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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清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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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成绩很快出来了,沈青临也不知究竟怎的,再次遗憾地与一中失之交臂,他没能兑现凭实力考回去的承诺。
英雄怕见老街坊,纵使他知晓同学老师并无恶意,他一时也不敢面对前来问他成绩的众人,只是默默地把那些信息点开,然后左滑选择了不显示,便不再回应。
放榜的第一个夜里,顾安生隐隐察觉到沈青临明显不对劲的低落情绪。
他的眉眼压得很低,顾安生于是识趣地托辞困了,早早地侧躺在床假装沉沉睡去。
沈青临心不在焉地回应完他的晚安,脸色平淡如常地躺进月凉如水的夜里。
夜半,随着怀里人逐渐安定下来的动静,顾安生悄悄掀开了眼睛。
然后,沈青临湿润的眉睫就这么果不其然,又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小可怜。”
他轻柔地替他抹掉了泪流过的痕迹,他清楚地知晓怀里人那些掩埋在伪装之下的所有委屈和不甘心。
不知是不是他没控制好晚安吻的力道,沈青临的眉心忽然突兀地跳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很困吗?”
沈青临的眉睫细弱地抖动起来,幅度轻微,宛如蝶翼。
看来小可怜的演技还是胜他一筹啊。
“哎。”顾安生揉着他的后脑,把心高气傲的那位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这不是想你想得睡不着嘛。”
话音方落,沈青临侧目斜钩了他一眼,然后,他在被窝里很轻地踹了他一下。
“你呢?”顾安生虽平白挨了一脚,但他实在懒得计较这些:“你的小脑瓜子又在想什么呢?”
“……”
沈青临卷在他怀里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就在顾安生以为这个话题要被无声地丢在角落时,沈青临有些低哑的嗓音却忽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打算去六中了。”
他闷闷呢喃到。
六中啊……
顾安生在心里轻轻念着,再垂眸时,他的目光稳当地落在了沈青临鼻尖那颗轻颤的小痣上。
沈青临其实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他的成绩正应了他一开始冲一保双的预计,就算他考砸了,以他的成绩,其实走双十的定向仍旧绰绰有余。只是……
只是——双十,太远了。
无论离他的哪个家而言,都太远了。
他不想离家太过遥远,因为牡丹的花期已然进入倒计时的期限,她正在悄无声息中,逼近凋敝的终点。
沈青临放不下,自从他知晓真相以后,他的每个判断都会不自觉地因此出现零星的偏差和倾斜。
于情于理,他当然渴望自己能够进入更高、更好的学府去深造,然而,他却始终难舍对牡丹的挂肚牵肠,如今的他,担惊受怕、心力交瘁到了极点,他甚至觉得,现今的每个平凡昼夜都像是施舍,都像是偷来的时间。
他是个倔强的人,顾安生了解他,尽管他嘴上没有明说,但他的那点心思和顾虑他仍旧心知肚明,了若指掌。
平心而论,其实当他做出这样的取舍时,他害怕的便不再是自己未来的学习生活会是怎样,他真正恐慌且无法想象的,其实是害怕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或者晨光熹微的清晨,牡丹的不辞而别。
顾安生久久地凝望着他,沈青临难得地舍弃了乖张,他安静极了,几乎像是睡着了一样。
“……去吧。”
他紧了紧胳膊,牢牢地把忧心忡忡的人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块湿润的玉璧。
而后,他又哼唱起熟悉的摇篮曲,轻轻拍着怀中人的肩脊,就着银白的月辉轻声给予回应:
“我想,我的安澜,无论在哪儿,应当都能拥有足够的实力,都能成为一个更加优秀,更足以令人为之骄傲的、明媚耀眼的人。”
沈青临忍不住抬眼看他,顾安生于是低头朝他又轻又甜地笑了一下。
他像是拥有某种魔力,否则为什么沈青临心底掩埋的那些无言的心焦、隐痛、忧惧,会被他这样一个简单干净的笑意一扫而清?
