。”沈青临毫不犹豫地扬起一掌甩在他身上。
开玩笑,往他脸上盖巴掌他是不舍得,但往他背上招呼,那可就没什么值得顾忌的了:
“少倚老卖老地占我便宜。”
顾安生刚想再“仗势欺人”地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调侃他几句,沈青临却忽然颔首推了推他的肩,垂眸轻问: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没有?”
顾安生脸上原先正欲扬起的浅笑明显地卡了一下。
沈青临垂下双眸,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调极轻:
“……最好是趁现在,一并说了,否则我……”
“芋圆四季奶青下架了——”顾安生突然说到。
“?”沈青临莫名其妙地抬眼看着他。
“这是我瞒你的最后一件事。”他竖起三指放在脸侧,认真严肃地补充到。
“……”
沈青临不说话了,转而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静默地审视着他。
“我不想你难过,又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所以才一直没说的……”
他小心翼翼地偷眼观察着沈青临的反应,原先理直气壮的声音逐渐在那人居高临下、讳莫如深的表情里小了下去:
“你别、别生气……大不了……”
他紧张得都有些结巴了:
“大不了……我、我去给人当一阵儿学徒,然后混到人公司去偷配方,以后回家给你做……这样好不好?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沈青临飞眉一挑,忽然低头笑开了。
他眉目间一片可人的飞红还未完全换下去,这副模样笑起来实在好看至极,然而此时此刻,顾安生却没那闲心去欣赏,他的心给他花枝乱颤的笑摇得没了底气。
“我……”
“免了吧,少爷。”
沈青临凑上前来,亲昵地与他额心相抵:
“芝士葡萄的滋味儿还蛮不错的,可惜刚才你没拿好,弄撒了……”
“再一杯——”他抱住他,紧紧地抱牢他:“再一杯,我就原谅你。”
“好——”他也抱住他,牢牢地抱紧他,用悦耳的粤语轻哼着回应:“多谢你。”
他们在灯光闪烁不定的桥洞下久久地、紧紧相依。
“所以……可以跟我回家吗?”过了不知多久,顾安生终于勉强缓过神来,贴着沈青临的耳朵低语。
“嗯,当然可以。”沈青临放任自己完全缩在他温暖的怀里,他永远的避风港里。
歪风烈雨中,他终于被他再次坚定地捡回温暖的巢里,不再无处可依,无地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