“……谢谢。”
他始终不太擅长接受这样好的祝福,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怪异的扭捏,手足无措之际,他那只想溜进被窝的动作难免就有些落荒而逃的嫌疑。
“换个表达。”
顾安生星目含笑,眉眼揶揄地一挑,故意使坏地将沈青临的腰于被窝中固定按牢。
沈青临于是无法,只得探身垂吻落在他的额间:“晚安。”
“嗯。”顾安生得了一吻后,心满意足地搂紧了他:“晚安。”
那夜,沈青临蜷在顾安生怀里,难得地睡了个香甜的好觉,一夜无梦。
暑期眨眼便过了,蒋白越最终在最先放榜的六中录取名单上,找到了沈青临的名字。
在整个漫长酷热的盛夏里,蒋白越屡次想与沈青临再见上一面,他还有许多话想当面对他说,其中包括了他本人不算安慰的安慰,包括了同学们对他这个班长的不舍和热爱,甚至,还包括了师长对他的种种祝福和期许。
他还有许多问题想问,问他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六中,问他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似乎总是郁郁寡欢,如此忧郁。
然而,沈青临就像是石沉大海那样,忽然就“杳无音信”了。
他似乎是执意不想见他,因而总有用不完的借口来搪塞、推脱,蒋白越整个盛夏里收到最多的拒绝,几乎无一不是出自沈青临。
临近开学,蒋白越在一中高中部取完书后到处闲荡,没想到荡着荡着,他就又熟稔地荡回初中部来了。
他抬头往上望,整栋教学楼于是倒映在他的眼瞳深处。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想念和渴望,他慢慢地顺着砖红的楼梯往上爬,记忆缓慢回溯冲刷,蒋白越停在曾经的教室门口时,立在讲台、背对门楣的池心月侧过脸来与他对望。
“……你也来了。”
他走进教室,随意地坐在第一排的桌沿上。
“闲着没事,过来看看。”
池心月无意识地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讲台上散落的粉笔。
她像是很习惯这么做了,动作自然而娴熟,蒋白越盯着她收拾讲台的凤眸忽然就空了,眼神变得又深又远。
在这间教室里,就这么坐着,他恍然间觉得时间像是突然溯回到了几个月前,往日的欢笑嬉闹犹在耳边,然而,沈青临却不见了。
“还没约上吗?”池心月简直像他心底的蛔虫。
“没有。”他回过神后摇了摇头,见池心月收拾好讲台了,他便从桌沿跳下,跟在她身后出了教室,关上回忆的门:“像在躲我。”
池心月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转,末了,肩上一松,很轻地叹道:“算了,等他自己开口吧。”
“嗯。”蒋白越与她并肩下楼回去了。
沈青临拿着那张金绿交接的录取通知书出现在六中门口时,望着那一栋栋被漆成浅色的教学楼发了会儿呆。
他记忆中的红砖绿瓦轻飘飘地浮现在他眼前,一座座的,与如今这一抹抹浅淡温柔的鹅黄截然不同了。
他很轻地叹了一声,而后不再犹豫思旧,抬腿迈入六中大门。
学校很大,沈青临在烈日下眯起眼盯着录取通知书背面的地图瞧。
他本来就是个走不明白路的白痴,过往跟着别人出门时,总有人愿意牵引着他,过多的骄纵导致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还有今天这一茬儿。
要是在报到当天,在学校里走丢了,那可真是笑死人了。
为避免闹笑话,沈青临走到一处临近的雕塑边停下,就在他决定潜心闹明白这幅鬼画符一般的地图时,两道熟悉的声音忽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海朝他飞扬而来。
“班长?”谢岑率先看到半边身体隐匿在树影下的沈青临,不确定地招呼道。
“哈?你看错了吧?”与他勾肩搭背的陈曦侧过脸来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沈青临那学婊怎么可能上六中来?你肯定是眼花了——”
“你骂谁婊呢?”沈青临从婆娑的树影和反光的雕塑下冷脸走了过来。
“……我测!”陈曦看清楚那张迎面走来的死人脸后,见鬼似的往谢岑背后弹去。
“班……班长……”他盯着沈青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咽了口唾沫:“我、你……我、我以为老谢看错了……”
“事实证明,他没看错。”沈青临故意装出一副薄怒的样子来吓唬他,心底却蓦然松了口气。
“……你俩哪个班的?”他从怂得不能再怂的陈曦身上撤下目光,转而望向谢岑问着。
“17.”谢岑简短地答道,末了,他礼尚往来地顺便问了一嘴沈青临:“班长你呢?”
“……”
沈青临的神色顿时就变得复杂而难以言明了。
哦,谢岑霎时心下了然,看沈青临这反应,想来这又是盘熟人局了。
沈青临脸色不太好看地跟着他俩再度跨进了同一个班级。
班里只有几点零星的人影,沈青临坐不太住,便起身晃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研究那张贴在门边的名单。
他从上往下,从左往右慢悠悠地看着,在找到自己的名字之后,他习惯性地垂目往下一瞥,瞥见了一个相对稀有的姓氏。
他挑了下眉,然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琥珀色的瞳孔一字一顿地往右扫着——
宁、清、越。
……合着他这辈子身边没个名字带“越”的,就过不下去了呗?
沈青临忍不住脑筋打岔地这样想着。
班里的空位不久便被人陆续填满了,沈青临于是又从善如流地回到了教室。
班主任叫吴兴邦,沈青临在听到这熟悉的取名法时,眉间猝不及防又是一跳。
得,这名儿取得跟他老子似的,倘不是吴兴邦身材瘦小,沈青临几乎都要怀疑这是他老子失散在外多年的亲兄弟了。
吴兴邦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也懒得再客气,他掏出早已安排好的座位表,开始引导同学们顺次入座,互相认识认识自己的好同桌。
“你好呀,我叫宁清越!宁静的宁,清新的清,飞越的越。你叫什么呀?”
宁清越兴奋地侧过半边身子望着朝她走来的帅哥同桌。
沈青临在心底无语凝噎。
他在她的注目下落座,而后,风度翩翩地认命:
“你好,沈青临。三点水的沈,青春的青,临渊羡鱼的临。”
“沈青临……”
宁清越将他的名字咬在唇边玩味,末了,她朝沈青临伸出一只手,绽开一抹明媚的欢笑:
“那么,小青,未来还请多多指教啦。”
沈青临伸手与她相握,窗外明净的天把他琥珀色的眼睛染成漂亮清新的靛蓝色。
“那么——”沈青临眉眼弯弯地笑哼:“阿越,未来也请你多多指教啊。”